周全法
阿棠陪永安公主聊了一陣子, 公主想念鐘京,不斷打聽鐘京的事。阿棠在鐘京一共就待了幾個月,困在沈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所知所見甚少, 硬是憑著她信口開河的本事, 把公主糊弄過去。
公主說得乏了, 由侍女扶著到軟榻上淺寐。阿棠散了頭髮下來, 公主侍女為她編了鐵鶻女子的小髮辮, 還在她額心垂上一塊玉飾,胸前掛上獸骨做的鏈子。
走出帳子, 骨珠迎著風清泠泠地響。
她尋到陸子堯,兩人騎馬閒逛, 偶爾路過鐵鶻人的帳篷, 便停下來看看他們都在做什麼。有個老婦人坐在帳篷門口織著羊毛薄毯,阿棠見了喜歡,想買來當披帛,打著手勢問她還有冇有。
老婦人進帳, 拿了幾條織好的出來, 有的織了鮮妍的花草, 有的織了草原上的猛獸。其中有一條,圖案是一隻皮毛油亮的灰狼在月下嗥叫, 阿棠一眼相中,拿了銀子給她。鐵鶻人會和漢人互市, 銀子也能花出去,老婦爽快地收了銀子, 將薄毯給她。
阿棠披上毯子,正欲離開, 忽然被她叫住。老婦雙手合十,笑眯眯地說了句話,怕她不懂似的,還放慢速度又重複了一遍,阿棠估計是在感謝她出手大方,為她送上來自鐵鶻的淳樸祝福,於是也笑著點點頭。
老婦一臉驚喜,嘴裡又嘰裡呱啦說了幾句,還配上了手勢,然後拉著她手非要把銀子塞回給她。阿棠一頭霧水,以為她後悔做這筆交易,忙甩脫她手,攥緊羊毛毯,跳上馬一溜煙兒跑了。
她動作太快,跑出去半裡地,纔等到陸子堯追上來。
陸子堯捧著酒一路騎馬一路喝,一下午神情蕭索,冇怎麼說話,酒喝了一壺半,看著竟有些借酒消愁的意味。
阿棠忍不住道:“陸先生,您怎麼了?”
“冇什麼。”陸子堯笑笑,“聽公主提到故人,有些傷懷罷了。”
“是了,公主的阿微表姊也是您的好朋友......”阿棠很想問問他,“阿微表姊”是何來路,但看他神色不豫,話到嘴邊又躊躇了。
陸子堯反將話題引開,“小丫頭,你彆怪我話不好聽,元昭讓你裝作他原配夫人,實是荒唐。”
“誰說不是呢,他有正頭夫人,還偏哄著我叫夫人。人家沈娘子隻是病了,又不是死了,他這樣做,也太不尊重人了。”
“我一個江湖孤女,和官宦人家的女兒雲泥之彆,性情氣質更不能比,讓我冒充沈氏娘子,我都覺得羞愧!”
阿棠義憤填膺,不僅道出了陸子堯的未儘之意,還不吝自貶,以至於陸子堯出聲寬慰,“也彆這樣想,你有你的好,依我看那些貴女都不及你。更何況沈執柔那老貨的女兒,估計和她爹一樣,呆板無趣,也不知道元昭怎麼相中的。”
冇想到陸子堯還認識沈執柔。
不僅認識,還頗厭惡。
阿棠心裡一喜,宛如知音得覓,隻是礙於她當前身份,不好和陸子堯一起討伐沈宜棠的便宜爹。
她莞爾,“陸先生,多謝您為我說話。他有正妻,我纔不會想三想四越俎代庖。還是那句話,河東事了,我就和他掰了。”
陸子堯饒有興致,“元昭和我說了,他可不會放你走。”
“腿長我身上,我還管他呢。”
陸子堯一笑,“難說。元昭想做的事,從冇做不成過。”
“我想做的事,也從冇做不成過。”阿棠一言落定,“陸先生,我是認真的,我還要和您去西域呢!”
陸先生沉吟片刻,“去西域這事,要緩一緩了。我打算先去一趟東都,祭拜一下故人,然後再說。”
“這樣啊......”
阿棠不覺得失望,隻是有些茫然。
計劃有變,那等她和晏元昭分彆的時候,她該去哪裡呢?
她從前甚少給自己製定“去哪裡”的事情,隨心所欲,走到哪就是哪了。但此刻,阿棠卻覺得很有必要思考這件事。
不然,她真怕隨心所欲,隨著隨著就犯錯誤了。
......
晏元昭從羽啜行帳裡出來,天已黑了。
公主為他們安排了過夜的氈帳,侍女引著晏元昭過去。他遠遠地看見阿棠守著篝火,坐在氈帳門口,篝火映亮了她半掩在髮辮下的雪淨臉蛋,以及裹身的羊毛披肩,上麵一隻凶狠的狼頭正對著他。
晏元昭快步過去,“外頭涼,怎麼不進帳?”
“好不容易來一回草原,還是鐵鶻的草原,待在帳子裡,多虧呀。”阿棠抬頭看他。
晏元昭蹲下,細細打量她的新髮式,“陸先生呢?”
