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聽雨閣------------------------------------------。，隻有一道伸入水中的木棧橋和幾根係船的木樁。河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水流平緩，兩岸長滿了蘆葦。晨霧從水麵上蒸騰而起，白茫茫的一片，將遠處的山、近處的樹都吞了進去。。，逆著晨霧，身形若隱若現。晨霧從他身側流過，將他的身影襯得如同一幅水墨畫——灰布長袍，兩鬢斑白，腰間玉牌在霧中透出一點溫潤的光，他負手而立，望著來路的方向，似乎篤定她一定會來。，船身微微一沉，晃了兩晃，然後穩住了。，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他撐開竹篙，烏篷船無聲地滑入霧中。水麵被船頭劃開，漾起兩道細細的波紋，又迅速被霧氣吞冇。“ 去哪裡？”蘇絳雪問。，手裡握著那個酒葫蘆，卻冇有喝。晨霧在他身邊流動，將他的輪廓染得柔和了一些。“ 去見一個人。”他說，“ 一個等了你十八年的人。”，霧氣漸漸變淡，像是有人在水麵上方揭開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天邊泛起魚肚白，然後是淡淡的金紅色——日出了。。，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即便在江南這等富庶之地，也堪稱奢華。硃紅的柱子倒映在水中，被晨風吹皺，碎成一片一片的紅。樓前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船上掛著各色燈籠，燈籠上寫著兩個字——。，江南最大的銷金窟，天下男人趨之若鶩的地方。，“你帶我來青樓？”
“ 不是青樓。”白流聖說，目光落在那座硃紅的樓閣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聽不懂的情緒，“ 是家。”
船靠了岸，白流聖帶著兩人從側門進入，穿過一條隱蔽的迴廊。迴廊兩側種著湘妃竹，竹葉上還掛著晨露，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廊下掛著一排鳥籠，籠中養著畫眉和金絲雀，叫聲清脆。
迴廊儘頭是一道窄窄的木梯，木梯的扶手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發亮，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上了木梯，是一扇雕花木門，門上雕著纏枝蓮花紋，刀工精細，花瓣的紋理都清晰可見，門楣上掛著珠簾，珠簾後透出暖黃的燈光。
“ 進去吧。”白流聖退後一步，靠在廊柱上，擰開酒葫蘆灌了一口，“ 她等你很久了。”
蘇絳雪掀開珠簾，走了進去。珠子在她身後落下，發出一串細碎的碰撞聲。
屋子裡焚著沉水香，香氣幽淡，不濃不烈，恰到好處地氤氳在空氣中。窗邊擺著一架古琴，琴絃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許久無人彈奏。琴旁是一隻青銅香爐，爐中香菸嫋嫋。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像前供著一盞長明燈，燈油將儘，火苗微微搖曳。
畫像上是一個身穿明黃鳳袍的女子，她坐在一把紫檀木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莊，麵容極美，眉目之間有一種天然的威儀。眉心一點硃紅——那是鳳血印，和蘇絳雪眉心被易容粉遮住的那點印記一模一樣。
紫色的眼眸含著笑意，畫師的手筆極好，將那笑意畫得恰到好處——不是威嚴的審視，而是一種溫柔的注視，像是在看著畫外的人，又像是在等著什麼人。
蘇絳雪的目光落在畫像上，再也移不開，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整個人僵在那裡，胸口那塊拚好的鳳凰玉佩貼著心口，忽然變得滾燙。
“ 那是你娘。”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絳雪轉身。
一個女人正背對著她，坐在銅鏡前描眉。從鏡中看，那是一個傾國傾城的女子，三十五六歲的年紀，保養得極好，眼角眉梢帶著成熟女子特有的風韻。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髮髻高挽，隻斜斜插了一根白玉蘭花簪。她描眉的手極穩，一筆一畫，像是在描一幅傳世名畫。
然後她從鏡中看到了蘇絳雪的眼睛。
眉筆從她手中落下，在桌麵上滾了三圈，掉在地上，摔成兩截，斷筆在青磚地麵上彈了兩下，滾到蘇絳雪腳邊，停住了。
她轉過身來，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卻一滴都冇有落下來。那些淚就含在眼眶裡，亮晶晶的，像清晨竹葉上的露珠。
“ 殿下的眼睛……”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和太女殿下一模一樣。”
白流聖在門外低聲說，聲音穿過珠簾，帶著酒氣：“她叫溫晚晴，是你孃的貼身侍女，十八年前，就是她抱著你從狗洞裡爬出來的。”
溫晚晴站起身，走到蘇絳雪麵前，她的身量比蘇絳雪略矮一些，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她的臉。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她的臉，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那手指在劇烈地顫抖，像是怕一碰，眼前的人就會碎掉。
“ 你叫什麼名字？”
“ 蘇絳雪。”
“ 蘇……”溫晚晴苦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過，“ 她讓你姓蘇，蘇是太女殿下的母姓，太女殿下的母親，先帝的元後，就姓蘇，她到死都在替你想退路。”
她拉著蘇絳雪在榻上坐下，她的手冰涼，骨節分明，握住蘇絳雪的手時，力道大得像要把這十八年的時光都攥回來。她從櫃中取出一隻木匣，木匣是紫檀木的，四角包著銅片，銅片上生了綠色的銅鏽。
木匣開啟，裡麵是三樣東西。
一疊發黃的信箋，一件嬰兒的小衣裳，月白色的綢緞，領口繡著一朵小小的鳳凰花，還有一塊玉佩——完整的鳳凰玉佩，和蘇絳雪拚好的那塊一模一樣的質地，玉麵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鳳凰，鳳凰的眼睛是紫色的。
“ 這是太女殿下的鳳凰令。”溫晚晴拿起那塊完整的玉佩，指尖摩挲著玉麵，“ 鳳凰令一共有三塊，一塊在太女殿下手中，是她的身份信物。一塊被劈成兩半，一半給了你，一半給了白流聖。最後一塊——”
她看著蘇絳雪，眼眶裡的淚終於承受不住重量，無聲地滑落下來。
“ 在太後手裡。”
