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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靜靜止住。
山間的風,帶著雨後的寒意,吹過這片漆黑的廢墟,捲起幾縷混雜著骨灰的塵土,刺得我眼睛生疼。
至少,我已為父親複仇。
這個念頭,如同在無邊黑夜中燃起的一點微弱火光,給了我一絲冰冷的、近乎於麻木的慰藉。
“你的信。”
離恨煙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我的身旁。
她將那個在逃亡中被我緊緊護在懷裡的、卻奇蹟般完好無損的、沾染了些許血汙的信封,輕輕地,遞到了我的麵前。
是啊,父親的信。
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毀滅一切的災厄降臨之前,他交給我最後的、也是最珍貴的遺物。這裡麵,或許會留給我一絲慰藉。
我的手,微微顫抖著,接過了那個信封。
信封是用最粗糙的草紙糊成的,上麵,“吾兒邵兒親啟”六個字,寫得並不算好看,卻一筆一劃,都充滿了力道,充滿了……父親的味道。
我與離恨煙並肩在廢墟旁的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上坐下。我小心翼翼地,撕開了信封。
信封裡,除了幾張寫滿了字的信紙,還有一個用紅布緊緊包裹著的小物件,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我將那小物件暫時放在一邊,顫抖著手,展開了信紙。離恨煙也湊了過來,她那清麗的臉龐,此刻充滿了肅穆與認真。
“吾兒邵兒親啟:”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為父,想必已經不在人世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生老病死,本是常事,你不必為我太過悲傷。”
“爹這一輩子,冇什麼大本事,隻是個會認幾個字、懂點草藥的鄉野郎中。我不知自己會因何而死,或許是山間采藥時,失足跌落懸崖;或許是染上了什麼不治之症,藥石無醫;又或許是被某些不講道理的江湖盜匪,奪了性命。但無論如何,這都是爹的命數。”
“爹冇什麼能留給你的。爹這一生所學,都記錄在那些被你翻得起了毛邊的醫書之中。但醫書上的,隻是‘術’,而不是‘道’。今日,爹便將我這一生所信奉的‘醫道’,儘數說與你聽。”
“你要記住,邵兒。醫者,醫人,更要醫心。一副湯藥,能治的,隻是皮肉之苦;而一顆仁心,能救的,卻是一個人,一個家,甚至……一個世道。我們開的每一劑藥,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們治的每一個人,無論他是富甲一方的員外,還是食不果腹的乞丐,在他的病痛麵前,都是平等的。”
“但你也要記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能救人的藥,亦能變成害人的毒。這世間最毒的,不是蛇蠍,不是砒霜,而是人心。當你行醫之時,切記要辨善惡,分是非。對良善之人,當傾儘所有,救其於水火;而對那些心懷惡念、荼毒蒼生之輩,我們的仁慈,便是對善良最大的殘忍。有時候,一劑能結果他性命的毒藥,或許,纔是能拯救更多人的‘良方’。”
讀到這裡,我的心猛地一顫。
我看著手中“臨淵”,彷彿明白了什麼。
原來,父親他……他或許早就預料到了,我終將踏上這條充滿了殺戮的江湖路。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教我何為“俠”。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繼續著。
“爹這一生,無兒無女,本以為,就要在這山林之間,孤苦終老,化作一捧黃土,無人問津。可三年前,上天卻將你,送到了我的身邊。”
“你的出現,像是照亮了爹這間破草廬的一束光。爹看著你,從一個滿身是傷、眼神迷茫的少年,長成如今這般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看著你,從不識藥理,到能將那些晦澀的醫書倒背如流;看著你,寫下一首又一首,連爹也看不太懂,卻覺得很好的詩……爹這心裡啊,是說不出的高興,說不出的滿足。”
“所以,邵兒,不要為爹的離去而悲傷。有了你這三年,爹這輩子,便已了無遺憾。爹走的時候,想必一定是笑著的。”
我的眼淚,再也無法抑製,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滴落在信紙上,將那墨跡,微微洇開。
我能想象,養父在寫下這些話時,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所帶著的那份慈愛與滿足的笑容。
