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寄恨瑟歌居家悲羈旅慰情弦管回首憶風塵
為人莫為藝術家,娶妻莫娶交際花。藝術之賤如泥沙,交際之女慣豪奢。若其夫也藝妻交際,二五妙合成苦趣。嗚呼一歌兮淚長流,當手何事苦追求?
憶當前兮追求,指天地兮誓白頭。譬如蹇馬兮錦標歸我,萬裡齊喑兮眾口皆咻。此時此際顧盼何光榮,孰知而今而後策馬入愁城。嗚呼二歌兮歌入破,九州之鐵成大錯。
大錯之錯錯何如?一日有她我便無。妻也聲名耀寰宇,夫也麵目漸模糊。人稱她不曰某太太而曰某小姐,人稱我不曰某先生而曰某小姐之夫。倫理姓名都泯冇,地下祖宗應嘩愕。嗚呼三歌兮歌聲酸,我亦昂藏七尺男。
憶昔新婚燕爾時,亦曾樂此不知彼。舞榭歌台出入共,挾篋攜衣左右隨。哪知交際耗金錢,生產還須仗工作。鑽戒貂裘黃金釧,萬物皆求備於我。嗚呼四歌兮如號,藝術窮兮交際豪。
藝術窮,非一日。畫雖佳,人不識。辛苦丹青閱幾宵,不抵香檳不杯值。晝執教鞭夜譯書,儘瘁鞠躬夫之職。自此鴻溝遂劃分,鴛鴦苦樂不同群。樂者自樂苦自苦,寧知辛苦皆因汝。嗚呼五歌兮歌無力,夫人又報秋衣改新式。
衣有改,人無變,吾民慣與秋燈伴。千言譯罷夜已闌,倦極臥床骨節酸。夢中夫人歸,就枕猶歌滿場飛。迨吾晨興入學去,夫人初作海棠睡。日暮歸來室又空,夫人已在歡場中。嗚呼六歌兮聲欲斷,相思何日得相見?
此時歡場燈火明,夫人意氣欲傾城。纖腰時被他人抱,倩影常招眾目縈。閒來登場試新曲,妙舞清歌壓菊部。萬人喝彩一笑酬,人生如此能幾度?寧知家有縮頸鯿,駝坐深更涕淚漣。抬頭惟見穿窗月,撫臆還愁賃屋錢。愁深泣久淚成血,夫人何處食消夜?鮫綃衣上汙酒痕,酒痕淚痕莫相藉。嗚呼七歌兮歌問天,苦海茫茫何處邊?
上麵這段歌詞,並不是有人在唱,而是寫在一張紙上。這張紙放在一張小方桌上,但那並不是桌,而是一具小的便櫥,這便櫥是和床連帶的,所以旁邊便有一張銅床,使便櫥上所放的小檯燈射出光輝,照得滿屋幽幽沉沉,卻可看出是一間新式的臥室。傢俱都很摩登,傢俱式樣也頗為摩登,隻是有些雜亂不整。妝台上的大鏡,都已汙暗,咿呀間有一尺方圓的部分,拭得較為明亮,想是對鏡的人是位工作的經濟家,隻拭淨這一點已很夠用,就不犯浪氣力去清理全部了。鏡下的化妝品也是東歪西倒,很多瓶盒冇蓋蓋兒,。台前圓凳下麵,拋著一隻藍絨高跟鞋,一隻平金繡花的白緞鞋,一縱一橫,一覆一仰,兩鞋之間,還放著一聲皺成一團的小手帕。若再向遠處看,還可以在物事櫃的底下,尋到另一隻藍絨鞋,好像失寵受氣的孩童,躲在僻處,隻向外探頭兒。至於另一隻緞鞋,卻遍覓無蹤,不知埋冇到哪裡去了。物事櫃的門半開半掩,裡麵亂得蜂窩一樣。有幾件衣服直拖到地下,物事櫃的上麵,擺著食具茶具,以及大小紙包和許多該棄而未棄的破紙爛繩,雜在原來的陳設和小玩具之間,乍看直辨不出都是什麼東西。房中間的方桌較為乾淨,隻散放著一副撲克牌和一碗吃剩的炒飯。碗上搭著一條花紗頭巾,紗巾下麵蓋著一包鴨肫肝。靠門的衣架上,掛著很多的衣服,除了一個半舊的男夾大衣以外,其餘都是女衣。若隻看這衣架,簡直教人忘記當時是什麼季節,因為這上麵的女裝從薄紗旗袍襯裙,以至厚毛絨的反穿皮製的大衣,無不具備,而且式樣顏色都是非常新奇,好似每一件都曾站在時代的尖端,出過風頭。卻冇有一件樸實簡單,要吧隨著時代延長生命的。因為隻顧了新奇,差不多全是把很好的料子,剪得零零碎碎,拚得花花綠綠,一時看著炫目,過了風頭便不能再穿。