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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青道:“你就走麼?”
秀葆凸著朱唇道:“現在婚都離了,我還在這裡乾什麼?”說著就提起皮箱。
毓青道:“天還早了,隻怕雇不著車。”
秀葆道:“沒關係,我這會兒很有力氣。就提著箱子也能走些路。”
毓青道:“誠然,你現在得著新生命,所以就產生新活力了。”
秀葆道:“你彆說我,你現在不是出逃開苦海了麼?但盼你以後結婚,好像掉在蜜盆裡,彆再遇著像我的人。”
毓青道:“結婚兩個字,也許和我冇緣了。”
秀葆哧的聲笑道:“你是一度經蛇咬,十年怕井繩了麼?瞧我這女人多麼厲害,能教人永遠不敢結婚。好在隨你怎樣,我都管不著了。再見吧。”
說著伸出手來,毓青和她握了一握,觸到她那柔軟滑膩的蔥尖,不由心中如刺。想到這樣一個美麗的妻子,竟自舍我去了。當時自己隻為迷戀她的美麗,才拚命追求,結婚後又竭力供養,自覺有這樣妻子,是無上榮耀,為她死了也不為冤。哪知以後因她過於放蕩,弄成夫婦道苦,漸至情感日淡,自己冇有愛的鼓勵,對於這過度的擔負,也就失卻能勇力,覺得不能支援。痛苦日增,竟至忍耐不住,形諸筆墨,才弄成這樣結果。現在正式仳離,行將分手,我才又感覺她的美好。如此佳人,瞬將離我而去,不知屬諸何人?將來便有相逢之日,也是侯門如海,蕭郎陌路了。
想著心中淒慘,不由握著她的手怔了一下,秀葆卻不理會,隻把手抽出來,要向外走。毓青道:“我替你提著箱子。”
秀葆搖搖頭,一直走去。毓青迷迷惘惘也下意識地跟著她走。到了院中,雨已小了許多,隻是牛毛細滴,尚還隨著曉風,沾衣撲麵。地下遍處有著水窪,天**明未明,正是所謂鬼呲牙的時候。院中一株隻餘綠葉的丁香樹,和牆角一大叢牽牛花,經雨倍覺蒼潤。毓青身上冇穿衣服,出門被風隻得一縮脖兒,鼻中聞著花林清芬夾著雨腥土氣,耳中聽秀葆的高跟鞋踐著水窪作響,不由心頭又是一陣淒涼。知道從此形單影隻,秋雨秋風愁煞人的滋味,儘可有得領略。以前隻怨秀葆每日遲歸,以後再想聽她在雨夜風宵,響聲歸來,是不用打算了。
想著已走到門口,秀葆開門走出,毓青也探首外望,見長巷蕭條,並無人影,隻房屋經雨掃去塵埃,似比平常整潔了些。秀葆直走出去,毓青道:“你等等,我替你叫輛車來好不好?”
秀葆回頭笑了笑道:“不必,謝謝你。請回吧。”
說著就一直向北走去。毓青看著她的後影,直待轉彎不見,還呆呆地怔著。忽見斜對麵的一家大門轟的一聲開了,由裡麵走出三個男子,都是衣帽齊整,卻是倦眼惺忪,步履欹斜。主人送到門口中,高聲說:“這怎麼能走,還是進來坐坐。等雇了車再走。”
三個客人都說:“不用不用,再見再見。”
主人又虛讓了一聲,便關門進去。三個客人向這邊走來,好似胸中都有很大氣惱,不能忍耐。離開主人就發作起來。一個黑瘦子頓足罵道:“倒黴不倒黴,無故地給他進貢,輸了我三百多。好傢夥,放搶呀?這種小牌,一副平和,他就教打四塊錢頭兒,俱樂部也冇這麼凶的。”
一個白胖子道:“可不是,頭兒打得大,飯可做得省。請人打牌,隻給燉牛肉白燒酒吃,總共也用不了二十元。頭錢可落了四五百。”
黑瘦子哼了一聲道:“我就冇吃飽,夜裡也冇點心。喲,你二位等等,我告個便。”
說著便轉過去麵牆而立,隨聞淅瀝有聲,好像雨又大了。另兩人站住等他,一個臉如風乾小棗的老頭兒道:“什麼?四五百?還有他自己贏的呢?也有二百多。他怎會不贏?坐下打幾把,牌風不順,就讓姨太太替,姨太太上來贏一陣,等牌風背了,再讓給他。可是姨太太也不閒著,轉圈看三家兒,看完了再站在他身後頭支嘴和。這還有個不贏?我最不願上他家來,你非拉我來,勞神一夜,還倒黴好幾百。早知這樣,我送到粥廠去,賑濟貧民好不好?就是幫窮朋友,也有人念好處哪。咳,怎麼說的?”
那白胖子道:“得,你彆說了,輸了錢才說早知這樣,不如那樣,在冇輸時候,叫化子跟你討一分錢,你也捨不得呀?其實你輸錢不冤,從坐下就恨不得總和大和,立起牌就是三元四喜,一對財神,一看牌不遂心,就摔打咒罵,好像臭鴿子似的,咕咕不住嘴,牌神早跟你火兒了。還想贏錢哪?”
老頭兒聽了大怒道:“你胡說,我臭鴿子,你那寡婦臉更難看。三把不開和,那份穿八條白裙子的喪氣臉兒,就露出來。我今天直倒運,十二圈牌都跟你坐對門,看著你那臉子,還有開和呀?”
白胖子大怒道:“放你的狗臭大驢屁,彆媽的混賴。你們不得輸錢?睜關皮夾內人隻雀矇眼亂打?就說最末後一把牌,都快抓完了,你還放炮,教人家和個滿貫。你自己有大牌也成,冇翻冇聽,你那是窮瘋哪?”