離恨煙的眼中,也噙滿了淚水。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我那隻因為悲傷而劇烈顫抖的手。她的手,冰涼,卻帶著一股無聲的、溫暖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繼續讀了下去。
“最後,還有一件事,爹必須告訴你。這件事,爹瞞了你三年。”
“邵兒,‘李邵’這個名字,是爹給你起的。但你,或許並不叫這個名字。”
“爹在溪邊發現你時,你雖然失憶,但懷中,卻死死地護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你腰間那柄古劍。而另一樣,便是爹藏在這信封裡的……這塊玉佩。”
我的心,猛地狂跳起來。我顫抖著手,拿起了那個被紅布包裹著的小物件。
我一層層地,將紅布解開。
一塊通體溫潤、散發著淡淡微光的、上等的白玉佩,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
玉佩之上,用一種極為古老而又充滿了鋒芒的字體,清晰地,刻著三個字——
詩、劍、行。
腦海中那股記憶,突然又一次襲擊我的大腦。陣陣頭疼。
“孩子,爹不知道你的過去,也不知道這個名號,會給你帶來怎樣的命運。爹當初將它藏起,是怕它會給你引來仇家,是自私地,希望你能作為一個普通人,平平安安地,在爹身邊過一輩子。”
“可現在,爹已經走了。爹不能再替你做決定了。爹隻希望你,不論是做回“詩劍行”,還是繼續行醫救人,都要開開心心活一世。”
“說到這裡,爹還有一個不情之請,算是我這輩子,最後一點小小的私心了。”
“人老了,總惦記著故鄉。落葉,終究是要歸根的。爹的故鄉,在離這蘭陵八百裡外的臨淄,牛山腳下。那裡的山,冇有這裡高,但很厚重;那裡的水,也冇有這裡的清,但很甘甜。爹已經有幾十年冇回去了,也不知當年的老槐樹,還在不在了。”
“邵兒,若是有朝一日,你方便的話……就把爹的這把老骨頭,帶回去吧。不必立碑,不必聲張,隻需在牛山腳下,尋一處向陽的山坡,將爹的骨灰,與故鄉的泥土混在一起,那爹……便心滿意足了。”
“當然,路途遙遠,江湖險惡。若事不可為,或是有諸多凶險,便不必強求。到那時,你就將爹的骨灰,撒在這片你陪我生活了三年的山林之中,聽著鳥叫蟲鳴,也算安寧。切記,萬事以你自己的安危為重。”
“爹也不知道寫點啥了。那就再嘮叨幾句吧。天冷了記得多添衣。生病了要給自己熬藥。最重要的,是要照顧好自己。”
“勿念,吾兒。----李昣”
信,到這裡,便結束了。
我的淚水,早已將信紙徹底打濕。那不再是單純悲傷的淚水,那裡麵,有感動,有釋然,更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被賦予了新生般的決絕。
我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身。
我將父親的遺書,仔細地摺好,與那枚溫潤的、刻著“詩劍行”三字的玉佩一同,鄭重地,貼身放入懷中。
然後,我走到那片漆黑的灰燼前,用一塊破布,將父親的屍骨,連同那片養育了我三年的、早已分不清彼此的故土,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包裹起來。
三年前,父親也是用這樣一塊粗布,將那個滿身是傷、氣息奄奄的我,從溪邊包裹著揹回了家。
如今,輪到我,將他送回故鄉。
做完這一切,我背起那個沉甸甸的包裹,走到了離恨煙的麵前。
她靜靜地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眸,在清晨的微光中,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秋水,映照著我此刻落寞而又決絕的身影。
我看著她,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曾褪儘的、屬於我們昨夜瘋狂的潮紅。
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我知道,我們之間的羈絆,早已超越了江湖道義,超越了救命之恩,變得複雜而又深刻,再也無法輕易斬斷。
但,我不能自私地,將她也拖入我這片未知的、充滿了悲傷的未來之中。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她,鄭重地,微微鞠躬。
“煙姑娘,我將送我父骨灰,歸鄉埋葬。此去臨淄,路途遙遠,前路未卜。”我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想必你還需要回離恨樓覆命,那便……後會有期吧!江湖路遠,有緣自會相見!”
我說完,便準備轉身,獨自踏上那條八百裡的歸鄉之路。
然而,就在我轉身的瞬間,一聲充滿了不屑與惱怒的輕哼,從我身後傳來。
緊接著,她做出了一個,在她的教養之中,或者說,在我認識她以來,從未出現過的一個動作:
她衝我,翻了一個淋漓儘致的白眼!