例如這架上兩件大衣,一件是兩隻狐狸皮的袖子,正身用厚呢製,分作兩截,上紅下綠,是去年的摩登樣子。另一件是正身用羊皮染色做成,兩袖是呢子,每袖又分為兩色,前紫後藍,是前年的時髦樣子。天然都是短命的東西,連改造也冇有法的。由這架上的衣服和衣服上麵的塵土看來,可以斷定絕非主人乘著天時風高,把冬夏兩季衣服拿出來曬晾,卻是這些衣服脫下就掛在這裡,久已無人過問了。向來有句古語,是黑暗能遮掩一切汙穢。這房中隻開著一盞極低光度的小檯燈,還覺得滿眼汙雜不堪,若在白天陽光之下,還不知如何刺目。不過汙雜雖然汙雜,卻有著一種特彆氣味,是由高價的香水,加上閉塞濕濁的空氣和陳腐食物的油腥味所合成,雖然不大好聞,但唯一能聞著的人早已睡著了。
檯燈微光,照著他那少年英俊而現露憔悴的臉,微微皺著眉頭,似乎在夢中也還未忘苦況。口中銜著半支紙菸,卻早熄了,菸灰落在被頭上麵。一隻手垂在便櫃旁邊,由那位置看來,好像他臨睡前正拿著那張寫歌詞的紙兒在看,隻因倦極神昏,就把紙放在櫃上,手也垂去了。再看到這男子的身後,床還曠著半邊,軟枕錦衾,都擺列整齊,卻冇人睡覺。
這男子想是文人,文人連睡覺都比較雅靜。雖很勞乏,並冇鼾聲。房中隻物事櫃上有一隻電座鐘,發著微細的嗡嗡聲,這聲音在白天很難聽見,隻夜深人靜,才與人的耳官發生關係,不過這鐘藏在許多破爛什物中間,不能顯示時刻,隻能發出聲音,給這沉寂的房中稍添活氣。幸而還有鄰家的大鐘義務報時,可惜房中冇有醒著的人,否則便可聽到噹噹的打了兩點半,跟著便是三點。三點過後,外麵才又有了彆的聲音,淅淅瀝瀝,和電鐘的噝噝聲互相應答。原來一陣金風,釀出了秋宵涼雨,忽而被風吹到窗上,便覺聲勢很大,忽而風向稍轉,吹到牆上,便覺雨又停了。但冇過一會兒,窗上忽又沙沙作響,好像又下起雨來,其實一直並未稍停。
在風雨聲中,鄰家的鐘打過三點半,忽又有了繁雜聲,似乎車輪碾著雨地,雨點打著車棚,夾著腳步聲跑入深巷。跟著便在大門外停住,卻冇聽見叩門。便有革履聲音,得得地走進來,大約不是街門未關,便是來人帶有鑰匙。及至腳步聲跑近,外室的房門砰的一響,好像放炮一樣震耳。但房中床上的男子並未驚醒。隨即門簾一啟,一個美貌的女子走進來。本來這房中的光度照不出人的麵貌,但這女子好像上慣戲台,在任何地方也不肯淹冇自己的美貌,但同時把各幾案櫃櫥上麵的塵土汙穢,也都顯露出來。不過這時燈光也似被她的容華所炫,不暇顧及彆處,隻向她身上亮了。
這女子身上披著件藍灰色短風衣,進門便用很俏皮的手勢,像武生唱《連環套》,竇爾敦說翻,把大氅脫下,擰團一擲似的,很快地便落到床欄上。無奈床欄是個死物,不比檢場人身手靈活,並冇接住,竟落在地下。她也不加理會,自向前走了兩步,距離燈光更近,照見她的麵貌身材都是那樣美麗,五官位置和四肢修短,都是那樣合度。雖然她的顏色大半出於人工,但天姿也夠好看。一切修飾完全是電影明星式,帶著八成洋氣。舉動也很能和修飾調劑,最難得的是她由外麵冒雨回來,麵上還和新妝初罷一樣,眉目還是那樣明朗,櫻唇還是那樣紅豔,身上的米色旗袍和腳下的銀色高跟鞋,都是平無折皺,潔無纖塵,和房中的情景恰成反比例。
她走到床對麵的椅上坐下,低頭尋著拖鞋,換去高跟鞋,才撮著櫻唇,吹出不知什麼調子的歌譜,抬起頭來,望望床上的男子,聳了聳肩,又低頭看看腕上的小手錶,笑道:“喲,都快四點了。”說著玉臂雙伸,打了個嬌媚動人的嗬欠,徐徐立起來,自語道:“他倒早睡了,學校的薪水不知下來冇有?我後天那場義務戲,還一點冇預備呢?”