老頭兒聽了方要反口,那黑瘦子已走過來,雙手還在衣襟下麵,就向胖子道:“你彆說了,你又是什麼漂亮手兒?隻懂得頂下家,其實下家連搭子還冇夠,和了也是小可憐兒,你隻顧亂頂,頂得下家喘不出氣,莊家可得了意,五百八百,和著冇完。你會打牌麼?我耍了這些年,什麼陣式都見過,三萬五萬也輸過。隻這麼跟你們吃掛落兒,輸一個都嫌冤。”
胖子道:“冤不會彆來麼?誰強教你的?再說你也冇輸很多。”
黑瘦子道:“怎麼冇輸很多?我三百五十塊冇了。”
胖子道:“彆瞎扯吧,我就隻見你拿出一百塊錢。以後贏了錢就往口袋掖,彆人開和,你不是說下把上塊兒算,就是找零兒欠整兒,把彆人都攪背了。你其實輸了有限,這是耍錢的普通毛病,贏一百報五十,輸五十報一百,永遠對不上數兒。你們看,今天主家贏了多少,方纔我問他,他笑嘻嘻地說大概剛夠本兒。其實你贏幾千幾萬,誰又搶你的?什麼玩意?擱在鍋裡都是一個味兒的。我若再跟你們坐下,我把姓倒寫著。”
黑瘦子大怒叫道:“愛坐下不坐下,誰還缺你這塊臭料?你還是少說彆人,在你家打牌時候,你也是一樣拚命打頭兒,你輸了錢,就借事跟老婆孩子發脾氣,把彆人攪得頭昏眼花,你的牌風就上去了。今天我很明白,若上你家去打,一點事兒冇有。你就賭輸了,還有頭錢抵償呢。現在在彆人家裡,你落個乾吃虧。所以桌子歪板凳斜,誰都不對了。”
胖子聽著大怒,似要揮拳動武。那黑瘦子瞪著眼要跟他比劃,幸而那老頭兒看見毓青在門外偷聽,忙上前勸道:“得得,咱們走著說,彆大清早在人家巷裡吵嚷。”
那肥瘦二人方纔移步前行,便還呶呶不休,一直罵出巷外。
毓青知道這是一夥賭鬼,都因輸了錢傷心後悔,就互相抱怨,互相爭吵,本是箇中人的常態,若是贏家便絕不會這樣了。因而想到這班人在外浪蕩,定然無心顧及家庭,不知家中床頭人夜夜獨守孤燈,挨受淒涼,受著如何痛苦。看來他們和秀葆是同型人物,自己和他們妻子處在同等地位,可是自己幸而逃出來了,但世上同樣苦人還多得很呢。想著不由在淒愴之中,又生舒暢之感,覺得和秀葆離婚,雖然佳人永彆,舊夢難尋,似乎可惜,但自己從此脫離桎梏,不受壓榨,不受氣惱,也算得到新生命,可以自在生活,無所牽累,未嘗不是塞翁失馬。
想著便關上大門,回入房中。看著滿屋淩亂光景,都是秀葆新留的手澤,搖著頭噓了口氣,心中打算,時候已經不早,自己不能再睡,稍為收拾一下,就該上課去了。但轉想自己兼了幾家學校的課,又給書局譯書,都是由於秀葆所給的經濟壓迫,現在她已去了,我還拚命做什麼?明天把兼課的學校一律辭掉,譯書工作也立刻停止,隻留一處基本的職業,已足敷一身生計所需,我也該休養休養了。從現在就休養,先睡他一天再說。便走到物事櫃前,開了抽鬥,見那包新領下的薪水尚還原封未動,心想這筆錢可屬我所有了,自從結婚以來,自己向來未用過自己所賺的血汗錢,都是左手取來,右手便交給她。今天若不是她突然提起離婚,也不會把錢給我留下,看來我已享到離婚的好處了。想著又見旁邊放著一本洋文書,書內夾著十多張稿紙,那是前昨兩夜工作的成績,原想譯成這本書,以千字兩元的代價,賣給書局,好替秀葆買那久已心愛的軟鐲,現在人已走了,難道自己還長夜寒更地苦乾,苦乾又為誰呢?去它的吧,毓青自語著,就取出那疊譯成的稿紙,撕成零屑,擲在地下。才關上房門,熄了電燈,伸個懶腰,走到床邊,把床裡秀葆的被子拿下來丟到沙發上,然後倒在床上,縮身入衾,把四肢竭力伸張,仰麵朝天,占滿了全床,連連欠伸著,自語道:“我可得無思無慮的睡回舒服覺了。平常隻是盤算著錢,錢,錢,天天睡覺也不得安心。總怕她回來又出什麼花樣,現在可冇人再攪我,算得到清靜了,這又是離婚的好處。可是這房裡隻剩我一個人,隻怕太清靜了也不好過。得,得,明天把東西全歸叫賣行,退房搬家,到公寓去住,實行我的光棍生活。”
說著把被頭向上一拉,遮住了臉,不大工夫,便酣然入夢了。這一覺直睡了一天,到天夕方纔醒來。
果然起床後略作梳洗,便出去和叫賣行接洽,又到公寓尋覓房屋,晚上又回來住了一夜,到第二日叫賣行來人看了東西,說妥價錢,跟著便像抄家似的,都給席捲而去。毓青向房東退了房子,但在當時晚間囊中帶著出賣家庭的代價,手中提著兩隻劫後留遺的旅行箱,像個旅客似的投到公寓中長住,實行他的獨身生活了。跟著又把兼課的學校全都辭退,隻剩了一家,每日上三五點鐘的課,吃著公寓的夥食,受著侍役的伺候,真個優遊自在地休養起來。
但他終是個青年人,精力飽滿,在和秀葆同居,受著經濟壓迫,經年累月地伏案苦乾,弄得精神疲靡,身體衰弱,自覺變成了老年人,好似心力已瘁,隻恐不易恢複健康了,哪知離開了秀葆,隻經過一兩月休養,便好似換了個人。削瘦的臉也胖起來了,焦黃的膚色也發紅了,微駝的脊背也直起來了,連走路也改了聲音。以前因伏案功深,兩腳失了運動,步履拖遝,唯有邁方步方合派頭,現在穿上了革履,走起來橐橐應節,又恢複了當年的快輕風度。但這還隻是外貌的改變,至於內心的勞倦,精神的疲靡,也都養了過來,漸漸感覺每天工作太少,閒暇太多,過剩的精力無處消費,不知乾什麼是好。於是每日下班,便到球房去打兩盤檯球,過些日子又覺厭煩了,改為看電影消遣。但每日散場回到公寓,仍覺夜永更長,寂寞無聊。因為他對文學有過修養,又加自幼年身世孤零,遭逢坎坷,偶逢高興或是有所感觸,便觸起向來結習,提筆寫些文章,寄到報館發表。因此和新聞界發生交誼,也交了幾個朋友,時相過從。
有一天正大雪,一位朋友過訪,談了一會兒,便匆匆告辭。毓青留他吃飯,那朋友說今天有位從漢口新來的女伶,在琳宮大戲院上台,晚上先借江南春飯莊新聞界。自己經人特邀,總得赴席。說著又請毓青同往,毓青道:“我不是新聞界,人家又冇請我,怎麼能去?”
朋友笑道:“你彆老趕了?這種吃會兒,就是那麼回事,儘有不相乾的人前去白吃。譬如一家報館接到一副請帖,臨時去了三位,主人也不好挨個兒請問履曆,查禁冒充。我知道的就有兩位先生,在十年前乾過報界,到如今隻要有人請客,仍舊一場不落。當然主人不會有請帖給他們,隻仗著訊息靈通,打聽哪裡有飯局,就趕了去。還有的在報上寫點東西,就自命為評戲界的權威,天然有吃伶人的權利。再和報館編輯聯絡聯絡,懇請攜帶。隻要一次姓名上了客單,就算有了成案,可以長久地吃下去了。至於單上無名,靦顏入座的,哪次宴會也短不了。你又何必這樣臉薄?就跟我去一次吧。”
毓青笑道:“謝謝,這個我還乾不來,你請便吧。”
那個朋友笑著走了,毓青自己呆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穿了衣服出去,踏雪在街上散步。溜到市場後門,便進一家羊肉館,吃得酒足飯飽,醉意醺然,才付了錢下樓,見已住的雪又下起來,兩旁鋪戶的輝煌燈光,照著空中紛飛的鵝毛片片,好似春暮園林,東風吹落梨花,霏霏舞雪,不過這梨花在燈影中卻多了一種閃爍的金光,分外好看。毓青走著,一點不覺寒冷,雪花撲到烘熱的臉上,反有清涼之感。信步走了數步,忽聽耳邊鑼鼓喧天,就立定轉身瞧看。見正是朋友所說那家戲院,門口正中有電燈綴成的人名,是範玲姝三字,門旁大牌上寫著:特聘滬漢新到,第一坤伶,梅派花衫,文武不擋,範玲姝首日登場,拿手妙劇《陳麗卿》。另外還有老生李秉南的《定軍山》,相武生杜玉山的《拿謝虎》。毓青看著心想,這範玲姝必是朋友所說的那個從漢口新來的坤伶了,隻是她頭銜叫做九陽鐘,荀慧生叫做濮州城,是扮陳麗卿扼死的扈三娘,程硯秋早年也演過這出,至於扮誰卻渺茫了。唯有梅蘭芳卻始終未和陳麗卿發生過關係,偏這梅派花衫就唱這出。自己閒著冇事,何不買票進去看看。
想著就走進門去,到票房前麵,見有四五個人先在櫃前購買,隻得挨在旁邊等著。由銅欄縫隙看進去,見本日票圖上的座位已將劃滿,隻剩最後和兩旁偏僻處,還有空位。算來總有八成以上的成績。在那賣票先生的背後,立著一塊鏡框式的大牌子,寫著“座滿”二字,看情形必是預料今夜準可賣滿,所以先寫好牌子,預備到時當門陳列。但這時已將近九點,外麵又大雪紛飛,恐怕這牌子擺不出去了。當然是受了天氣的連累,非戰之罪也。不過在戲園方麵,認為座位未能全滿,很為遺憾。但自己這買票的卻覺座位將近全滿,再買也得不到好地位,與其在這裡遙望遠聽,還不如去看電影去呢?
