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裏便是柳花巷了。”
林鎮遠指著那片光亮處,低聲對葉清風道,臉色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複雜。
葉清風哦了一聲,目光落在那片繁華之上,眉頭微挑。
“此地倒是熱鬧,與其他街巷迥異。”
他似是隨口問道:“林總鏢頭對此處似乎頗為熟悉?”
“呃……”林鎮遠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微妙,他乾咳了一聲,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了一下。
“這個……走南闖北,做生意嘛,難免……難免有些應酬場合……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他語氣含糊,試圖搪塞過去。
旁邊的趙大莽此刻正好聽到這段對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擠眉弄眼地湊到林鎮遠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戲謔。
“大哥,在道長麵前還裝什麼正經?你常來這兒‘應酬’,嫂子知道不?
哦對,嫂子走得早……可雲峰那小子跑這兒來‘應酬’,是不是跟你這當爹的學的啊?”
“滾蛋!”林鎮遠老臉一紅,被趙大莽戳破,又提到兒子,頓時有些惱羞成怒。
也顧不得在葉清風麵前保持威嚴了,壓低聲音反擊道。
“趙大莽你少在這兒裝!上次在涇陽府‘百花樓’,是誰被弟妹揪著耳朵拎出來的?
要不要我現在就寫封信,請弟妹來文安縣‘照顧照顧’你?”
“哎別別別!”趙大莽臉色一變,立刻慫了,嘿嘿乾笑著後退半步。
“大哥我錯了!我閉嘴!我啥也沒說!”
兩個平日裏威風凜凜的鏢局頭領,此刻像兩個互相抓著把柄的市井漢子,在道長麵前鬥起嘴來,場麵一時有些滑稽。
葉清風看著這一幕,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莞爾。
紅塵俗世,飲食男女,本就尋常。
這兩位總鏢頭雖是江湖豪傑,卻也免不了這些煙火氣。
倒是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裏蠅營狗苟的偽君子可愛得多。
他輕輕搖了搖頭,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燈火通明的柳花巷,尤其是那幾艘最為顯眼的畫舫。
絲竹聲,歡笑聲,槳櫓撥水聲,混雜在溫軟的夜風裏傳來。
在這看似繁華喧囂的表象之下,他清晰地感應到,一絲絲極淡卻根植深處的……陰穢與怨唸的氣息,正如同水底暗流,悄然盤旋。
尤其在其中一艘最大、燈火最盛的畫舫——攬月舫的方向,那股氣息最為隱晦,也最為凝實。
“攬月舫……”葉清風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林鎮遠和趙大莽此時也停止了互相揭短,神色恢復嚴肅。
林鎮遠上前一步,低聲道:“道長,雲峰說,他就是在那艘攬月舫上,遇到那個蘇婉兒的。”
葉清風點了點頭,目光幽深。
“走吧。”他淡淡道。
“既來了,便去這攬月舫看看,究竟是何等風月,能讓人流連忘返,乃至……魂牽夢繞,差點丟了性命。”
說罷,他率先邁步,朝著那片燈火最為璀璨、也暗藏最為深邃的河岸走去。
青衫道袍的身影,融入那片暖色光暈與暗夜交織的邊緣,彷彿一滴清水,即將滴入一團濃墨與胭脂混雜的漩渦。
林鎮遠、趙大莽兩人互看一眼,握緊腰刀,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
柳花巷的夜,才剛剛開始。
......