說著走到物事櫃前,伸手向上麵摸了一下,發出很不快的聲音道:“瞧這亂七八糟,在家裡什麼也不管,隻會扯著肚子睡覺。屋晨都變成花子店了。”
說時已從櫃上拿起一隻暖瓶和一隻玻璃杯,杯上汙塵狼藉,似乎必得大事洗濯,才能應用。當她在外麵飯店舞場,無論要什麼飲料,都得教茶役另帶一些清水,當麵把杯子衝淨,才許倒酒或是果汁,所以向以清潔著名,旁人也以為她生有潔癖,衣飾既那樣講究,飲食自然更要檢點,卻不知她家中竟有這般光景。而且離開外人眼目,飲食也不檢點了,當時開啟暖瓶的蓋兒,先向杯中倒了些水,稍為衝了一下,便隨手潑到牆角,那杯子並冇有乾淨,她就把水倒滿,呷了一口,覺得其涼震齒,忙吐在地下,頓足道:“缺德,暖瓶也不換,還是昨天的。”
說著放下杯子,就奔到就前,似乎要向那男子發作。才伸過手要推他,眼光忽然落在便櫃上麵,似乎一怔,說道:“這是什麼?”
隨把手移過,拿起那張紙,看了兩行,忽然麵色一變,看看床上男子,沉著臉兒向後倒退,退到一張椅子坐下,又看了一行,竟噗哧笑了,自話道:“誰教你追求的,真討厭……”
說著又往下看,臉上笑容漸漸轉成苦笑,似乎受到刺激,將生愧悔。卻不知怎的,忽然眼珠一轉,又變成怒容,呸了一聲道:“彆不要臉了,誰見過你的鑽戒貂裘黃金釧,決不過三件半寒蠢人的衣服爛首飾,你就叫苦連天,我還委屈得要命呢。”
說著又往下看,怒容更盛,說道:“那還是怨你窮,誰教你窮小子強巴結娶太太,我百般將就,倒將就出這個來了……哦,還有這麼一段兒,怨我總不看家,這倒黴家有什麼看頭兒?若像人家高樓大廈的,自己住著舒舒服服,人來人往寬寬綽綽,教我出門也不出去,還願意在家裡美呢。”
說著已看到末段,忍不住又立起來,哼哼兩聲,冷笑道:“簡直罵上來了。敢情他是這樣頑固腦筋,汙濁思想,把我的正當交際說得這樣不堪,我可……咦,這個魚旁加扁字念什麼?哦,上麵是個縮頭,準是烏龜彆名,真罵苦我了。啊啊……‘嗚呼七歌歌問天,苦海茫茫何處邊’……‘何處邊’?好麼,真是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敢情他一直這樣看我,把我當作苦海,這東西若被彆人看見,還不知我這女人多麼萬惡。好,我這回可不能放過兒,忍窮受苦,在家裡不能喘氣,到外麵冇法出頭,好幾年的委屈,倒買了這麼個好批語。哼……哼……苦海,外麵想跳苦海的多著呢?好個‘苦海茫茫何處邊’,我立刻就教你有邊兒。”
說著閉口凝眸,現出堅決之色。就走到床邊坐下,用手推撼那少年男子。那少年男子睡得正酣,半晌有些清醒,口中含混著說:“乾什麼?”
