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老夫婦將正屋的大床讓給葉清風,自己去了隔壁小屋。
“道長早些休息。”老婦人鋪好床,又抱來一床乾淨被子,“山裡夜裏涼,您蓋厚些。”
“多謝。”
油燈熄滅,屋內陷入黑暗。
葉清風沒有躺下,而是盤膝坐在床上,炁機緩緩運轉。
他能感知到隔壁屋裏的氣息——老婦人已入睡,呼吸平穩。
老翁則靜靜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子時過半。
葉清風忽然睜開眼。
他起身,悄無聲息走出屋子,來到院中。
月光如水,灑在未完成的石階上。
那些石頭在夜色中泛著冷硬的光。
他沿石階向下走了幾步,停在斷頭處。
往下是陡峭山坡,亂石嶙峋,灌木叢生。
若是一個七旬老嫗走這樣的路,確實危險。
“道長還沒睡?”
身後傳來老翁的聲音。
葉清風轉身,看到老翁不知何時已站在院門口,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睡不著,出來走走。”葉清風平靜道,“老人家不也沒睡?”
老翁沉默片刻,緩緩走到石階邊,坐下。
“我……很久沒睡過了。”
這話說得輕,卻重如千鈞。
葉清風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並肩看著山下夜色。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死了的?”葉清風問得直接。
老翁身體猛地一僵。
月光下,他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那不是活人的蒼白,而是屍體的青白。
“您……看出來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貧道略通望氣之術。”葉清風看向他。
“你的身體早已沒有生機,全靠胸中一口執念撐著。那執念……是鋪完這條路的執念,還是照顧她的執念?”
老翁低下頭,許久,才緩緩開口:
“都是。”
“三個月前,我在搬石頭時,腳下打滑,滾下山坡……頭撞在石頭上。”
他摸了摸後腦,那裏有一個早已乾涸的傷口。
“我死了。但我不甘心……路還沒鋪完,她一個人在這山上,該怎麼辦?”
“所以你就‘回來’了。”
“是。”老翁抬起頭,眼中沒有瞳孔,隻有兩團執念凝聚的微光。
“我用草藥處理了身體,讓自己看起來還活著。我以為……隻要我小心些,不讓她發現,我就能繼續陪著她,把路鋪完。”
“但你身上的死氣,正在侵蝕她的生機。”葉清風語氣平靜,“你再陪她三個月,她也該隨你去了。”
老翁渾身劇震,猛地站起:“什麼?!”
“死氣侵體,活人難承。”葉清風也站起身,直視他,“你若真愛她,便該遠離。”
“我……我不知道……”老翁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我隻是想……想多陪她幾天……想把路鋪完……”
夜風嗚咽,吹動他的衣角。
葉清風能感覺到,那股執念開始動搖。
老翁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正在傷害最愛的人,這份認知與原本的執念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許久,老翁抬起頭,眼中的執念之光黯淡了許多:
“道長,我該怎麼做?”
“散去執念,入土為安。”葉清風道,“至於這條路——”
他轉過身,麵向陡峭的山坡。
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此山有石,當為階梯。”
話音落,掌心純白火焰升騰。
火焰化作一道流光,飛向山坡。
所過之處,山石無聲融化、重塑、凝固。
一級、兩級、三級……
石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延伸,每級高矮一致,寬窄相同,邊角圓潤防滑。
火焰如筆,石階如墨線,在山坡上勾勒出一條蜿蜒向下的通路。
三十級、五十級、一百級……
老翁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月色下,青衣道士負手而立,掌心火焰吞吐,山石俯首聽命。
那畫麵如神如仙,刻骨銘心。
一炷香後,火焰熄滅。
一條完整的石階,從院門口一路鋪到山下,共五百二十級。
石階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堅固平整,可容兩人並肩而行。
“路已鋪好。”他轉身看向老翁,“你妻子下山,再無阻礙。”
老翁顫巍巍走到石階邊,伸手觸控那光滑的石麵。
觸手溫潤,彷彿還殘留著火焰的餘溫。
他忽然跪倒在地,對著葉清風重重磕了三個頭:
“道長大恩……老頭子……無以為報……”
“不必。”葉清風扶起他,“你既已明白,便該走了。”
“我……我想再看她一眼。”老翁望向小屋,眼中滿是不捨。
“去吧。但記住,不可再靠近她。”
老翁回到小屋外,沒有進去。
他站在窗前,透過窗紙的縫隙,看著屋內熟睡的老婦人。
油燈光暈中,她的睡顏安詳,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老婆子……”老翁輕聲呢喃,“路鋪好了……以後你下山,再也不用擔心了……”
他的執念之光從胸口緩緩飄散。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會害了你……”
“好好活著……等孩子回來看你……”
“天冷了……記得添衣……”
執念徹底消散的最後一刻,老翁的屍身失去了支撐,軟軟倒在地上。
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屋內,老婦人被驚醒了。
她坐起身,愣了愣,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緩緩下床,走到門邊。
開門。
月光下,老翁的屍身躺在門外,麵容安詳,彷彿隻是睡著了。
老婦人沒有哭。
她蹲下身,輕輕撫摸著老翁冰冷的臉頰,低聲道:
“傻子……我早就知道了……”
“你身上的草藥味那麼濃……我怎麼聞不出來……”
“每天晚上你都不睡覺……我怎麼不知道……”
“我隻是……不想說破……”
她將老翁的頭抱在懷裏,像年輕時那樣輕輕搖晃:
“路鋪不鋪完……不重要……”
“你在不在……才重要……”
一滴淚,落在老翁的臉上,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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