想著方欲轉身,忽覺身後有人拉了自己衣衫一下,回頭看卻是個穿白衣的茶房,低聲說:“你要票麼?我有前排的好座兒。”說完便向後倒退了幾步。
毓青對這種事很不外行,一聽便知是賣飛票,立刻舉步隨著他走,到戲場入口,才問是第幾排的,茶房說三排正中,是給一個張少爺留的,現在怕他不來了,你用就給你。毓青問要多少錢,茶房笑著說:“你用還不好辦?連票價你給五塊錢得了。”
毓青一聽,比票價多了一倍,覺得太貴,他既不是戲迷,又非要捧伶人,本不願花這種冤錢,但不知怎麼念頭一轉,竟爾大方起來。自思外麵下著大雪,隻可既來之則安之,拚著破費幾個吧。就向茶房點點頭,向裡走去。所以後來他向人提起這日的事,還自覺奇怪,認為自己行動改常,好似隱中有鬼牽弄呢。
當時茶房搶到前麵,引他直到台前入座,果然在三排正中,正挨近中間的走道,出入方便,座位也較舒服。就脫了大衣,交給茶房。茶房見他衣服齊整,舉動大方,認為是位闊客,就按熟人伺候,並不把戲票交給他,也不給衣牌,隻關照女招待給送來一杯特彆優待的茶,又奉上一張戲單。毓青深知箇中情事,也不理會。因台上正唱著一出玩笑戲《查頭關》,一個啞嗓子聲如母雞伏卵的花旦,一個滿麵煙容一嘴青胡茬的小生,一個半死不活有氣無力的小醜,把戲唱得麻木不仁,和台下觀眾各執其事,一點不發生連絡。毓青隻得吸著紙菸,看著戲單上的主劇說明。原來這出《陳麗卿》是按《蕩寇誌》上事蹟編製,從陳麗卿出世,計陷高衙內,逃出北京城,九鬆浦殲寇,詩經村救劉廣一家,以至收服祝永清,比劍聯姻為止,名曰頭本,大概還有二本,不過未載明何時續演,但隻這頭本已夠得繁重了。
正在看著,忽聽身旁座客全都哈哈大笑,急忙抬頭看時,原來台上這齣戲已將演完,花旦說小將蛇鑽七竅,必有九五之分,小醜竟指著毓青,說什麼蛇鑽七竅,我隻看見這位先生抽紙菸是蛇鑽七竅。台前座客聽見的,全都接受了這個低階趣味的無聊科諢,望著毓青發笑。毓青倒覺不好意思,紅著臉低下頭,暗叫討厭。台上小醜這樣對座客玩笑,真是侮辱,而且有失規矩。戲院中常貼禁止喊叫邪好的諭條,難道這種越軌舉動不該取締麼?但想來也怨自己,不該坐得這樣近。戲班中人大半頭腦頑固,一切都因襲舊時習慣,因為在當初戲園座位無形中分著等級,樓上是官座自不必說,講究聽戲的,都在小池子或是倒觀,就連兩邊靠大牆的座兒,也比較高貴。至於中間大池子,隻有鄉農工役方纔肯坐。尤其因為唱武戲吃土,越靠前從的越是老趕,所以台上醜角隻敢對大池前麵的座客玩笑。如今風俗久改,大池子已成為最高貴的座位,便醜角還循著舊習行事,無怪講究的人仍不肯坐池座五排以前,尤其女伶主演的戲院,若坐得太前,容易被人看作彆有居心。我今日本來毫無所為,卻被安置在這嫌疑地位,真所謂紅鼻子不喝酒,枉擔虛名。
想著回頭看看,見已上了七成多座兒,後來的還陸續不斷。後麵座客看著自己,都似有羨妒之色,不由暗笑,自己正嫌這位子不好,但彆人卻還求之不得,可見人的心理不同,天下事不可一概而論。想著忽聽鑼鼓一震,武戲《拿謝虎》已經上場。那個武生杜玉山是上海新來的角色,行頭鮮明,滿麵脂粉,比唱旦角的還加倍漂亮。武功也十分嬌捷,看著倒覺爽豁心目。本來這種戲應該是這種角色,這種唱法,方纔恰合身份。像楊小樓把謝虎華雲龍等等草寇淫賊,都演成風流儒將,未免有刻畫西子,唐突無鹽之感。
這出下去,換了《定軍山》,那老生宋秉南倒是位京朝正派,在十年前很紅過一陣,不過走的卻是邪運,向來梨園行以旦角本戲,最能號召女性觀客,至於專唱折頭戲的老生,卻得倚仗對戲劇有相當研究的男戲迷,作為捧場飯東。李秉南昔日在天津挑班演唱,竟能一反常例,以鬚生號召女客,也不知什麼緣故。在當時較小戲園,還是男女分座,他所演唱的戲園,女散座總是滿的,便唱《桑園寄子》《捉放曹》《雪杯圓》等類沉悶的戲,也是一樣叫滿。所以有時要把兩廊的一部,撥作女客座位。內外行都引為怪事,都說不出是何道理。不過他在台上既有這特殊魔力,足以引人,在台下便也難以有許多誘惑,前來引他。一個伶人,又有什麼堅定識定力?自然隨波逐流,私生活弄得十分絢爛。因之台上聲光便相反的日漸暗淡,地位日漸墮落。最後在京津立不住,隻得出碼頭跑了幾年,依然不能振作。流轉江湖,受了無限苦惱,才又回到北京。自知無力獨擋一麵,就改弦更張,自低身價,給旦角挎刀。隻圖有戲可唱,有飯可吃。無奈二牌老生很多,供過於求,而且時代變遷,傍角的老生需要年齡少壯,頭腦新穎,能鑽鍋助演新戲。像他這樣抱本守拙,隻能在壓軸獨挑一出。偶然貼一出生旦並重的《探母》或《紅鬃烈馬》,還以氣力不支推辭的,自然難受歡迎。於是搭班時候很是稀少,在從眼中已是冇落人物了。這次範玲姝來津演唱,不知怎麼特垂青眼,邀他同來。本是很好的振作機會,若能藉著主角的提攜,自己再努力要好,還可以把觀眾的舊印象提醒,重顯昔時顏色。隻可惜運氣太壞,在《拿謝虎》演完時,台上便掛出一塊牌子,上寫“李秉南藝員中途感受風寒,嗓音喑啞,力疾登場,敬請諸君原諒”。觀眾看了,以為演員既然嗓啞,這齣戲還有什麼聽頭兒?便把精神散了。有的出去走動,有的互相談笑。台下立刻騷亂起來,又恢複了前場初上座兒時的情景。
但李秉南卻未免冤枉了。他本來懷著滿腔勇氣,想要努力振作,但因昨日路途勞頓,今天調嗓,覺得不大響亮,心中侷促不安,恐怕成績難於圓滿,就想了這個主意,掛牌宣告,向座客客氣一下,請他們原諒,並且表白自己儘有長處,今日嗓啞算是例外,不要看作技止此耳。他這主意倒是不錯,哪知結果適得其反。座客一見牌子,便把注意力消散了,及至他一出台,唱了幾句,居然越唱越亮,很可以大展所長。無奈台下已經亂了,他這譚派老生又照例要緩吟細拍,唱個韻味悠揚,不能像劉鴻聲那樣大嚷一聲,喚回人們的注意。於是許多妙韻新腔,都被喧囂的空氣吞冇了。他才深悔掛牌的失計,心裡一懊喪,嗓子又回去了。這才真符合了牌上的宣告,弄得嘶啞劈柴,台下隻能聽見胡琴聲音,看他的嘴唇開合,偏這《定軍山》場子又多,隻見他出出進進,扭扭擺擺,簡直和電影一樣。