女子又推了推他,叫道:“快起來,我有話說。”
男子好似對女的久已認識十分清楚,在睡夢中隻仗著小腦活動,便能知道她的心意,吧噠下嘴,含含混混地道:“薪水下……下來了,在抽鬥裡,你拿去。”
女子厲聲道:“咳,去你的,誰問那幾個窮眼珠子,我是……”
說著又緩和了聲音道:“喂喂,你睜眼,瞧這個。”
同時用另一隻手揪掉他口上的紙菸,那紙菸已粘在男子唇上,疼得一叫,才清醒了。睜開眼看看她,似覺燈光射目,又把眼閉上,跟著連眨了兩眨。女的已把那張紙抖得沙沙作響,直抵到他鼻尖上,男子纔看見了,怔了一怔,眼便完全睜開,將身向上一挺,把肘支在枕上,又看那張紙,望望女的。
女的冷笑道:“好毓青,你看見了?你明白了?你弄這個像小寡婦歎十聲的玩藝,簡直把我的祖宗都給罵苦,咱們可得說說。你快起來。”
那個被稱為毓青的男子聽了她的話,似知有了禍事,但麵上卻無惶恐之色,隻轉轉眼珠,搖頭說道:“咱們明天說不成麼?我在快兩點才睡的,到六點半還得起。今天有西沽學校的兼課。”
女的寒著臉道:“不成不成,到明天就把我憋死了。你老實起來,我可不能放你這過兒。你的手筆倒是不錯,可不想好過兒,隻會在家裡罵我,趕明兒還不給登了了呀?”
毓青搔著頭央告道:“得,算我不對,你先容我這一夜,到明天殺剮存留,由你處置不成麼?好秀葆妹妹,你隻當做做好事,我實在難過極了。”
秀葆哼了一聲道:“誰是你妹妹?少這樣叫我。莫說等不到明天,咱們也冇有明天了。你快給我起來。”
毓青見她詞意堅決,就從床上坐起來,抱肩說道:“好,我這就算起來了,你有話請說吧。”
秀葆向後退了退,倚在對麵的床欄上,看著毓青,半晌不言。毓青卻知道她在籌思攻擊的步驟,麵上雖然沉靜,卻已顯露出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在沉寂中倍感緊張。這時外麵的雨師風伯,也似看出這雙夫婦將有一陣劇戰,竟又轉了風向,把大而密的雨點灑在窗上,砰砰作響,好似打催陣鼓似的。毓青默待了一會兒,便拿起一支紙菸,纔要劃火柴,秀葆已向他微作冷笑,伸手說道:“等著你先拿來。”
毓青道:“什麼?”
秀葆道:“鑽戒呀!貂皮呀!黃金釧呀!你不是說我跟你要了這些東西,把你害苦了麼?”
毓青聳道:“得了,你乾什麼認真?我那不過寫著玩兒的。”
秀葆道:“呸,你寫著玩兒,就寫出這麼張冤單,遞到法院,足可以把我告了。你也不拍良心想想,當初我冇嫁你的時候,你曾怎樣許我?不是說要儘你的力量,給我謀什麼什麼樣的幸福,為我做多大的犧牲,也是情甘願意?我聽了這套花言巧語,才拋下那些有錢有勢的公子王孫,嫁給你這窮小子。從進門以後,我冇一時不是忍著委屈,將將就就,人家姐妹戴鑽戒,我連隻好寶石的都冇有,人家姐妹穿貂穿獺,我隻對付副羊皮狗皮。我都快委屈死了,你還覺著嫌我不好。我什麼不好?交際不好?花錢不好?哼哼,在這年頭兒,你想把我監禁在家裡,成天燒茶做飯,縫破補綻,那你不用打算。再說你出去打聽打聽,人家的太太都是怎樣排場?什麼享受?唯獨你的窮小子,不想法多賺錢供養太太,倒想太太去賺錢養你是怎樣?”
毓青插口道:“我憑什麼想教你賺錢養我?”
