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宦官無事是不能留宿在外的。
不過今晚出來的晚，便是在外歇上一夜，天子也不會責罰。
沈鶴元道：“那便請樓主安排了”
他麵上始終含著恰到好處的笑，讓人看著既不假麵，又頗為親切。
謝九卿認識沈鶴元。
記憶裡，他是前朝沈老太傅的幼子，因被仇人陷害，被抄家流放苦寒之地。
後來新帝登基，沈家舊案重審，最後沉冤得雪無罪釋放。
但沈家被搓磨的隻剩下了他和兩個繈褓中侄子侄女。
他因男身女相，長的漂亮，在苦寒之地被人糟踐了，落下了病根，傷了根本，失去了做男人的機會。
回到燕京，為了兩個小的，他居然選擇了進宮當太監。
成為了一個身份低微人人都可以作賤的宦官。
此人吃得了苦，極為聰明，很擅長鑽營，進宮不到三年，便混認了天子身邊的大總管李德安為師父。
成為天子處理宮外事務的左膀右臂。
人送外號笑麵虎。
因為得罪了他的人，最後的下場都不好。
此人的性情陰狠，什麼時候得罪了他都不知道。
事後報復起來，那些人都摸不到頭腦。
謝九卿對沈鶴元的印象就停留在這些表象裡。
太子妃那一世，沈鶴元對她恭恭敬敬，存在感並不強，兩人打照麵的機會也不多。
謝九卿對他沒什麼感覺。
至於得罪，她認為不會。
沈鶴元這種級別的宦官，隻要你對天子有用，他就很會審時度勢，不會下手。
更何況。
張文生在門前露的那一手，足以讓沈鶴元清楚陰陽樓具體是個什麼地方。
他敢對活人下手。
卻沒那個本事跟妖魔鬼怪去拚命。
交好她，百利無一害。
那就更不會因為一點點不到位的禮儀就生氣了。
而且天子會下令讓她去參加皇後的壽誕，說明是看中了她身上某個點。
謝九卿猜測，跟陰陽樓今日的拍賣會有關。
天子雖然不出皇宮，但他的爪牙遍佈大燕，想瞭解燕京發生了什麼事，那簡直易如反掌。
謝九卿對沈鶴元頷首：“這是自然”
“張文生”
她喊了一聲。
張文生立馬從拐角處出現：“樓主”
他含笑看向沈鶴元：“幾位客人，樓裡已經備好了廂房，請隨小人來”
沈鶴元正要抬眸去看謝九卿。
卻見原來謝九卿站立的地方，哪裏還有人影。
他微微一挑眉。
這陰陽樓樓主，果然是高人。
隨著張文生的帶領下，沈鶴元與四位護衛分開，住在了單獨的廂房裏。
張文生道：“客人，在樓裡，沒人敢對你們動手”
他笑的很有深意：“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你可以安心入睡，若有什麼動靜，可直接搖響床邊的鈴鐺，會有人來處理的”
沈鶴元一眼又看到了屋內桌上擺的熱氣騰騰的膳食。
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
張文生介紹：“這是我們樓裡最好的廚子親自下廚做的菜，很不錯，客人嘗嘗”
“有機會，定要多來幾次”
“我們陰陽樓，來了就是賺到，絕不會白來”
沈鶴元忍不住笑了一聲。
原來是在推銷陰陽樓的好處。
他還以為剛剛那位樓主開竅了，也學會了人情世故。
沈鶴元頷首：“多謝了”
張文生交代了幾句，喊來兩個小廝：“你們照顧好客人，客人有什麼要求盡量滿足”
兩個小廝站在門口應了。
沈鶴元坐下，原本他不餓，可膳食太香，勾起了他的興緻。
他從不是一個重口腹之慾的人，對吃食，是隻要能吃就行。
而且絕不浪費。
這頓膳食，每樣分量都不多，甚至考慮到是晚上，為了好消化，用的食材都是對應時辰的。
非常用心。
沈鶴元吃下第一口的時候，便停不下手了。
他好久沒吃過如此美味的膳食。
廂房裏，隻剩下沈鶴元安靜卻迅速的吃著。
喊小廝來收拾的時候，桌上碗碟裡，一厘米一片菜葉子都沒有剩下。
沈鶴元吃完，便走出廂房開始慢慢的散步消食了。
無人阻攔。
所過之處，也沒人影。
走到種滿了鮮花的廣場處，月光透過雲層薄薄的灑下來。
給地上的青磚鍍上一層清輝。
沈鶴元閉目站著，他一邊輕嗅花香，一邊凝神思考。
不知不覺間，心神何時放鬆下來都不知道。
等他反應過來時，才發現時間已經悄無聲息的流淌了半個時辰。
陰陽樓，莫名的讓人安心。
他驚訝。
隨即沉了眉眼，轉身回了廂房。
在任何時候，他都不能允許自己放鬆下來，剛剛若是有敵人，他便死了……
謝九卿見完沈鶴元一行人。
便來到了湖上。
縱身一躍跳進了寒涼的水中。
她呼喊：“我想看看輪迴池”
“帶我去看輪迴池”
湖裏沒有反應。
謝九卿繼續道：“我知道你們聽得見”
“上次你說的事，我想通了，我願意跟輪迴池繫結”
“你帶我去看它”
這話一說完。
湖底深處有一截長長的身影悄無聲息的浮上來。
在謝九卿毫無察覺的時候。
繞著她，以她為中心轉動。
巨大的漩渦忽的出現，卷著謝九卿直直往湖底拖拽。
那種被撕扯的感覺又來了。
謝九卿閉上眼，任由吸力拉扯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
隻覺得臉上有一層冰涼的薄膜一樣的東西穿透，耳邊傳來啵的一聲。
身體一輕。
她睜開眼。
便見自己已經穿透了那層由濃稠如水的陰靈氣組成的一層介麵，仰麵朝天，身體在緩緩的下墜。
風聲在耳旁刮過。
天空是黑色穹頂，距離她越來越遠。
直到裹挾著熱浪撲麵而來的黃沙拍在她身上。
謝九卿的後背觸底了。
她站起來。
看向那座巨大的玉柱門，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上去。
穿過玉柱門，眼前的場景驟然變成了廣袤無垠的沙漠。
她站在台階上。
看到一股旋風捲起黃沙聚集在她麵前。
一隻黃色的如同小山一樣大小的沙犬出現在她眼前。
它蒼老的聲音開口：“你來了”
“我帶你去看它”
謝九卿被它叼起來，放在了後背上。
小山一樣跑起來：“你會不會後悔”
“若是害怕，就別去了”
謝九卿眼神堅定，她想好了。
“我不後悔，該來的總會來”
她眼底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想到與天作對的時候，她就沒有想過要回頭。
“怕，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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