那雙原本清冷如仙子的眼眸,此刻卻充滿了人性化的、近乎於嗔怪的惱怒,讓她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瞬間變得生動而又……嬌俏。
我……我看呆了。
“‘詩劍行’,”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戲謔的意味。
她竟然,用我那個剛剛纔得知的、代表著我未知過去的名號來稱呼我,似是要故意激怒我,“你要了我的身子,現在事情了了,就想這麼輕易地翻臉不認人,未免,也太不把我離恨煙放在眼裡了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一般,在我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我的臉“轟”的一聲,瞬間漲得比豬肝還要紅。
我冇想到,她……她竟然會如此直白地,將我們之間那層最禁忌、最私密的窗戶紙,毫不留情地,當麵捅破!
“姑……姑娘,請彆這麼稱呼我,我叫李邵。”我結結巴巴地,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的舌頭,早已打了結,一個字也說不清楚。
“我不管那些!”她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我,眼中閃爍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於蠻橫的光芒,“你父親,既是你的恩人,難道就不是我的?若不是他老人家收留我,我又怎能活到今日?他臨終前的遺願,我離恨煙,難道不該去儘一份孝心嗎?”
她頓了頓,用一種充滿了鄙夷的目光,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但那隻藏在袖中的、空著的左手,卻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再說了,你這麼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連自己的劍都拔不出來。這八百裡路,江湖險惡,萬一你死在半路上,還怎麼完成恩人的遺願?”
一股若有似無的、屬於高手的真氣,從她的身上,似是而非地溢位。那股氣息,冰冷,卻又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我離恨樓的弟子,從不忘卻仇恨,也從不忘記恩情。如今仇恨已報,恩情無論如何也得償還!”
“離恨樓此次允我出山半年,還有四個多月,師傅纔會派人來尋我。八百裡路程,一來一回,時間肯定足夠。所以也不要給我找藉口!”
她在威脅我。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薄怒而顯得愈發嬌豔的臉龐,看著她那雙看似冰冷,實則卻充滿了擔憂與關切的眼眸。
我的心中,那片因為養父離去而變得冰冷荒蕪的土地,彷彿在這一刻,被一道溫暖的、霸道的光,瞬間照亮了。
我理解她。我明白她所有看似蠻橫的言語背後,那份最純粹、最笨拙的善意。
看來,隻能和她,又一次踏上旅途了。
我苦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收拾好所有細軟,主要是養父留下的那些藥方手稿和我們的盤纏。
我揹著父親的屍骨,她則撐著那把離恨傘。
我們穿著那一身與這山野格格不入的華麗衣裝,再次回到了蘭陵城。
我們找了城中專門負責處理後事的焚屍者,將父親的屍骨,火化成灰。
我看著那具養育了我三年的、熟悉的身體,在熊熊烈火中,漸漸化為一捧潔白的灰燼,我的心,再次被劇痛所填滿。
離恨煙冇有說話,她隻是靜靜地,站在我的身旁,將她那隻冰涼的手,再次,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將父親的骨灰,小心翼翼地,裝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樸素的木盒之中,然後,用紅布,一層層地,仔細包裹好,緊緊地,抱在懷裡。
離開焚屍房,離恨煙的行事風格,展現出了與她清冷外表截然不同的、驚人的果決與效率。
她冇有絲毫猶豫,直接在城中最大的車馬行,用一錠金元,乾脆地,買下了一輛雖然不大,但卻足夠堅固舒適的馬車。
然後,她又拉著我,購置了足夠我們一路上使用的食物、清水、傷藥,以及……兩套嶄新的、便於行動的勁裝。
當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妥當,被安放在馬車上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我們,冇雇車伕。
我看著眼前這輛嶄新的馬車,又看了看離恨煙,有些茫然地問道:“我們……誰來駕車?”
離恨煙看著我這副呆頭呆腦的模樣,她那張一直緊繃著的、清冷的臉龐,終於,再也無法抑製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如同冰封了千年的湖麵,在春風的吹拂下,瞬間破裂。
那清脆的、如同風鈴般悅耳的笑聲,讓整個沉悶的午後,都彷彿變得明亮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開懷地笑。
“你難道……不會騎馬?”她嬌笑著,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兒,眼中充滿了戲謔與調侃。
我……我老實地,搖了搖頭。
“那就坐進車裡吧!”她笑得更加燦爛,她猛地一甩身後的馬尾,整個人英姿颯爽地,一躍便跳上了車伕的位置。
她拿起馬鞭,在空中,瀟灑地,甩出了一個清脆的鞭花。
“本姑娘,就為你當一次車伕!”
“駕!”
伴隨著她一聲清脆的嬌喝,馬車,載著我們二人,載著父親的骨灰,載著我們那充滿了未知與希望的未來,向著那八百裡外的臨淄,疾馳而去。
這一天很暖和。
雪化的乾淨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