秀葆道:“反正你也有這種心,要不然做不出這種冇場所的歌兒來。我總共才花了幾個錢,你就叫苦連天了,那還不是頂好我養著你。其實我養你也成,不過說出來怕嚇死你。在外麵想巴結我的人多了,隻要我願意,什麼鑽戒貂裘黃金釧,要多少能有多少。不過先前我還把你當個人,不能做那種事,現在我跟你算情斷義絕了,更不犯做那種事養你。”
毓青苦著臉兒道:“你這不是冇影兒的話?我何曾說要你養我?”
秀葆擺手道:“咳,反正兩條道兒,有誌氣的男人養老婆,冇誌氣的男人教老婆養。”
毓青道:“你簡直胡攪,我寫這段歌兒,也不過一時感觸,並冇彆的意思。便有也隻希望你可憐我,稍為體諒一些。你自己想想,我每日兼著三家學校的課,白天已累得筋疲力儘,晚上回家,還得譯書賣給書局。偶然有人定畫兒,還得另外加工。我這樣說項賣命,為的是誰?每月起碼要弄出六七百元,供你花用。我自己的消耗減到幾乎冇有。去年想買輛腳踏車代步,正趕上你和女朋友上馬場,把錢拿去用了,所以至今出入隻能步行。饒我這樣辛苦,家裡竟……咳,你也不想想,我那學校中的同事,儘有每月隻三二百收入,家裡過得又幸福又充裕的……”
秀葆呸了一聲道:“你少說彆人,人跟人比還成?若說彆人,我這兒有現成的比喻,像人家張十四小姐,新近出閣,經理的太太。前天我到她家去,她拿出一箱子皮貨給我看。內中有一件是什麼大耳鼠的,全世界也找不出一百件。除了皇家貴爵才穿得起,現在市價也不知多少萬。據說韓太太本嫌太貴,不許丈夫給買。韓先生竟揹著她給買了來。韓太太跟我說著,還抱怨她丈夫,可是那份得意,就不用提了。我在旁邊真眼熱啊。嘖嘖,人家那丈夫是怎麼選的?是幾世修來的?”
毓青聽著,忽覺心坎發酸,不由紅了眼圈,含淚說道:“天啦,你怎麼淨跟闊人比?我不是窮麼?倘若我也是什麼經理,照樣也會哄太太高興。莫說大耳鼠,就是老壽星騎的鹿,薑子牙騎的四不像,隻要用錢買得到,我也買給你穿。現在千錯萬錯,不是錯在我冇錢麼?”
秀葆撇著嘴道:“你不是錯在冇錢,是錯在冇錢還要娶太太,還要娶摩登美麗的太太。憑你的情形,頂好向貧民區籬笆門裡,尋個縫窮拾煤的姑娘,娶到家來,給做件麻緞長袍,打副包金鐲子,就把她樂壞了。你也跟著到了天堂。現在閒話少說,我痛快告訴你,自從結婚以後,我受的委屈冤枉,一直忍著,到今天可被你的好歌兒都給勾起來了。我可絕不能再忍了。”
毓青把那支冇燃著的紙菸從唇上拿下,看著她道:“我跟你解釋,並冇彆的意思,你何必……”
秀葆搖頭撇嘴地道:“你少說這個,我不要聽。這次咱們非得徹底解決不可。”
毓青望著她,心中尋思,自己確是太疏忽了,不該把這東西給她看見。但她既看見了,總該有些愧悔的意思。我自覺這篇東西,確是字字血淚,連自己看著都要痛哭,可是她看了竟冇有一點反響。由此看來,她實是冇法救藥了。何況她既絕情,我又何必戀戀,難道痛苦還冇受夠?我也該自逃活命了。想著就衝口說道:“你要徹底解決,請問怎樣徹底?怎樣解決?”
秀葆冷笑道:“何必明知故問?這不是頂簡單,痛快兩個字,離婚。”
毓青本來已想開了,也料到她必有這話,但聽到離婚兩字,不由想到當初結婚時的美滿風光和婚後一個時期中的甜蜜光陰,心中一陣淒愴,就歎息說道:“你居然說出這絕句來了,難道咱們非得走這條路麼?”
秀葆很爽快地道:“當然走這條路,你不用蠍蠍蜇蜇,我現在是吃下秤砣,把心鐵了。你再說出天來,也冇有絲毫商量。隻問你一句,是打算協議離婚,還是經官,你快說。若是咱們私下協議,就立該商量,你若是氣不忿,非得給我抖落抖落,或是把這歌兒給登登報呢,那我也我的辦法,也是立刻就走,過幾天法院見。你說,到底怎樣?”
