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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清冷孤高的離恨樓女俠,一同踏入了繁華的蘭陵城。
我們直奔城中幾戶死者的人家。
她言簡意賅,卻句句切中要害,總能從那些悲痛欲絕的家屬口中,問出最關鍵的細節。
而我,則以醫者的身份,細心地檢查死者生前的臥房,尋找著任何可能殘留的毒物痕跡。
日暮。最後一位“相思引”的死者,是城中富商趙家的獨子,趙文軒。
趙府朱門高牆,氣派非凡,但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悲慼之中。
趙夫人因喪子之痛,早已哭得不成人形。
離恨煙清冷的氣質和我不凡的談吐,讓我們冇有被當成江湖騙子轟出門去。
“夫人請節哀。”我以遊方郎中的身份,向她表達了慰問,“令郎之病,頗為蹊蹺。在下鬥膽,想看看他的臥房,或許能從他生前接觸之物中,找到一些病因的線索。”
趙夫人早已被兒子的離奇死亡折磨得心力交瘁,聽聞此言,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便帶我們前往。
趙文軒的臥房陳設華麗,卻處處透著一股死氣,灰塵濛濛,彷彿被時間遺棄,又像是,生氣被完全吸乾。
離恨煙環視四周,目光銳利,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我則走到床邊,仔細檢查被褥和香爐。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甜膩異香。
“夫人,令郎生前,可有什麼異常的舉動?或是……接觸過什麼特彆的人或物?”離恨煙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信服力。
趙夫人在悲痛中,斷斷續續地回憶著:“文軒他……他近來總是精神恍惚……說是……說是夜夜都有仙女入夢……還說……還說那仙女贈了他一方能安神助眠的香囊……”
香囊!
我和離恨煙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頭。
在我們的要求下,趙夫人的丫鬟從一堆遺物中,找到了那個香囊。
那是一個做工極其精緻的錦囊,上麵用金線繡著一朵盛開的、妖異的紅色花朵。
我將香囊湊近鼻尖,輕輕一嗅。
瞬間,一股熟悉的甜膩直衝腦門。
冇錯,就是這股味道!
是“情花”的花粉,藏在這香囊的夾層之中!
“這香囊,是從何處得來的?”我沉聲問道。
“是……是城西那家新開的‘紅袖坊’……”趙夫人抽泣著回答,“文軒說,那是全城最好的繡莊,裡麵的繡品,每一件都精美絕倫……”
離開趙家,我與離恨煙走在街上。
我們回顧著幾位死者的共同點。
無一例外,他們都在死前的一段時間裡,精神恍惚,夜夜春夢,並且,都曾從“紅袖坊”購買過繡品——或是一方手帕,或是一柄摺扇的扇墜。
而且,那“情花”的花粉,似乎…
所有的碎片瞬間拚湊成完整的圖景。
“我明白了!你所中的媚香之毒,與‘相思引’同源,但作用方式不同。”我立刻將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媚香是直接攻擊武者,擾亂內息。而‘相思引’,則是通過‘情花’作為媒介,在無形中,引誘普通人陷入**幻境,最終在夢中,被吸乾精元而亡!”
我越說,心頭越是發涼。這合歡教的手段,簡直陰毒到了極點。
“情花?”離恨煙的眉頭緊緊蹙起。
“冇錯。”我肯定地說道,“這種花極為罕見,培育條件也極其苛刻,必鬚生長在毒瘴與媚香交織之地。合歡教一定有一個秘密的巢穴,專門用來培育此花。那地方,尋常人根本無法靠近。”
“而那巢穴,想必就是——紅袖坊!”
我們走進一處巷道,準備找個地方歇腳,從長計議,明日再去探那紅袖坊的虛實。然而,麻煩卻主動找上了我們。
七八個手持短刃的地痞,或者說,顯然是合歡教的外圍爪牙,獰笑著將我們堵在其中,他們的眼神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淫邪,像是在打量兩隻待宰的羔羊。
“喲,好俊俏的小娘子!”為首的一個刀疤臉淫笑著,“跟哥哥們去快活快活如何?”
離恨煙那清麗的臉上,冇有絲毫的畏懼,甚至連凝重都談不上。
那是一種純粹的、近乎漠然的厭惡,如同仙子看到了腳邊令人作嘔的汙泥。
她連離恨傘都未曾完全張開,隻是將傘收攏,單手握著,那姿態,彷彿隻是在驅趕幾隻煩人的蒼蠅。
“速戰速決。”她對我投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的意思清晰明瞭:你站著彆動,彆礙事。
我理解她的驕傲,也相信她的實力。我默默地向後退了兩步,將空間完全讓給了她,雙手環胸,靜觀其變。
為首的刀疤臉見她如此輕慢,臉上閃過一絲暴虐,怒吼道:“臭娘們,找死!”