毓青很替他難過,又覺氣悶,便把眼光離開台上,向四外閒看。這時樓上座位已將全滿,由前麵向後望去,一直看不出還有空位。樓上包廂也重重疊疊,有座無空,顯見捧場的全都到了。毓青暗想這範玲姝聲勢不小,以一個新來的打炮的女伶,在風雪之夜能有這樣成績,可知她的應酬手段必然高人一等。想著又向包廂中細看,見大半都不認識,隻左麵第九廂中坐的人最多,連坐帶站,以及騎著廂旁隔板的,總共將近二十人。飯前過訪的朋友也在裡麵。知道是照例應酬的包廂。大概伶人出演,都要特避一隻包廂,見著那一界的人,便說已給留下第幾廂了,請去捧場。看著好似恭敬,實際卻不管有多少人,全向這一廂裡讓,簡直要把人罐頭沙丁魚一樣看待。雖然為著營業,無可奈何,但自好而又怕擠的人,卻是很少敢領情的。
至於左麵第五廂,卻是一位專以捧角為業的名流坐著。這名流見伶即捧,隻要伶人拜他作乾老兒,他就使出秀才人情,以文字揄揚,卻在文字中把自己帶上幾句。社會上人都對伶人注意,聯帶也認識他的大名。由此互為利用,相得益彰。他就得其所哉,自尊自貴起來。常常聲言伶人來津演唱,必得經過他這一關,否則難討公道。有些伶人也就謬采虛聲,對他敷衍。不過他認乾兒乾女,並不同於貴人富賈,肯花錢捧場,使拜門者受到實惠,所以伶人也隻臨時利用,不由本心情願。
記得有個現正成名的武生,在童伶時代遍走江湖,所認義父最多,有人問他共有義父若乾,他先罵了句媽的,然後答說誰記得許多,簡直和長腿將軍的財產軍隊姨太太一樣數不清了。像這位好為人父者,也得歸入所謂媽的數不清一列。不過他對乾兒乾女,卻有數目,因為他的齋名叫皕好樓,看著似乎不得其解,若用猜燈謎的燕尾格解釋,便是百子百女樓,言其有一百乾兒一百乾女,共成二百之數。
還有一事為證,他在五十大慶做壽的當兒,曾通知乾兒乾女不可送普通禮物,要依著他的故鄉風俗,每人送義父四雙鞋,百子百女,共送八百雙。以符壽比老彭的吉語。他把鞋都放在一間屋裡,起名叫做八百屐齋。據說把屐字諧音冀字,以取吉利。不過他的乾女兒並不夠二百實數,所以鞋數也不足八百,還著著一少半。但他以為浮開一點數兒,也未可厚非。像近人的萬印樓,起初便不足數,以萬名者,隻言其多而已。以後子孫曆有出賣,所存更少。然萬印樓的名目依然存在。這鞋數又何必覈實呢?他這樣附庸風雅,以臭腳踐踏的鞋子,比古色古香的印章,未免罪過。可是還有應加原諒的,就是他這八百屐齋中之物,隻有極少數上腳,大批的都歸到他一位開鞋鋪的親戚手裡,當剔莊貨賣了。得到將近兩千元的代價。據說這是他預告打好的算盤,比任人送什麼銀盾花圈、對聯壽屏實惠得多多呢。但這也是有開鞋鋪親戚的緣故,否則絕想不到這妙著的。
毓青對於此公的大名,早已如雷貫耳,這時看他坐在包廂內,揚著一張鐵青而又浮腫的芙蓉老麵,用手撫著似有如無的鬍子,東瞧西望,大有顧盼自豪之態。旁邊還坐著一位胖太太,生得濃眉大眼,高顴闊口,無處不是加大尺碼,隻是胖得過度,肥肉膨脹,把脖頸給擠得難見天日。若是男子,按相書上說,真算虎頭燕頷,飛而食肉,有封侯之相。可惜是女子,便覺奇醜可怕。坐在那裡,不住嗑瓜子兒,巨口常開,陣陣吐氣如蘭,好像不動自喘。毓青距離她總有三四丈遠,當然聽不見聲音,但因心理作用,眼睛看著她,耳中總好似聽到籲籲的喘聲。不由心中好笑,此公總好以數目字起齋名,皕好樓八百屐齋,但不知內室作何稱謂,若從這種太太著想,自然該是五百斤油之室了。
想著又把眼光轉到右麵,見第四廂中坐著兩個男子,一個約在四十多歲,生得五角形的頭顱,由所戴的瓜皮小帽下麵看來,左右額角和兩頰,成為四方形,但下頦又突出一尖,再加上細眉小眼,和稀疏的小鬍子,正像戲台上加官臉子的模樣。衣服卻十分華麗,小帽上一塊碧璽的帽正,身上藍色長葛長袍,罩著青色漳絨坎肩,坎肩上掛著赤金錶鏈和翡翠的表墜。手上戴著鑽石戒指,在燈光中顯得金碧輝煌,晶光耀眼。旁邊坐的一人,年紀較小,好像還不到四十歲,卻是小白臉兒,身材高細,麵型也是瘦長。顴骨暴露,兩腮無肉,頭上冇戴帽子,分髮梳得很光,顯見是個好修飾的人。衣服並不新鮮,卻是異常整潔,身上也冇耀眼的飾物,隻有一件特彆標幟,就是滿口白牙。因為常作笑容,永久露在外麵,帶著卑諂的神氣。但乍看就好像老貓被打,張嘴要咬人似的。
毓青對於這兩個人,不但認識,而且認識很多年了。記得自己小時,隨著父親在保定上學,正是一位大軍閥金次山當權時代。自己父親就是投托在金次山麾下,不過官職微小,還不夠高攀貴人的資格,隻是隨班進退,按月支薪而已。想起當時自己受著繼母欺淩,有許多傷心事不願回憶,不過那時年紀雖小,但在街談巷議間,已久聞毛子良和馬奉九的大名,毛子良就是現在包廂中那個加官臉的,馬奉九就是那個有貓牙的。在當初二人就是朋比為奸,到如今還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交情真算深厚了。在金次山當權時代,馬奉九勢力較大,因為金次山有著許多姨太太,以好色名聞全國。當時北京有家報紙,曾說金次山每月需要整斤鹿茸,以供灌溉。可見他內嬖之多。便姨太太中最得寵的是九姨太太,原由風塵出身,馬奉九就是九姨太太的令弟。弟以姐貴,自然官高爵尊,做了當地的稽查處長。藉著勢力,胡作非為。在保定繁華地帶的平康八條,曾因爭風打死過好幾條人命。至於欺壓良懦,霸占婦女的事,更是罄竹難書。那毛子良在當時卻冇有馬奉九勢力大,隻是督署中一個科長。他卻善於逢迎,和一班貴要如馬奉九等交結,為虎作倀,吸取人民脂膏。這二人曾合在一起,做過許多天怒人怨的事,及至金次山勢敗,他二人都溜回故鄉天津,銷聲匿跡,過了幾年,才又出頭露麵。但是兩人的枯菀可就異於從前,恰好互相倒置了。
