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林深處,夜色已濃如墨。
葉清風站在一棵古鬆下,抬頭看了看被茂密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月影。
已是亥時三刻,林間夜梟啼鳴,遠處偶爾傳來野獸低吼。
夜太深了,該尋個地方歇息了,熬夜可不是個好習慣。
雖然他現在的實力並不需要靠睡眠來彌補,但前世養成的習慣他並不想改變。
修道嘛,修的就是個隨性而為!
問題是——這深山老林裡,哪有人家?
回去找赤陽子?
葉清風立即否決了這個念頭。
一來已行出一百餘裡,折返浪費功夫。
二來自己剛樹立起“清微仙長”的世外高人形象,若因尋不到住處而回頭求助,未免有損那份苦心經營的超然氣度。
“高人就得有高人的樣子。”他搖搖頭,自嘲一笑,“總不能露宿荒野吧?”
也罷。
他閉目凝神,感知逐漸擴散。
夜色中,山林氣息如霧升騰——草木的青綠色、地脈的土黃色、夜露的水藍色、偶爾有野獸的暗紅色……皆是自然之氣。
忽然,東北方向約二十裡外,一抹極淡的“炊煙白氣”映入感知。
有人家!
葉清風睜眼,也不猶豫,選定方向,一步踏出。
縮地成寸。
景物流轉間,他已出現在一座低矮山頭的半腰處。
眼前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月光下,一座簡陋但整潔的小院靜靜立在林間空地中。
三間土坯房,圍著一圈竹籬笆。
院角種著幾畦青菜,長勢正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外那條尚未完工的石階。
從院門一路向下延伸,隻鋪了約莫三四十級,再往下便是陡峭的山坡和亂石。
“居然真有人住在這麼深的山裏。”葉清風心中暗奇,上前叩響柴門。
“篤、篤、篤。”
叩門聲在寂靜山夜中格外清晰。
片刻,正屋窗戶亮起昏黃燈光。
“誰呀?”一個蒼老但溫和的女聲傳來。
葉清風朗聲道:“貧道清微,雲遊至此,天色已晚,欲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屋內窸窸窣窣一陣,門開了。
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慈祥的老婦人提著油燈走了出來。
她身後跟著一位身材瘦削、腰背微駝的老翁,看上去比老婦人年輕約莫十幾歲,精神倒是矍鑠。
“道長快請進。”老婦人笑嗬嗬開啟柴門,“這深山老林的,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葉清風邁步進院,目光不經意掃過老翁。
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麵上卻不動聲色:“多謝二位。貧道本欲連夜趕路,不慎迷失方向,叨擾了。”
“不叨擾不叨擾。”老翁聲音有些僵硬,但語氣熱情,“山裡難得有客人來,老婆子,去給道長下碗麪。”
“哎,好。”老婦人應著,將油燈掛在簷下,轉身進了灶房。
葉清風隨老翁走進正屋。
屋子不大,陳設簡陋卻極整潔。
一張八仙桌,兩條長凳,牆邊放著兩口舊木箱。
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窗台上擺著兩盆山野小花。
最顯眼的是靠牆那張大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床單,兩床薄被疊得整整齊齊。
“道長坐。”老翁指了指長凳,自己也在對麵坐下,“山裡簡陋,您別嫌棄。”
“山居清凈,已是難得。”葉清風落座,目光再次掃過老翁。
但他依舊沒說話,隻是與其閑扯。
灶房傳來燒水聲、切菜聲。
不多時,老婦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進來。
麵是普通的手擀麵,湯清見底,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蔥花,香氣撲鼻。
“道長趁熱吃。”老婦人將碗放在葉清風麵前,笑容溫煦,“山裡沒啥好東西,您將就著。”
“多謝。”葉清風雙手接過,拿起筷子。
麵很香。
雞蛋是自家養的雞下的,蔥是院裏種的,湯裡還滴了幾滴香油。
對山裡人家來說,這已是待客的最高禮數。
他安靜吃麪,老夫婦就坐在對麵看著,眼中都是善意。
屋外山風輕吟,屋內油燈昏黃。
這一刻,竟有種莫名的安寧。
吃完麪,老婦人收了碗筷去洗。
老翁陪葉清風說話。
“道長從哪裏來?”
“東海。”
“東海啊……那可真遠。”老翁眼中露出嚮往,“我這輩子最遠隻到過涇陽府城。”
“山裡不好走?”
“是啊。”老翁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那條未完工的石階。
“您看到了吧?那條路。我本想從院門口一直鋪到山下,這樣老婆子下山買米買油就方便了。可惜……”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葉清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石階是用山石一塊塊鑿平鋪就的,工整細緻,每級高矮一致,邊角都打磨過,可見用了多少心血。
但隻鋪了不到三分之一。
“為何不鋪完?”葉清風問。
老翁沉默片刻,低聲道:“我……沒時間了。”
這話意味深長。
葉清風不再追問,轉而道:“老人家高壽?”
“我六十三,老婆子七十八了。”老翁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但真誠,“她比我大十五歲。”
“哦?”葉清風有些意外。
“年輕時,她是村裏的寡婦,我是外鄉來的木匠。”老翁眼中泛起回憶的光。
“村裡人說閑話,說我圖她房子,圖她那點家產。
其實……我就是喜歡她。她善良,心好,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後來呢?”
“後來我就帶她搬來了這山上。”老翁語氣平靜。
“離村子十幾裡,沒人說閑話了。我們在這兒蓋了房子,開了地,養了雞。
她前頭的孩子都長大了,在城裏成了家,偶爾回來看我們。”
他頓了頓。
“就是下山的路太難走。她年紀大了,腿腳不好,每次下山我都擔心。所以我就想,給她鋪條石階。”
“鋪了多久?”
“三年。”老翁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佈滿老繭和傷痕,“可惜……才鋪了這麼點。”
灶房的水聲停了。老婦人擦著手走出來,在圍裙上抹了抹,笑道。
“道長別聽老頭子瞎說。那條路慢慢鋪就是,不急。”
葉清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翁。
忍不住嘆了口氣。
“二位感情甚篤。”葉清風輕聲道。
老婦人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如菊:“半輩子啦。年輕時不覺得,老了才知道,有個伴兒,比什麼都強。”
老翁伸手,輕輕握住老婦人的手。
兩隻蒼老的手握在一起——一隻溫熱,一隻冰冷。
老婦人身體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握得更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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