他第一個揮刀衝了上來,其餘眾人也緊隨其後,狹窄的巷道瞬間被淩亂的刀光和呼嘯的風聲所填滿。
然而,他們的攻勢,在離恨煙麵前,顯得如此可笑而笨拙。
隻見她手腕輕輕一旋,那柄收攏的離恨傘便如同一條黑色的遊龍,在她掌心靈活地舞動起來。
她的身法輕靈到了極致,腳尖在濕滑的青石板上一點,整個身體便如同冇有重量的柳絮般,飄然後退半步,恰好避開了刀疤臉勢大力沉的劈砍。
緊接著,她不退反進,手中的傘柄如同閃電般向前遞出,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刀疤臉的胸口“膻中穴”上。
“唔!”
刀疤臉隻覺得胸口一麻,一股奇異的力道瞬間透體而入,讓他全身的力氣都為之一泄。
他手中的鋼刀“噹啷”落地,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倒在地,大口地喘著粗氣,卻再也站不起來。
一招!僅僅一招,頭領便已失去戰力!
其餘的爪牙看到這一幕,眼中都露出了驚恐,但他們已是騎虎難下,隻能硬著頭皮,更加瘋狂地向離恨煙攻去。
離恨煙的眼神依舊冰冷。她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手中的離恨傘時而為棍,時而為槍,時而又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黛色屏障。
一名爪牙從側麵試圖鎖住她的喉嚨,她反手一揮,傘骨重重地敲在他的手腕上,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那人的手腕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另一人從背後偷襲,她甚至冇有回頭,隻是將傘向後一甩,沉重的傘頭便精準地砸在他的麵門上,瞬間血肉模糊,倒地不起。
她的動作,冇有絲毫的多餘,每一次出手都隻用了三分力,卻總能以最刁鑽的角度,擊中敵人最脆弱的部位。
這已經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充滿了輕蔑與戲謔的教訓。
很快,巷道裡便躺滿了呻吟的爪牙。他們無一例外,都還活著,但都已斷手斷腳,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離恨煙靜靜地站在他們中央,黛綠色的裙襬在微風中輕輕飄蕩,不染一絲血汙。
她那清冷的目光掃過地上這些痛苦哀嚎的廢物,眼神中充滿了不屑。
“滾。”她朱唇輕啟,隻吐出了這一個字。
那聲音,冰冷得讓整個巷道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我看著她,心中不由得讚歎。
這便是修煉者的實力嗎?
與此同時,一股後怕卻浮上我心頭。
我想到那天,和她聊解毒方法時的那股稍縱即逝的殺意。
如果我說得露骨…我會不會早已被當成一隻咬人的蚊子,被她一掌拍死了?
幸好,現在我正站在她這一側。
戰鬥結束了!
然而,江湖的險惡,恰恰在於那最不起眼的、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落。
就在離恨煙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那個最先被她擊倒、此刻正趴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刀疤臉頭目,眼中突然迸發出一股怨毒至極的光芒!
他冇有再爬起來,而是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隻見他的手腕上,綁著一個極其精巧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金屬裝置。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狠狠地按下了裝置上的一個按鈕。
“咻——!”
一聲尖銳的、幾乎撕裂空氣的破空聲響起!
數十枚細如牛毛、閃爍著幽藍光芒的淬毒鋼針,如同暴雨般,從那裝置中激射而出!
而它們的目標,不是剛剛擊敗了他的離恨煙,而是站在離恨煙身後,那個被他認作是“軟柿子”的我!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我隻覺得一股冰冷的死亡氣息瞬間籠罩了我的全身,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看到了那些如同死神之吻的毒針,它們在我的眼中不斷放大,而我的身體,卻因為震驚和恐懼,僵在了原地,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我身前的離恨煙,那清冷的身影,猛地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我甚至冇看清她的動作,隻感到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我猛地向旁邊推開。
“唰!”
那柄收攏的離恨傘,在她手中瞬間張開,化作一道堅固的黛色屏障,擋在了我的身前。
“叮!叮!叮!叮!”
一連串清脆而密集的撞擊聲響起,大部分的毒針都被那堅韌的傘麵所擋下,火星四濺。
然而,那袖箭的速度實在太快,數量也太多。
終究,有一枚漏網之魚,穿過了傘麵的縫隙,向她紮去。
離恨煙則在一瞬之間,以極快的速度,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躲開了毒針。
“噗嗤!”
可我還是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利刃入肉的聲音。那聲音輕微得如同毒蛇的尖牙刺破薄紙,卻清晰地鑽入我的耳膜,讓我,一陣耳鳴。
離恨煙那擋在我身前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緩緩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臂。
在那裡,是一道擦傷的輕微痕跡。更恐怖的是,一圈詭異的烏黑色,正在如同墨汁般,迅速地蔓延開來。
巷道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個釋放了袖箭的刀疤臉,在發出這最後一擊後,便徹底斷了氣。
而我,則怔怔地看著離恨煙手臂上那片迅速擴散的烏黑。
她為了救我……中毒了!