馬奉九本是市井之徒,毫無能力,仗著做官時敲詐訛賴,賺得一份傢俬,到勢敗賦閒,仍然奢侈如故,不自檢束,漸漸坐吃山空,眼看將要不了,幸而毛子良善於鑽營,在天津又廣交勢要,大肆活動,漸漸得法起來。但他卻棄了舊行改走捷徑,不入政界,隻以紳士名義周旋各方。紳士身份原很清高,地位介於官民之間,能補官府之不及,發官府所不知,伸人民之疾苦,通閭閻之隱情,實在任大責重。若是善用機會,好行其德,能替地方興利除弊,做許多善舉公益,使民眾感激。家中掛上若乾萬家生佛,惠及桑梓的大匾,殊可當之無愧。凡是紳士,差不多全是如此。但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十室之內,必有忠信。反過來說,就是一群之內,常有害群之馬,眾竽之中,常有濫竽之人。於是紳士之中,也偶然出一個壞人,假仁偽善,以公為私。像毛子良便是個其中的敗類。但他有一張厚皮麵具,一副蜜餞舌頭,能夠欺哄君子,逢迎顯貴。幾年工夫,便奠下堅固基礎。先以辦學為名,占有了兩處廟堂,跟著又以慈善為名,立了一處善會。辦學行善,本是賠本生涯,但事在人為,他竟由此大發其財。因為這兩樣都是可以勸募錢財的,他假著富紳名義,再運用官府勢力,弄成一種無形的聚斂,至於詳細辦法,外人不得而知。隻見他聲名日高,家業日富。原本身下隻有一所小四合房,自從成為善人兼教育家,大樓房又新蓋了幾所。許多樂善好施,毀家興學的大匾,在他家新蓋大樓門前陸續張掛起來。外人看著納悶,不知怎麼財愈施而愈旺,家愈毀而愈興,都以為天之報施善人,理應如是,卻不知善人之富,彆有緣由。唯有毛子良自己深悟為善最樂的真趣,才更鞠躬儘瘁,和商人逐利一樣孜孜不倦。因此社會上人對他都很仰望豐采,但毛子良卻不容常人高攀,他和貴人交往已慣,時時昂首青雲,脖頸強直,不能俯視庸眾,而且他除了整天掬著一副大公無私,抱道持躬的善士麵目、道學氣派以外,還愛學個官派,尤其喜愛前朝官場中喝道放炮的儀程,無奈久已廢除。他還想保守遺風,每逢出門,在仆人一聲“老爺下來了”之後,他正衣冠尊瞻視地走出來,將到大門,必要大聲咳嗽,先提氣向上咳的一下,再噴氣向下,嚇的一聲,響亮不異爆竹。小孩兒聽見,足可嚇成驚風。還有在出入門上下車的時候,都要用手摸頷下鈕釦,拉拉馬褂下襟。自來上有好者,下和甚焉。凡是他手下的人,都仿效他的動作,人們看熟了,隻在路上遇著嘴裡放兩響(一種爆竹名),手頭帶表演,扭扭擺擺,氣派不可一世的,便知是毛子良學校或善會中的人。連家裡老媽的兒子也是一樣派頭。至於毛子良所辦學校,卻是廣育人才,弄了二百多學生,擠在兩間教室裡麵,以借名占住廟產,其實全校房屋十分之八,都給租了出去。學生課程最注重音樂體操,個個製服鮮明,步伐整齊。遇有顯要家中出了喪事,就教學生前往送殯,當作一堂執事,他也就儘了人情,不再另送尊儀了。不過學生送殯的人數,卻要看喪家的勢位而定,若是薦任官,就隻去四分之一。簡任以上,要去半數。到了督軍省長或總揆部長,不特要出全隊,毛子良還親自率領呢。日久之後,有些普通人家,也看上他的學生人數眾多,音樂悠揚,能加長殯儀行列。比三棚道士經,兩堂大座兒還要熱鬨。但地位低微,夠不上使毛子良自動贈送的資格,隻可托人邀請。毛子良假口學生辛苦,需要酬謝。由此漸漸變成杠房一樣,可以由人雇用了。他的學生也弄成打執事扛雪柳的街頭乞丐一樣身份,不過雖然這樣,但到畢業的時候,卻能特彆榮顯,因為毛子良照例要邀請貴人蔘加,什麼督軍致訓詞,什麼司令發證書,都是平常學校所不能辦到的。因此事業越見發達。
馬奉九見毛子良混得聲光赫赫,又值自己景況不佳,就投了他去,請求提攜。毛子良一見大喜,就把他留在身旁,相助為理。他正缺這樣一位助手,因為自己頂著善人頭銜,學者麵目,有許多事不便親自動手,眼看著貨棄於地,利歸他人,未免可惜。馬奉九既是舊日同黨,可以推心置腹。他又出身微賤,無須愛惜羽毛,正好做自己的幫手。有人說凡人都有兩重人格,兩種根性。所以很有晝為良善,夜行淫邪的人,自己既在社會上唱了正生,若再兼演大花麵,恐怕被人看出馬腳,連原來的正生地位也鬨丟了。現在有了馬奉九,正好聯為一氣,合為一人。凡是該用正生應行的,就由自己表演,該用大花麵打哇呀呀的,就教馬奉九出頭。這一來便可包羅萬象,天下之利皆歸焉。於是重用馬奉九,二人合演雙簧,更是無往不利。二人都深知合則雙美,離則兩傷,居然交情日固,好得蜜裡調油。馬奉九也漸營提得家成業就,他倒很識時務,能夠隨境,遇有屈伸。以前本是毛子良巴結他,如今他反過來趨奉毛子良。居然義令自安,毫無勉強。不過二人相需至切,關係至深,外麵看來,隻是極要好的朋友,逢迎諂媚,都含而不露地出以互相會意而已。
至於毛子良的巴結手段,更是高超,毓青幼年在保定時,已久聞他的大名,久仰他的豐采,心中印象甚深。到了前兩年,毓青初和秀葆定婚,有一天秀葆因事到北京去,毓青送她上車。一入車站,見站中冠蓋雲集,原來是當地督軍正將南行,官紳群集站上,等候歡送如儀。毓青走到頭等候車室門口,見室內迎麵椅子坐著政務廳長,毛子良立在旁邊,弓腰聳臀地用手按著椅側的橫木,頭緊靠著廳長的肩頭,附耳喁喁,低語不絕。那位廳長卻眯縫著眼兒,似睡非睡,待理不理。毓青看著,已覺這醜態難看,及至送秀葆上車,看著車開走了,已費了半點多鐘,才走回來,又經過候車室門外,見裡麵的毛子良仍保持原來的姿勢,仍繼續原來的細語,連地方都冇移動。但那廳長已銜著紙菸,閉目打了盹兒。毓青很驚訝毛子良的厚臉和耐性,覺得自己若處在他的地位,無論受不住那廳長的冷淡,就隻擺這種功架,經偌大時間,腰也疼得受不住了。由此可知一個人無論邪正,隻要出人頭地,就必有過人的長處。像毛子良這種功夫,便不是庸常人所能練的,由此對他更有了認識。以後這兩年裡,毛子良又拉扯著馬奉九,同出風頭,在報紙上常見二人姓名並列,很少分離。好像戲台上見費仲必見尤渾,有牛頭必有馬麵似的。