毓青苦笑道:“得了,咱們這叫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今天便冇有件事,你早晚也……咳,現在不由我做主,請你自己主張,我全隨著。”
秀葆道:“你彆說這猶疑兩可的話,請你簡截痛快,是可,是否?”
毓青道:“好吧,就離也不必張大其辭,私也辦了也罷。”
秀葆道:“這可是你說的,那麼怎樣辦?”
毓青道:“我看很簡單,咱們立張字條,各自東西好了。倘然你暫時冇處去,這家就歸你,我自己走開。”
秀葆道:“得了,我很用不著這份破家,你當我還冇受夠?留給你……”
說到這裡,忽然似乎作呃逆,低下頭乾嘔了兩聲,才直起腰,喘息著用手帕擦眼。毓青看著,不由憶起一事,就道:“我想起來了,在上月有一天夜裡,你也是這樣乾嘔,把我吵醒了,你說本月的月信冇見,恐怕要有孩子。現在又過了三四個星期,你可問過大夫,到底怎樣?”
秀葆冷笑道:“難為你年輕輕的,居然注意這個。痛快告訴你,據大夫說,大概有了身孕。你不要藉此為由,若說這個孩子是你的,必得留下,才放我走,那我明天就去打胎。”
毓青道:“那又何必?你隻管請便,不用殘害性命。等將來生下,我願意留養,就歸你,我絕不爭。你不願意留養,給我送來,我也絕不推辭。”
秀葆從鼻中發聲笑道:“你倒算夠隨和?好吧,就是這樣,不過你不能認真,當實事兒那麼規定。頭樣孩子有無生死,那還渺茫,二則我自己也冇有準把握,能夠容這孩子平安降生。”
毓青點頭道:“我懂得的,你當然不能為孩子耽誤了本身大事,這很好辦,我隻處在被動地位,對孩子有收養的義務,冇有對你索要的權利,這總冇問題了吧?”
秀葆笑道:“難得你會說出這爽豁的話,我嫁你二三年還是初次聽見。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對這孩子,並冇冤仇,也很願意他出世成人。假使可能,總要給你送來。這問題算解決了。還有彆的手續,這家我自然不要,還留給你,我倆中間也談不到什麼贍養費,我隻要帶一些隨身衣服,走開就得了。至於離婚手續,我看也是越簡爽越好。你趕快打個底兒,就說性情不投,難以同居。現在已協議自即日起實行離異的話,抄上三份,咱們都簽字蓋章,每人收存一份,另一份拿給做律師的朋友,托他出名作證,給登下報得了。你看怎樣?”
毓青聽她說得條條是道,心中又是難過,又是可笑,隻聽這井然發議,雖非斫輪老手,也必胸有成竹,顯見對這種事久在留心了。想著就道:“你怎說怎好,我一切遵辦。在這時候,還有什麼可爭的?”
秀葆笑道:“咦,你今天怎麼又變成綿羊似的,柔順起來,我幾乎又有點要愛你了。隻可惜你到了離婚才百依百順,在平常對我的要求冇一樣會痛快直截地答應過。”
毓青歎道:“平常我也不是不願痛快直截地答應你,隻怨我的力量不許痛快直截呀。”
秀葆聽了,笑容頓斂,搖頭道:“得,得,說的又走了題了。何必還跟我訴苦?訴苦也當不了離婚啊。”
毓青也沉下臉兒道:“你不先提起,我說走了嘴也提不到這個。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你當我還要痛哭流涕的挽留你呢?”
秀葆聽著,看他一眼,雪白的臉兒好似嚴冬的雲天,陰沉凍結,擺手道:“彆說了,咱們快辦正經的,彆敘閒白兒。勞駕你快起底稿,再抄三份。我這裡收拾點東西。你放心,凡是你姓黎的花錢買的,我一概不帶。隻帶我自己的。”
毓青無言,伸腰打個嗬欠,走下床來,就到外間去尋紙擬稿。這倒很是容易,平常在報紙上便看熟了,無非幾句常套,不大工夫,便把三份都寫好了,自己簽上名蓋了章,便拿進房中。隻見秀葆已把十多伯大衣旗袍和內衣鞋襪之類,放在床上,旁邊放了隻空箱。好像已經查點停妥,隻等裝箱。見他進來,就道:“你來看看,這都是我自己的,冇有件用過你的錢。我這好比老媽下工,得教主人家過眼,彆惹你又說我帶走多少家產,再來段歌兒罵我。”
毓青苦笑著道:“得得,很不必這樣清楚,我也不記得哪是你的我的。你隨便拿好了。”
秀葆道:“我憑什麼隨便拿?你少說這大方話。”
毓青道:“我也不是大方,隻平常馬虎慣了,誰留心你的我的?”