蘇絳雪握緊了自己那塊拚好的鳳凰令，三塊鳳凰令，一塊在她手中，一塊在溫晚晴手中，還有一塊在仇人手裡。玉的棱角硌著她的掌心，微微發疼。
“ 我娘……是怎麼死的？”
溫晚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晨風穿堂而過，吹動了牆上的畫像。畫像上的女子在風中輕輕晃動，紫色的眼眸彷彿活了過來，正溫柔地注視著屋中的兩人，長明燈的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卻始終冇有熄滅。
“ 賜毒。”溫晚晴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太後賜了一杯毒酒，毒是鎖麟香，專門針對皇族血脈的毒藥，中者不會立刻死去，而是慢慢失去神智，最後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她閉上眼睛，十八年前的畫麵像是刻在了眼皮內側，閉上眼反而看得更清楚。
“ 太女殿下喝下毒酒後，被關在冷宮裡，我在冷宮外麵跪了三天三夜，膝蓋跪爛了，血滲進磚縫裡。金翎衛的人攔著不讓進，我隻能跪著，聽她在裡麵一聲一聲地叫。”
“ 叫什麼？”
溫晚晴睜開眼睛，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砸在紫檀木匣上，濺開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 她在叫你的名字，她給你取的名字——洛曉顏。曉是破曉的曉，顏是顏國的顏。願你生在破曉之時，願顏國永遠是你的家。”
她握住蘇絳雪的手，力道大得指節發白。
“ 第四天，聲音停了。太後的人把她抬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天空。我跪在人群裡，不敢哭出聲，我看見她的嘴唇還是青紫色的，那是鎖麟香的顏色。她的眼睛怎麼都合不上，最後還是我趁人不注意，偷偷替她合上的。”
“ 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對太後說的。”
蘇絳雪的手攥緊了衣角，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指節咯咯作響。
“ 什麼話？”
溫晚晴看著蘇絳雪，一字一頓，畫像上的女子也在看著她，紫眸溫柔而悲憫，長明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在替那個死去的人回答。
“ 她說——我的女兒，會回來替我喝這杯茶。”
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風聲，晨風穿過珠簾，珠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沉水香的青煙在空中畫出看不見的紋路。
蘇絳雪低下頭，看著掌心那塊拚好的鳳凰令。玉佩上鳳凰的眼睛泛著紫色的微光，和她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樣。她忽然想起養母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你的眼睛，是你娘留給你的命。”
原來她娘留給她的，不止是命，還有一杯等了十八年的茶。
“ 那杯茶。”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會替她喝。”
溫晚晴擦去眼淚，從木匣最底層取出一本名冊。名冊的封麵已經泛黃，邊角處有被反覆翻閱留下的磨損痕跡，她將名冊塞進蘇絳雪手裡，動作鄭重得像是在交付一件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 這是當年參與太女冤案的十三個人。”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冷硬，像是換了一個人，“ 七個已經死了——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被太後滅口的。還剩六個，他們的名字、身份、住處、習慣，都寫在上麵。”
蘇絳雪翻開名冊，第一頁是一個名字——趙崇安。太女府管家，太女被廢後第一個站出來作證，指證太女“ 通敵叛國”。事後被太後提拔為戶部侍郎，如今已是戶部尚書，富甲一方。
“ 去京城。”溫晚晴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十八年的恨意，“ 找到他們，殺了他們。”
“ 那你呢？”
溫晚晴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決絕的意味，像是一個人把所有的心願都了結了，隻剩下最後一個。
“ 我替你們斷後。”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那哨音極短極尖，像是某種鳥被掐住脖子時發出的慘叫。
白流聖衝進來，臉色鐵青，酒葫蘆被他扔在了門外，酒液灑了一地。
“ 金翎衛的人來了，包圍了聽雨閣，至少兩百人，蕭渡親自帶隊。”
溫晚晴站起身，走到牆邊，按下一塊青磚，她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找到了那塊磚——和周圍的磚一模一樣，卻在她指尖下沉了下去，牆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幽暗的地道。地道裡湧出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陳年的黴味。
“ 走。”
“ 可是——”
“ 走！”溫晚晴一把將蘇絳雪推向地道入口，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步，“ 你活著，太女殿下就冇有白死。你活著，那些人的血纔不會白流。你活著，那杯茶纔有人替她喝！”
白流聖抓住蘇絳雪的手腕，拖著她往地道裡走。他的手勁極大，鐵鉗一樣扣著她的腕子，不容她有絲毫掙紮。楚憐緊隨其後，匕首已經握在手中，桃花眼裡的笑意消失得一乾二淨，隻剩下冷。
蘇絳雪掙紮著回頭。
她看見溫晚晴站在地道入口，逆光中的身影像一尊雕塑，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她從袖中取出一支火摺子，吹亮，火苗在她掌心亮起，映著她的臉，將那傾國傾城的容顏照得明暗交錯。
“ 殿下。”她說，聲音穿過地道的黑暗，清清楚楚地傳進蘇絳雪的耳朵裡，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即將赴死的人，“ 晴兒來陪你了。”
火摺子落在地上。
地道門在她身後合攏的最後一刻，蘇絳雪看見了沖天而起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