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鎮遠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忽然旁邊一桌有人“咦”了一聲。
那桌坐著三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
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瘦高個眯著眼打量了林鎮遠片刻,忽然站起身,拱手道。
“這不是威遠鏢局的林總鏢頭嗎?”
這一聲喊得不小,周圍幾桌客人都轉過頭來。
林鎮遠在文安縣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威遠鏢局與城中富商大戶多有往來。
不少人認出他來,頓時竊竊私語。
“真是林總鏢頭!”
“他身後那個是趙大莽吧?聽說一身硬功夫,能單手舉起五百斤石鎖!”
“奇怪,他們怎麼會來這種地方?還……跟在一個道士後麵?”
議論聲漸起。
不少目光落在葉清風身上,帶著好奇與探究。
一個道士,帶著兩個鏢師逛青樓——這本就夠稀奇。
更稀奇的是,林鎮遠和趙大莽的姿態明顯是以前麵這道士為尊。
兩人一左一右站在道士身後,神情恭敬,完全不像是來尋歡作樂,倒像是……護法隨行?
山羊鬍商人端著酒杯走過來,笑道:“林總鏢頭,什麼風把您吹到攬月舫來了?這位道長是……”
他看向葉清風,眼中滿是好奇。
林鎮遠心中暗叫不妙。
今夜是來探查妖邪巢穴的,本應低調行事,沒想到剛進門就被人認出來了。
他正思忖如何應對,卻聽葉清風淡淡開口:
“貧道清微子,與林總鏢頭有舊,今夜隨他來此,看一場戲。”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看戲?”山羊鬍商人一愣,隨即失笑。
“道長說笑了,攬月舫是風月場所,哪來的戲可看?要看戲,得去城西的‘永樂戲班’……”
“戲未必在台上。”葉清風拂塵輕擺,目光掃過滿廳賓客,最後落在舞台方向。
“紅塵百態,眾生百相,何處不是戲?”
這話說得玄乎,山羊鬍商人聽得雲裏霧裏,卻也不敢再追問。
這道士氣度實在不凡,明明年紀輕輕,可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是能看透人心,讓他莫名有些發怵。
正說著,另一名侍女匆匆從內廳走出。
這侍女穿著桃紅色襦裙,容貌比先前那個更艷麗幾分。
走起路來腰肢輕擺如風拂柳,徑直來到葉清風三人麵前,盈盈一福: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奴婢方纔才知三位到來,實在失禮。”
她抬起頭,笑容甜美,“媽媽說了,前頭為三位貴客留了位置,請隨奴婢來。”
這話一出,滿廳安靜了一瞬。
留了位置?在這座無虛席的大廳?
而且這侍女的態度明顯恭敬得多,口稱“貴客”,顯然是得了上頭的吩咐。
林鎮遠和趙大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警惕。
他們剛被人認出來,這侍女就恰好出現,還要帶他們去留好的位置,這絕非巧合。
葉清風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抬眼看了看那張空桌,又環視滿廳癡迷狂熱的賓客,最後目光落在侍女身上,淡淡道:
“不必了。”
侍女笑容一僵:“貴客……這是何意?”
“意思是,”葉清風語氣依舊平靜,“我不坐那裏。”
“那貴客想坐哪裏?奴婢給您安排……”侍女勉強維持笑容。
葉清風抬起右手,指向大門內側,靠近門房的那片空地:
“就坐門口。”
“……”
侍女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周圍聽到這番對話的賓客,也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坐門口?
在這攬月舫一樓大堂,靠近門房的位置,那是龜公、打手、還有等客的馬車夫偶爾歇腳的地方。
連張像樣的椅子都沒有,隻有幾條長凳!
這道士瘋了不成?
侍女反應過來,急忙打圓場:“道長說笑了,您這樣的貴客,怎麼能坐門口呢?
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們攬月舫不懂待客之道……”
“我不是貴客。”
葉清風打斷她的話,聲音陡然清朗了幾分,在整個嘈雜的大廳中,竟清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是惡客。”
三字出口,滿廳一靜。
連舞台上的琵琶聲都頓了一拍。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來。
有好奇,有驚詫,有玩味,更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敢在攬月舫說自己是“惡客”的,這還是頭一遭!
侍女臉色變了:“道長,這話可不能亂說……”
“亂說?”葉清風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冷意。
“這攬月舫,以聲色為幕,以慾望為餌,佈下邪陣,抽取生人陽氣精血,供養一窩紙紮邪祟。
貧道今夜來此,不是尋歡作樂——”
他袖袍一甩,青灰道袍無風自動:
“是來砸場子的。”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琵琶聲徹底停了。
舞姬僵在台上。
賓客們張著嘴,手裏的酒杯懸在半空。
就連那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富商,此刻也清醒了幾分,瞪大眼睛看著門口那個道士。
砸場子?
在攬月舫,說要砸場子?
這已經不是瘋不瘋的問題了,這是找死!
侍女的臉從白轉青,從青轉黑。
她正要厲聲嗬斥,卻見葉清風已抬起左手,食指與拇指輕輕一搓——
“啪。”
一聲輕響,如同燭芯爆裂。
大廳門房處,那扇存放賓客兵器的紅木架旁,林鎮遠和趙大莽被收繳的兩柄佩刀,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鏘——!”
刀鞘崩飛,兩柄精鋼長刀化作兩道寒光,破空飛來,穩穩落在林鎮遠和趙大莽手中!
雖不會禦刀之術,但刀劍不分家,力大磚飛,也能攝來。
隻是使不出劍道那般威力。
這一手來得太快,太突兀。
門口的龜公、打手,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兵器已經物歸原主。
林鎮遠和趙大莽握刀在手,雖心中震撼,但多年江湖經驗讓他們瞬間做出反應。
二人一左一右,護在葉清風身側,長刀斜指地麵,刀身映著燭光,寒芒吞吐。
侍女紙人終於意識到不妙,那張甜美的臉陡然扭曲,眼中泛起非人的紅光,尖聲道:“你——”
話音未落。
葉清風右手食指在袖中輕輕一彈。
沒人看到他做了什麼,隻聽見“嗡”的一聲劍鳴——不是從門外傳來。
而是從攬月舫二樓某個雅間內響起!
一道青光破窗而出,穿透木製樓板,如流星墜落,直直落入葉清風手中!
那是一柄精緻的鐵劍,上麵還留有金色的劍穗。
此刻,鐵劍在葉清風掌中微微震顫,劍身上流淌著肉眼可見的金色光暈。
那股蒼茫銳利之意,讓滿廳燭火為之一暗。
侍女紙人瞳孔驟縮,紙質的身體本能地後撤。
但晚了。
葉清風隨手一揮。
沒有招式,沒有蓄力,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就像是拂去衣上塵埃,隨手一削。
鐵劍劃過一道淡金色的弧線。
侍女的脖頸處,出現了一道極細的金線。
她臉上的驚恐表情凝固了,那張精心勾畫的紙麵上。
墨線眼睛瞪得滾圓,硃砂嘴唇微微張開,似乎還想說什麼。
然後,她的頭,從肩膀上滑落。
沒有鮮血。
斷口處,露出的不是血肉筋骨,而是層層疊疊的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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