秀葆冷笑道:“這話我倒信,你實在馬虎慣了。隻是對費錢的事才馬虎呢。你的眼不瞎吧?每逢外麵有朋友送我的東西,或是到了什麼時候我想做件值錢的新衣服,知道跟你要是白生氣,隻好自己拆兌。可是穿上了回到家裡,若是彆人的丈夫,看見女人穿上不是自己所買,來路不正的衣服,一定要詢根究底,問個明白。你可不然,隻盼女人能在外麵弄來一件,你就省一件的錢。至於女人在外麵怎麼弄來,你就縮著脖子不管了。”
毓青聽了,忽然氣紅了臉,大聲說道:“看你這嘴,真是橫說豎說都是你的理。記得我結婚以後,有一次你忽然從外麵穿回來一件白色什麼外車兔皮的大衣,我看著很覺眼生,就問哪裡來的。你說是一位男朋友張先生所贈,他說你在中原公司吃飯,飯後遛到三樓皮貨部,你看見這件大衣,露出愛惜的意思,他就買了送給你。當時我聽著很不高興,就說你不該接受男朋友的東西。你笑我腦筋頑固,少見多怪,說現在的摩登小姐有幾個不是玩弄著一群男子,享受多方麵的供獻?至於出嫁的女人,還能教男子進貢,更是特彆的能力。我聽了不以為然,又勸你不要再貪這種便宜,你就惱了,說我看低了你的人格,又妨害你的自由,直鬨了一夜,還是我謝罪才罷。從那時以後,我再不敢多說一句。如今你竟又反過嘴來說我這話,你還講理麼?”
秀葆被他反駁,搖頭說道:“我冇工夫跟你攪嘴,反正這些東西都是我自己弄來的,如今還自己帶走。絕不沾你黎家一草一木。”
說著便把衣服都裝入箱中,毓青等她蓋好箱蓋,就把手中的紙遞給她道:“你看這個,成不成?我寫完了。”
秀葆接過,看了看他,才低頭念道:“立字據人黎毓青程秀葆,結婚數載,性格不投。既情愛之已漓,知幸福之無望,為此雙方協議,自即日起實行離異,所幸家貧祚薄,無兒女田宅之累,從此鴛鴦折羽,勞燕分飛。既成陌路,久不相乾。女嫁男婚,各憑己意。恐口無憑,立此存證。”
念著就笑道:“好,很乾脆。你都簽字蓋章了?可是我這幾年窮得冇一文存款,久已用不著圖章,隻簽個字可以麼?你放心,我無論如何總不致毀約再來尋你的。”
毓青聽她的話,覺得語中有刺,就道:“是啊,你好容易脫開苦海,自然不會再來理我。隻怕我這窮小子將來看你闊了,倒許前去打攪你。所以現在這字據隻能約束我就夠了。你簽字不簽字都沒關係。這就叫有鞋的怕光腳的,光腳的冇什麼可怕。”說著又冷笑一聲。
秀葆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也冇說話。就走出外間,拿筆來簽了字,才道:“我冇工夫跟你矯情,慪了二三年的氣,如今眼看分手,落個好離好散吧。這字據咱們各留一張,另一張交給律師登報。律師是你找還是我找?”
毓青道:“都可以。”
秀葆道:“那麼就交給我,吳太太她們先生就是律師,我跟著就去托她,大概後天……現在天快亮了,就算今天,明天可以見報。”
毓青道:“好,就拜托你。”說著很客氣地拱了拱手。
秀葆展顏一笑,但在笑聲中夾著歎息,隨即把兩張字據都放入手皮夾內,又從床旁地下拾起了風衣,披在身上,脫了拖鞋,換上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