夜色裡的文安縣柳花巷,燈火稠得化不開。
攬月舫這座三層畫舫似的建築臨水而建,飛簷翹角上掛滿琉璃燈籠,映得門前一段河道波光粼粼,恍如白晝。
朱紅大門敞開,絲竹管絃之聲混著脂粉香、酒氣、人聲鼎沸地湧出來,與巷子外清冷夜色形成鮮明對比。
葉清風一襲青灰色道袍,負手站在門前石階下,抬頭望瞭望那匾額。
“攬月舫”三個鎏金大字在燈籠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筆法飄逸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匠氣。
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著描出來的。
他眼中流光微轉,望氣術無聲運轉。
隻見整座建築籠罩在一層粉膩膩的霞光中,這光色尋常人看不見,隻覺此地溫暖旖旎。
但在望氣術下,那粉光深處纏繞著絲絲縷縷灰黑氣息,如蛛網般從建築地基向上蔓延。
“道長,就是這兒了。”林鎮遠壓低聲音。
隻是三人這組合實在紮眼。
一個仙風道骨的道士,兩個明顯是武人的漢子,站在青樓門口——過往賓客無不側目。
幾個剛從轎子下來的富商模樣的中年男子,目光在葉清風道袍上停留片刻,臉上露出古怪笑意。
低聲議論著什麼“道士也來尋快活”“怕不是個假正經”。
葉清風麵色如常,隻對林鎮遠微微頷首:“進去吧。”
“三位爺,裏麵請——”
門口迎客的是個四十上下、塗著厚厚脂粉的婦人,穿一身桃紅襦裙,見三人走來,臉上堆滿職業笑容。
可當目光落在葉清風道袍上時,那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這位……道長?”婦人遲疑著開口,“咱們這兒是……”
“貧道清微子,聽聞攬月舫雅緻,特來見識。”
葉清風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從容。
他右手虛抬,寬大道袖隨風輕擺,袖口隱隱有淡青色流紋一閃而逝,那是炁自然流轉的外顯。
到了他這個修為,與凡人已經有了很大的本質區別。
婦人隻覺眼前道士雖年輕,卻有種說不出的威儀,到嘴邊的話竟嚥了回去。
她下意識側身讓開:“那、那請進……隻是道長,咱們這兒規矩,兵器需暫存門房。”
林鎮遠和趙大莽對視一眼,各自解下腰間佩刀,交給一旁小廝。
葉清風注意到,兩人在遞刀時,左手袖口微微一動,一柄小刀悄悄藏入袖口中。
入得門內,喧囂熱浪撲麵而來。
廳內呈“回”字形佈局,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圓形舞台。
台上鋪著猩紅地毯,四角立著鎏金燭台,每座燭台上燃著九根粗如兒臂的紅燭。
此刻正有四名身著輕紗的舞姬在台上翩躚,紗衣薄如蟬翼,隨著旋轉飄曳,露出光潔小腿與纖細腰肢。
舞台周圍是三層環形看台。
最內一圈是十二張紫檀木圓桌,每桌配四把雕花椅,此刻已座無虛席。
中間一圈稍高,設著二十四張方桌,也幾乎滿座。
最外一圈靠牆,是數十張小幾和條凳,同樣擠滿了人。
整個大廳約莫坐了二百餘人。
有錦衣華服的商賈,有頭戴方巾的文人,也有幾個穿著衙門皂隸服飾的官差混在其中。
人人麵前都擺著酒菜,杯盞交錯,談笑聲、喝彩聲、琵琶聲、女子嬌嗔聲混雜一處,嘈雜得讓人耳膜發脹。
空氣中混雜著酒香、胭脂味、熏香氣,還有某種甜膩得發慌的香料味道。
葉清風鼻翼微動,那甜膩香氣入鼻後,卻是讓他皺了皺眉。
這香氣有問題,尋常人若久聞,恐怕會影響心誌。
“道長,沒位置了。”林鎮遠掃視一圈,眉頭皺起。
確實,大廳裡所有桌子都坐著人,有的甚至一桌擠了七八個。
跑堂的小廝端著酒菜在人群中穿梭,歌姬舞女在賓客間嬌笑勸酒,整個場麵熱鬧得有些混亂。
“三位爺,實在對不住,今兒是花魁競演的日子,早三天位置就訂滿了。”
那引路的婦人賠著笑,“要不……三位改日再來?”
葉清風沒有回答,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望氣術下,賓客頭頂氣息各異,有淡黃色財氣者,當是商賈。
有暗紅色躁氣者,多是縱慾過度,有灰白病氣者,已是精氣虧空而不自知。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幾乎所有賓客的生氣都與那舞台方向連線著絲絲粉氣,彷彿被無形絲線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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