毓青因深知他們的出身,所以便注意了。今日想不到又在戲院遇見這對寶貝,不由觸起舊時影事,思量半晌,又想毛子良近來功成業就,誌得意滿,大概努力的時代已過,享受的日子到來,生活已不似當初的矯為嚴肅,漸漸摘下假麵具,也肯逢場作戲,周旋於歌衫舞扇之間了。今日他和馬奉九冒雪看戲,必是被範玲姝邀請來的。由他們座前的四盤水果,更可證明準是範玲姝所敬。想著忽覺耳中突然清靜,轉臉看時,原來那出受罪的《定軍山》已經唱完,台上鑼鼓停止,擺出休息十分的牌子。台下觀眾卻仍安然如常,不像平常休息時紛紛直立更衣,發生騷動的情形。因為人們在演《定軍山》時,並未注意觀聽,把需在休息時辦理的事,都預先辦了。這時後台的主角想是早已扮裝完畢,實際休息不到五分鐘,便自鑼鼓重振,繡幕重開,換了主角的一堂嶄新守舊,跟著出了一生一淨吊場,報名戴宗周通,說了幾句,便自進去。立刻場麵大見緊張,電燈明處,由台簾裡走出主角範玲姝所扮的女飛衛陳麗卿,後隨著老生陳希真和一個醜丫頭,一同蕩馬。看來這戲是照著《蕩寇誌》原文編的,場次都很相符。不過原書上陳麗卿卻是騎驢,戲台上驢馬都用馬鞭代表,冇法分彆了。台下觀眾在範玲姝出場時,彩聲如雷而為,尤其包廂上的皕好樓主人和毛子良馬奉九兩邊,在碰頭好過去以後,他們還零雲斲雨地特彆饒了幾下鼓掌,好似對台上送人情說:某在斯,某在斯,正在儘力捧場,並未有負尊囑。
那範玲姝確也值得一捧,生來雪膚花貌,帶著寶氣珠光,玉立亭亭,身材極美。配上一身彷彿十三妹的行頭,外罩大紅鬥篷,在台上飄瞥遊行,真是雪舞風回,花團錦簇。及至在蕩馬完畢,擎鞭俏立,扶喘徐歌,對著台下顯露萬方儀態,剛健婀娜,無美不臻,簡直無可形容。台下的彩聲又陸續叫起來,毓青聽著這喝彩之聲,便知道這範玲姝已經一炮打紅,方纔的碰頭好,還隻由咽喉裡喊出來,帶有起鬨和敷衍的意味,以後的彩聲,卻是卻了真心,發自丹田。想不叫也忍不住了。伶人若非得觀眾真心讚賞,是冇有這種所謂炸窩的好兒。這一場下去,跟著便是醜扮高衙內帶惡奴逛廟,第四場又是陳麗卿父女出來,和戴宗周通錯臂而過,周通作急色之狀,被戴宗拉下,接著陳麗卿拜罷神像,陳希真有事走開,令麗卿和醜婢相候。陳希真下場,高衙內急上,對麗卿調戲,麗卿大怒,先把惡奴趕跑,截住高衙內,把他痛打。這一場是套用《打漁殺家》蕭恩打教師爺的路子,又添了許多俏頭。那個扮高衙內的小醜,居然武功甚好,被麗卿連踢帶打,左遮右擋,做出種種軟工。一踢便是個踝子,一打便是個跟頭,跟著腳便起烏龍攪柱,隨著手便翻虎跳前坡,二人身手相合,兔起鶻落,打人的打得應弦符節,捱打的也挨個了神奇變化。台下彩聲更如雷震。到了最後,那小醜跌倒台心,被陳麗卿一腳踢起,就地腰個倒跟頭,落到台前。不料那小醜使得力較猛了些,正撞在銅欄杆上,隻聽格支一聲,把台上下的人都嚇了一跳,幸而未落到台下,隻壓滅了一隻電燈。那小醜受此一驚,就收住招數,倒在台上不動,範玲姝趁勢跳過,一腳踏在他身上,揚著拳說了話白,算把武場子結束了。
但是坐近台前的人,乍受驚恐,在神定之後,不免咄嗟作聲,台上的範玲姝也不知是用力過度,還是代那小醜擔驚,粉融融的臉兒變得雪白,正微喘著向高衙內高喝:“瞎眼狗才……”因台下作聲,不由妙目橫波,向下一掃。毓青隻覺她的眼光好似一道電閃,從自己頭上掃過去,但不知怎的,那電光掃過去,又轉回來,對自己臉上環繞兩下,好像一個人在街上商店前,瀏覽視窗陳列的貨物,本來無心選購,隻是走馬看花,一瞥而過。但在飄瞥之間,忽然發現一件可注意的東西,心中一動,但目光已離開老遠了。隻得在轉回視線瞧看。毓青承受她的眼光,感覺似對自己端詳,不由地也對她注目。恰巧四目相觸,好像兩條光線在半空相遇,隱隱撞出響聲。毓青心中一跳,才斷定她確是在看自己。但範玲姝似乎覺悟出神失態,立刻把眼光避開,同時臉也恢複了原來的粉霞顏色。偏巧這時陳麗卿的父親陳希真也出來解圍,攔住女兒,救下了高衙內,跟著嗬斥麗卿和醜丫頭回家。範玲姝臨下場時,又唱了兩句,唱時眼光又落到毓青身上,但已退到下場門,跟著就進去了。陳希真又向高衙內賠禮,惡奴也上來嘈了一陣,才又下去。
以後便是高衙內和惡奴定計,戴宗周通邀請入夥,被陳希真拒絕,緊接高衙內拜認義父,陳希真和女兒計議對待之策,要麗卿敷衍高衙內,以謀脫身之計。範玲姝表演對高衙內假笑佯歡,麵笑心恨種種情形,真是出神入化。但她仍未忘記毓青,每值場上陳希真和高衙內對話,她冇有事情,便把眼望著毓青,但那情形絕不是目挑心招的輕狂態度,而是眉頭微皺,帶著納悶深思的樣兒。有兩次走到台口,還仔細端詳了兩眼。毓青見她隻看自己,心中更是詫異,不由也對她端詳。又過一場,陳希真告訴麗卿九天都籙**已然練成,明天便可處置惡人,脫身遠去。範玲姝作出歡喜之態,下場時且唱且退,到台簾前才翻身進去。但她唱著時,仍然遙望毓青。毓青看著她那嫣然微笑,朱唇小哆,又皺著眉頭的樣兒,猛然心中好似開了一竅,自己向自己提醒道:這模樣我見過,這個人我認識。當初有個人,笑時是這樣皺眉,也是這樣的嘴唇,不錯不錯,我確實見過她。莫怪她總看我,必然也認識我。可是這範玲姝三字,完全生疏,我絕不認識這麼個姓範的女伶。何況我又向不和女伶來往,但她的模樣我確是熟識,好像在哪裡見過。可是在哪裡呢?怎一點也想不起來?
想著不由搔頭苦思,這時他若有麵鏡子,便可看見自己兩道眉快要擠到一處了。毓青這一犯尋思,就不顧賞鑒劇情和表演技術,隻自竭力搜尋枯腸,要從加快中追取模糊的影像。無奈怎樣苦思冥索,也想不起來。隻可自己勸告自己,不要這樣發癡,我花錢看戲,本為娛樂,乾什麼自尋煩惱?無端弄個像幾何微積分的艱深問題來儘力探討,這不是笑話麼?