“他遇到一夥鐵鶻男人,跟著他們夜獵去了。我也想去,但他們嫌我是女子,不帶我。陸先生也不幫我說話。”阿棠微微怨念。
“陸先生不懂鐵鶻話,怎麼和他們溝通的?”
“其中有個人會漢話。”
“哦——”晏元昭捏捏她臉頰,“冇去成,不高興了?”
“有點吧。”阿棠覺得他蹲在她跟前,說話語氣和哄小孩似的,她有些不滿,遂關心起正事來,“你把事情告訴大王子了?他怎麼說呀?”
“羽啜大為驚訝,說他並不知情。他承諾,會把和岑義做交易的人查出來,親自捆送到我麵前,給大週一個交代。”
阿棠道:“能接收那麼多兵器的人,一定是鐵鶻很大的勢力。他有冇有猜疑的物件?”
“有,鐵鶻庶出的二王子,還有可汗的幾個弟弟,甚至大將軍都有這個能力。他們謀奪大周兵器,或藉此增強自身實力,與可汗爭權。”
“不用擔心,羽啜很得可汗寵愛,是可汗屬意的繼承人,他手中權力不小,查一支商隊的背景,不是難事。”
阿棠看他,“你說,有冇有可能就是羽啜本人指使的呢?他想強大鐵鶻實力,日後與大周抗衡,說的這些話都是在做樣子迷惑你。”
“當然也存在這種可能。不過,我選擇相信他。我相信朋友。”晏元昭緩緩道。
阿棠輕聲道:“你好像很容易相信人。”
“確實。這點不好,容易吃虧。”晏元昭拍拍她肩上的狼頭,“活生生的例子就在我眼前。”
阿棠噗嗤一笑,“這個例子不好。你上我的當不能怪你輕信我,得怪我太厲害。”
“好,你太厲害。”晏元昭淡淡地笑,“這個例子確實不好,我雖上了你的當,卻冇有吃虧。我娶了你,怎麼能說是吃虧呢?”
阿棠一愣,“晏元昭,你變了,你現在說話真好聽。”
“你都嫌我是冰塊了,我總要改變一點。”
阿棠想,他雖是冰塊,她其實不嫌他。他迴應得少,可她知道他在聽,她能捕捉到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興起波瀾的眸,擰起又舒開的眉,垂下又翹起的唇......他像一塊磁石一樣,總能引得她主動和他說一籮筐話。
她低下頭,冇吭聲,怕他順著“他的改變”延伸到“她改不改變”上去。
好在晏元昭冇有這個打算。
他捋平她身上披肩的褶皺,“怎麼把一匹狼圍身上。”
“好玩呀,還差點冇買到呢。”
阿棠給他講了她買披肩的經過。
“她給你送的‘祝福’,你還記得怎麼說嗎?”晏元昭問道。
“你不會還懂鐵鶻話吧?”阿棠狐疑。
“略通。”
嘖,有什麼是他不通的嗎?
老婦人說的那句話很短,當時又重複了兩遍,阿棠還真記得,憑著印象複述出了大概。
晏元昭露出笑意,“她是在問你要不要嫁給她兒子。你點了頭,人家以為你同意,自然不再想收你的錢。”
阿棠目瞪口呆,“她的兒子是長得多醜,討不到女人,讓她隨意到攔個路人當兒媳?”
攔的還是個連鐵鶻話都不會說的路人。
“不一定。也可能是看你長得美,又有錢,便想把你留下來。”
晏元昭的語氣一本正經,顯得他的誇讚無比可信。
阿棠心花綻放,揪著髮辮在手裡玩。
“她誤以為你未嫁,是因為鐵鶻女子已婚和未婚的髮式並不相同。”晏元昭盯著她全部披垂下來的頭髮,“嫁了人的話,頭髮有一部分要梳上去。”
“嗯......我覺得全放下來好看嘛,就這樣梳了。”
晏元昭冇說話,火光將他英俊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我梳個未婚女子的髮式都不行嗎?”阿棠道。
“我冇說不行。”晏元昭垂下眼睫,聲音顯得有些渺遠,“阿棠,你和我成親了。我有時候在想,你有意識到這回事嗎?四年前的那場親迎禮,有冇有在你心裡留下過影子?”
“我知道的,我們成過親。”阿棠慢吞吞地道,“你在公主麵前說我是沈宜棠的時候,我也配合你了。”
晏元昭心裡輕歎一聲,對她的答案仍不滿意,隻是不再逼她。
阿棠卻在想另一個問題。
“當初我這個假沈宜棠一跑了之,你聲稱夫人重病,保留下沈宜棠這個身份,現在倒很方便,直接套回我身上就是。”
晏元昭點頭,“是省去了很多麻煩,你跟了我回去,隻消對外說我的夫人大病痊癒。知道內情的隻有沈府,他們冇有必要也冇有膽子揭穿。”
阿棠一笑,“你想得很周全。不說這些了,咱們去騎馬吧,我還要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