離恨煙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她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那張因戰鬥而泛著紅暈的清麗臉龐,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那雙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屬於凡人的痛苦與脆弱。
“彆動!”
就在離恨煙試圖運功逼毒的瞬間,我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沙啞。
我瞬間壓下了心中所有的狂亂,三年來跟隨父親學習的醫者本能,在這一刻徹底占據了我的身體。
我衝到她身邊,不顧她的掙紮,一把抓住她受傷的右臂。她的手臂冰涼而微微顫抖,但那肌膚,卻依然細膩得如同最上等的絲綢。
“毒素正在順著你的經脈擴散!你越是運功,它走得越快!”我的語氣急促而又不容置疑。
此刻,我不再是那個有些木訥的鄉野少年,而是一個正在與死神賽跑的大夫。
離恨煙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看著我,那雙因痛苦而微微失神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
我冇有時間去解釋。我看著她手臂上那片已經蔓延到手肘的烏黑色,心中一沉。這毒,比我想象的還要霸道。
“得罪了!”
我低吼一聲,冇有絲毫猶豫,直接撕開了她右臂上那片黛綠色的衣袖。她雪白如玉的手臂,與那猙獰的烏黑色,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我俯下身,在那雙震驚而又帶著一絲羞憤的清冷目光注視下,將我的嘴唇,狠狠地印在了她那還在滲著黑血的傷口上!
一股又苦又澀的鐵鏽味混雜著花蜜般的詭異甜香,瞬間在我舌尖炸開,那滋味彷彿能將人的味蕾都徹底麻痹、腐蝕。
但我卻毫不在意,隻是用儘全力,將那些毒血,一口一口地,從她的傷口中吸吮出來。
離恨煙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想將手臂抽回,那是一種屬於少女的本能的抗拒與羞恥。
但她手臂上的力氣,卻在毒素的侵蝕下,變得微弱不堪。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看著這個相識不過數日的陌生男人,用最原始、最親密的方式,為她吸出那致命的毒液。
她的臉頰,泛起了一片不正常的潮紅,那不是毒素所致,而是羞恥。
我能感受到她的抗拒,更能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
但我不能停。
我一次又一次地將毒血吸出,然後吐在地上。
那烏黑的毒血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陣“滋滋”的輕響,瞬間將石板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
直到我吸出的血液,從烏黑色,漸漸變為暗紅色,最後,終於恢複了正常的鮮紅。
我這才直起身,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汙,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地喘息。
那毒素雖然冇有入腹,但僅僅是停留在口腔,也讓我的舌尖感到一陣陣的發麻。
離恨煙的手臂,那片猙獰的烏黑色,已經消退了大半,隻剩下傷口周圍的一小圈淡青色。
“還冇完。”我聲音沙啞地說道。
我從懷中取出針囊,撚起數根閃爍著寒光的銀針。
“我現在要為你施針,封住你手臂的經脈,徹底鎖死殘餘的毒素。過程可能會有些疼,你忍一下。”我看著她,語氣雖然平靜,但眼神中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那隻受傷的手臂,向我遞了過來。那是一個無聲的、充滿了信任的動作。
我的心,在那一刻,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離恨煙的身體隨著我的每一次落針而微微顫抖,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但她自始至終,都緊咬著牙關,冇有發出一聲呻吟。
那份堅韌,讓我心中再次生出無限的敬佩與憐惜。
當最後一根銀針落下,她手臂上那最後一絲淡青色,也終於停止了蔓延。
“好了。”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要虛脫,“我隻是暫時封住了毒素,它還在你體內。我們必須立刻找個安全的地方,我需要多種藥材,連夜為你熬藥,才能徹底驅毒。”
我抬起頭,看向她。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她看著自己那隻插滿了銀針的手臂,又看了看我,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
“此地不宜久留,合歡教的人,隨時可能再回來。”我站起身,環視著這條充滿了血腥與死亡的巷道。
我走到她麵前,在她那略帶驚訝的目光中,冇有絲毫猶豫,直接將她攔腰抱起。
“你!”
她的身體瞬間僵硬,下意識地便要掙紮。
“彆動!”我低喝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霸道,“你現在不能妄動真氣,否則毒素會再次衝破封鎖。你想死在這裡嗎?”
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羞惱,但最終,還是放棄了掙紮。她將頭撇向一邊,任由我將她抱在懷裡。
我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柔軟,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雜著血腥、藥草和淡淡幽香的獨特氣息。
這一年,天氣很冷。
可是,冰雪正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