毓青想著,就把這思想拋開,專心看戲。這時已演到陳家父女出奔,範玲姝換了男裝,作武生公子打扮,更顯得英氣外騰,嬌媚內蘊。跟著便是九鬆浦打敗強盜,範玲姝幾場武功,外加出手,夭矯縱橫,看得人眼花繚亂。以下便投到安樂村,和劉廣一家相見。範玲姝重換女裝,隻有限幾句唱工,這是編劇人調劑主角前場的勞累,故而把大段唸白都分派在陳希真和劉廣家人身上。範玲姝一得清閒,眼光又向毓青盤旋過來,使毓青方纔歇下的心又被勾起。自思範玲姝怎這樣看我?明明是認識我,我怎竟想不起她是誰呢?不由又繼續思索,但終是得不到答案。而這時台上的空氣突然大見緊張,使他不能靜心思想了。原來上了梁山眾寇,商議打劫安樂村。接著劉慧娘見人現異象,占算出安樂村將犯血光之災,勸家人逃避,被祖母和父親申斥。接著便是陳麗卿與慧娘閨中夜話,梁山兵將都繞場而過,火光四起,刁鬥亂鳴,演得極為恐怖。隨見老旦由後台爬滾而出,家人陸續啼哭奔上,劉廣陳希真匆促中保護家眷逃命。以後就到了所謂女長阪坡的正文,劉陳二家全被衝散,隻剩下陳麗卿和趙雲一樣殺了個七進七出,和魯智深林沖等都有一場大打。又失落了慧娘,各自尋覓,遇見李逵周通,掠著一群婦女驅逐前行,慧娘正在裡麵。麗卿打跑了周通,和李逵一場狠鬥,完全擄白水灘的葉子。李逵像青麵虎一樣跣撲,最後受傷逃走。陳麗卿救下慧娘,又好像長阪坡糜夫人托孤一節,慧娘隻要自儘,勸麗卿不必相顧,快去救她的祖母父母,但結果和糜夫人不同,麗卿把她強掖上馬,共騎衝出重圍,尋著劉廣陳希真,便算唱完頭本。台上吹了銚子,觀眾都被緊張的劇情吸住,專心注目直看到完。感到十分滿意,紛紛議論說:“這戲真好,角兒真賣氣力,隻未免太累了。”
毓青也覺這齣戲確是繁重,向來全本的戲,都有鬆懈之弊,主角賣力不過幾場。自己從看戲以來,唯有富連成的《南界關》和這出可以比美。都是主角特彆吃力,聽主特彆便宜。好像一席豐盛精美的佳筵,愈吃愈多,越嘗越好。不過富連成班中還是年少力壯的男伶,這卻出於嬌弱的女子,分外難能可貴了。
想著要向外走,無奈滿院觀眾十分擁擠,都不堪向前移動,好像塞住了不得通暢似的。看情形必是外麵雪深難走,先出去的擠在門口,後麵的便難於前進。而且院中兩旁太平門也冇開放,不知何故。毓青覺得暫時不能出去,與其擠在人叢裡罰站,還不如仍坐在原處,等待人散再走。就又坐在椅上,仍然麵對戲台。旁邊有幾個人也和他同樣心理,都在原處或坐或立地等著。
毓青取出紙菸吸著,很無聊地瞧著台上守舊的花紋,不料正在這時,忽見下場門的台簾好似被人從裡麵拉緊,隨見從簾縫現出半張人麵,睜著眼睛向外張望。那人麵是黑黃色,還帶著皺紋,一看便知是箇中旬以上的男子,由那頭顱的高度看出身量甚矮。這人向外看著,還口吻微動,似在說話。毓青也未注意,哪知在這時候,那人的頭上的簾縫間,又露出一窄條雪白的臉兒,一雙黑亮的眼,也向外看。跟著又有一隻白如嫩藕,美似春蔥的手,由那黑黃臉旁邊伸出來,似乎有所指點。毓青看著那指的方向,好像正對著自己,方自詫異著側目細瞧。隨又發現那雪白手兒的下麵,是一段淺碧色的小袖,不由想起陳麗卿在末場所著的淺碧女靠。立刻醒悟這不是範玲姝麼?哪知方一動念,那隻手已縮回去,兩張臉也全然不見,隻剩下繡簾閃動成波,隨即沉沉不動了。
毓青心想範玲姝又向外看什麼,今天的事未免可怪,我怎隻看著麵熟,卻想不起是誰呢?又轉想我不要自己做夢,也要範玲姝看見看見了熟人,那熟人卻不是我。隻於恰巧坐在我身後,她在遠處看我身後的人,自然像看我一樣。我幸而不是那種著迷的登徒子,否則若由此誤會,而害了單思病,那才冤枉呢?
毓青想著覺得這樣解釋最為合理,就立起轉身觀察後麵的人,但這時人已疏散,都立起陸續向外走動,看不出誰曾坐在自己後麵,也隻得罷了。就隨著大隊向外走著。雖仍停停等等,論速度一小時也走不了半裡,但總算在走著了。慢慢挨出了場門,纔要下台階再出大門,忽覺左衣袖被人拉了一下,轉臉看時,隻見一個黑黃麵孔的人,身穿著布棉袍,青布坎肩,頭戴著絨小帽,好像仆役模樣的人,正立在場門旁和票櫃中間的空地上,那地方雖然扼近衝要,卻不妨礙交通。毓青見他正向自己點頭招手,不由又是一怔。那人又拉著他的衣袖,低聲說道:“先生,請你這邊來,我跟你打聽個人。”
毓青這時直著眼,瞧著那人,心想這又是怪事,此人麵貌也像見過啊。但這次卻不像範玲姝那樣苦思,眼珠一轉,便想起是方纔在台簾縫露出的人頭,不由哦了一聲,舉步脫出人流,躲開道口,湊過票櫃旁邊,向那人問道:“你叫我做什麼?”
那人一麵端詳著他,一麵說道:“方纔你不是坐在三排中間,靠下場門這邊麼?”
毓青點頭道:“不錯,我是坐在那兒。”
那人道:“那麼我打聽你,可是姓黎?”
毓青愕然道:“是呀,你怎麼知道我?”
那人笑了笑,並不答他的話,又接著問道:“……照你這年紀,不過二十五吧?”
毓青聽他問出了圈兒,雖知必有緣故,卻也感覺侮慢,很不耐煩地道:“我多大歲數,礙你什麼相乾?”
那人笑著看他一眼道:“你彆嫌我討厭,我也不願多嘴,是有人教我問的。你大概二十五不錯吧?”
毓青道:“我二十六又該怎樣?是誰教你問我?”
那人搖搖頭,似說自己在執行盤詰之際不能回答任何問題,請你不要攪擾,隨又說道:“那麼你在十四五歲的時候,是在什麼地方?哦,我還忘了一句,你是本地人麼?”
毓青這時心中雖已微有蘸料,由他這黑黃色臉,想到必與那隻春蔥玉手有關,但這人問得未免離奇,自己憑什麼無端受他的審?就沉下臉說道:“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我先得明白,是誰教你來的?你快告訴我,要不然我就不能回答這種話。”
那人聽了,便賠著笑臉,帶著央求的口吻說道:“先生,你彆不高興,我自己乾什麼跟你麻煩?是那個派我來的人,教我非得先問明白了,才能把她露出來。我也冇許多說的,你隻回答這兩句,對了茬口,我就全告訴你。勞駕,你說啊。”
毓青不犯儘自和他糾纏,就衝口說道:“好,我也不用瞞人,不錯,是天津人,十年頭裡十四五歲時候,正在保定。”
那人聽了眼珠一亮,好像台上唱《群英會》,諸葛亮同周瑜互看掌中火字的神情,向毓青眨了眨眼,又笑著道:“二爺,還有句話,你爽性也說了吧。你家的老太太,可是繼母?”
毓青聽他連家庭問題都問到了,心中又是詫異又是不悅,欲待反顏拒絕,但想已被他問了許多,自己還要向他反詰,解釋疑團,不如痛快說了,好教他及早給我個明白,就道:“你也太問得寬了。不錯,我有繼母,可已經死了好幾年,你還問什麼?可要我再報報履曆,報報家譜?”
那人笑道:“夠了夠了,多麻煩二爺。二爺跟我走吧。”
毓青愕然道:“你教我上哪兒?到底是誰找我?你可說吧。”
那人道:“你就跟我走,到那裡就知道了。”
毓青道:“你快說明白,不說我不去。”
那人無可奈何,才低聲說道:“後台有人請你,你這還不明白麼?”
毓青聽了,明知除了玲姝絕無他人,自思果然是她請我,這可奇怪,一定是她認識我了,但口裡卻不承認,仍搖頭道:“後台是誰?我並不認識後台的人啊?”
那人又低聲央告道:“謝謝二爺,你就辛苦一遭,我是老闆派來請你的。你不去,我回去可怎麼交代?這兒不好說,你到後台一看就明白了。”
毓青道:“我得先明白了方能去。”
那人道:“難道方纔我問你那些話,你心中就冇點蘸料麼?”
毓青一聽,不由瞪止尋思,他定是奉範玲姝的命令而來,方纔問我十年前在保定的話,想見她是在保定和我認識,但我那時尚在童年,何嘗見過這樣珠光寶氣的人?可見麵目卻似見過,隻想不起來。這疑案總得弄明白,想著就衝口說道:“哦,是範玲姝麼?”
那人擺手道:“你矮點弦兒,彆教人聽見。你這不是知道了?快跟我走吧。”
毓青道:“我這是猜出來的,可還不知道她怎會跟我認識,為什麼叫我?你可知道麼?”
那人道:“我更不知道,方纔煞戲以後,老闆隔著台簾,把你指給我,教給那幾句,問對了就請進後台去,萬不要放走了。二爺你彆猶疑,隻當可憐我,快走吧。”
毓青被他苦央不過,自己也想早解疑團,就道:“好,我跟你去一去。這都是哪兒的事?真奇怪。”
說著就要向場裡瞳,那人拉住道:“不是那邊,你跟我來。”
說著就領毓青走上了樓梯,纔到了樓上,就見由包廂後麵夾道中匆匆跑來了一個穿短衣的南方大腳孃姨,向那黑黃色臉的男子叫道:“孫爺,老闆等你都等急了,你辦的事怎麼樣了?教你快著。”
那人指著毓青道:“這不是請來了。”
說著就拉毓青向前疾行,姨娘也跟在後麵。毓青看著這風雷火暴的情形,更是奇怪,不解範玲姝這樣著急請自己是為什麼。及至由樓上進了通後台的門,向裡一看,就看見了一間門口掛著主角化妝室閒人免進牌的小室,但那小室的門正緊閉著,一個跟包模樣的人,正立在門外三四尺遠的地方,麵向後台的樓梯,張著兩臂,似乎遮擋,又像作送人之勢,口中說著:“謝謝你老幾位,我們老闆很對不住,她方纔台上吃了力,犯了胸口疼,連話都不能說,實在見不了客。謝謝諸位,你先請回,改天她到府上請安。”
毓青聽那跟包說老闆有病,方纔一怔,又見那梯口下麵立著三四個人,男女俱有,都麵帶失望之色,遲遲不願後退。便明白這必是一些好事的觀眾,看了戲還要進後台和女主角糾纏。伶人無法應付,所以教跟包擋駕。但毓青才轉過彎來,已被那黑黃色麵孔的人攔住,不令前行。似乎聽跟包對樓梯上人說老闆有病,不能見客,就不敢立時引毓青進去,怕那些人看見,發生是非。毓青明白他的意思,就停住了腳,眼看著樓梯上的男女,很替他們無聊,但心中仍尋思範玲姝怎樣認識自己。忽然靈機一動,想到她既知道我十年前在什麼地方,又知道家中有著繼母,絕對不是外人,莫非是親戚吧?倘然我和她網頁,發現是什麼姑母姨娘,表姐表妹,那要多麼難為情。想著心中甚窘,幾乎要轉身逃走。但再一細想,自己親戚寥寥,屈指可計,似乎絕冇這樣個人。這時樓梯上的捧角家已退下去了,還自喁喁不絕,似在議論。在毓青身後的那位姨娘,已先進入化妝室,跟著就又走出,先向那跟包的說了聲:“老闆說教你先帶東西回去,不用管了。”隨又含笑向毓青道:“你裡麵請。”說著把門開啟。
毓青這時不知怎的心中亂跳,腳下發了軟,好像很費力地走進去,身體纔到門內,便覺門在身後關上了。他抬頭看見這化妝室內陳設非常簡單,隻一方桌一圓桌,兩三張椅子和一條板凳。圓桌上放著許多匣子,還有冇疊好的行頭,搭在上麵。椅凳上也放著唱戲用的零星物件,隻迎麵的方桌上,放著大橢圓形的鏡子,和盛化妝品的精美小匣。旁邊還放了一隻洗臉盆,盆內水已變成粉乳顏色,想見正用過了。在那方桌一旁,坐著個玉潤花嬌的少女,正在盈盈地立起相迎,麵含淺笑,一看便認識是範玲姝,這時已換了便裝,身上一件青絲絨的旗袍,滿綴銀點,好像晦夜繁星,秀髮燙著深淺波紋,耳上戴著很大的珠環,顯得淡素幽妍,和台上彆成風格。麵龐兒在這百支燭光下近看,似乎較上妝時更美,卻冇什麼差異,隻英武之氣、嬌憨之態稍見減退,另添了一派溫藹嫻雅。若非在這後台看見,便看不出是伶人。
毓青向她望著,覺得比在台上更覺麵善,但仍想不起幾曾相識,隻怔怔地向她點頭。範玲姝似已由他的迷惘眼光看出情形,就嫣然笑道:“黎先生,你不認識我了?”
毓青聽著她銀鈴般語聲,更覺心中無主,才吃吃地說:“我太眼拙了。”
範玲姝已又說道:“本來年頭太多了,連我也想了半天,纔想起來。你……你先請坐。”
說著見各椅上都放滿了東西,就伸出她那戴鑽戒的纖纖玉手,從旁邊椅上拿起她的灰鼠脊大衣,讓毓青落座。毓青客氣地坐下,她也把大衣放在身後的椅上,隨也落座,又取起桌上的金煙匣相讓,二人各取了一支吸著,還是範玲姝先開口道:“黎先生,你現在看著我這半天,難道還想不起一點兒影兒麼?”
毓青滿麵困惑,搖頭說道:“我還是……其實在台上已經看你麵熟,隻是想不起在哪裡……哪裡見過……”
範玲姝粲然露出滿口列貝似的白牙,笑道:“倒是年頭不少了,我們女子又容易變。不過我不信會變得冇一點原樣兒。也許你早把我忘懷了,所以見麵也不認識。我可冇忘了你,一見麵就想起來。”
毓青聽她語氣親切,猛想到當初必曾有過一番親近,莫非是小時的膩友?他想到這裡,腦中好似開辟了一道路線,循著這條路線想去,好像有些記起來了,心中隱隱映出一個人影,便還像一個提筆忘字的人,對一個遺忘的字,想了半晌,已想起確曾念過,而且用過,明明就是口頭眼下,隻還寫不出來。他心裡自語著:“不錯,有這麼個人,可是她是誰呢?”仍不能豁然貫通,不由急得麵色紅漲,吃吃地道:“我錯問一句,你當初可也叫現在這名字?”
範玲姝笑道:“我當初自然不叫範玲姝,這名字才起了兩三年。當初我叫……”
說著又嚥住了,抿嘴一笑,才道:“我告訴你,看你可想得起來,若還想不起來,那也不能怨你了。因為我本身不值你記著的,何況那時我又很對不住你,你必有一陣很恨我。雖然我不是成心拋你,可是你並不知道細情,隻一恨我,當然就給忘了。現在我試試你忘了冇忘,你可記得有個玲子麼?”
毓青冇待她說出末句,已經從她的語中得著開心的鑰匙,猛地恍然大悟,跳起來叫道:“你是玲子呀!”
這兩人口中的“玲子”,幾乎是同時發出來,毓青才叫出口,同時聽到玲姝末一句話,不由又怔住了,低著頭呆呆地看她,似乎還不信眼前的人便是當初的玲子,口中叫道:“你,你就是玲子啊,可變得太多了。哎呀,細看也冇差大格兒……”
範玲姝用一半白眼瞟著他笑道:“冇差大格兒啊要,你想起來了?難為你還想得起來。我當是總得說個三點兩點鐘,你才能記起我這人呢?”
毓青這時聽著她嬌嗔相責,已不能開口回答。因為乍遇故人,回思舊事,不由觸起身世之痛,滄桑之感,以及身曆的種種苦難,都萬緒千端,一時交集。心中好似變成五味瓶,苦辣酸甜鹹都雜糅一起,浸蝕五中,不由百感蒼茫,泫然欲涕。再想到當時被玲姝一行人遺棄時,自己流落荒郊,四顧迷茫,鄉關渺遠,隻望見西沉落日,停在地平線上,大如車輛,真個日暮途窮,欲歸不得。這時情緒簡直和那時完全一樣,望著玲姝,不知是喜是恨,隻含淚滿眶,如癡如醉,頹然坐回椅上,心情已墜入十年前的夢境了。
正是:
溫馨當日事,源頭應間桃花;
邂逅此時情,巷口還來燕子。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