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下來時，葉清風終於看見前方有建築物的輪廓。
那是一座山神廟，比之前那座破廟稍大些，但同樣年久失修。
廟門虛掩著，門上的漆皮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斜的匾額，藉著最後的天光，能勉強辨認出“山神廟”三個字。
葉清風推門而入。
廟內比外麵看起來還要破敗。
神像倒是完整——是個黑臉虯髯的山神，一手持斧，一手托著塊石頭。
但神像表麵的彩漆已經斑駁，左眼處裂開一道細縫，顯得有些猙獰。
供桌上空空如也，積了厚厚一層灰。
牆角堆著些乾草，大概是以前路過的人留下的。
又是廟，葉清風嘆了口氣，不過總比露宿荒野強。
他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坐下，剛休息沒多久，廟外傳來馬蹄聲和腳步聲。
葉清風警覺地抬頭。
廟門被推開，七八個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滿臉絡腮鬍，腰間挎著刀，眼神銳利。
他身後跟著七個漢子，個個精壯，帶著兵器。
鏢師。
葉清風立刻判斷出這些人的身份。
他們風塵僕僕，衣服上有塵土，但隊伍整齊，行動有素，顯然是常走江湖的。
“喲，有人了。”絡腮鬍漢子看見葉清風，愣了一下，隨即抱拳。
“這位道長，叨擾了。天色已晚，能否借個地方歇歇腳？”
葉清風站起身，單手立掌還禮：“無量天尊。此廟非貧道所有，諸位請自便。”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這群人。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眼睛又開始發熱。
此刻，他看到的東西讓他脊背發涼。
七個人，七個活生生的人。
唯獨站在隊伍最後麵的那個人。
那人三十歲上下，麵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短打，腰間別著把短刀，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趟子手。
但在葉清風的眼裏——
這個人的身體內部，空空蕩蕩。
不是真的空，而是……沒有人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濃稠的、不斷翻湧的灰黑色霧氣。
更詭異的是，這人的皮和內在是分離的。
他的麵板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乳白色薄膜，就像……就像一層精心繪製的人皮。
而這層皮下麵的灰黑霧氣，正透過皮的孔隙，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畫皮鬼。
葉清風的腦子裏猛地冒出這個詞。
他不知道這個詞從哪裏來的，但無比確信——這就是畫皮鬼。
一個披著人皮的鬼，混在鏢師隊伍裡。
冷汗瞬間浸濕了葉清風的後背。
他強作鎮定，重新坐下，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怎麼辦？
他現在沒有任何攻擊能力。
雖然有瞭望氣、看破虛妄的本事，但真要打起來，他估計連鏢師都打不過，更別說一隻鬼。
他需要想個法子。
......
鏢師們開始在廟裏忙碌。
有人撿柴生火，有人拿出乾糧，有人檢查門窗。
絡腮鬍漢子——他自稱姓陳，是這支鏢隊的鏢頭——坐在火堆旁，一邊烤火一邊打量著葉清風。
“道長這是要去哪兒？”趙鏢頭問。
“雲遊四方，隨緣而行。”
葉清風盡量讓聲音平穩。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那個站在角落的灰衣人——畫皮鬼。
畫皮鬼也在看他。
那張普通得沒有任何特徵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但葉清風能看見，那層皮下麵的灰黑霧氣，翻湧的速度加快了。
它在警惕，不是怕人，恐怕是怕了他身上穿的那件道袍。
火堆劈啪作響。
鏢師們圍著火坐成一圈，吃著乾糧，聊著天。
氣氛比剛進來時輕鬆了許多。
葉清風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紀過來的，情商也不差，拉進關係最擅長不過了。
此時他知道時機差不多了。
“長夜漫漫，諸位可願聽個故事？”他忽然說。
“好啊！”小李第一個響應，“道長要講什麼故事？”
葉清風笑了笑，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深意。
“講一個……關於畫皮的故事。”
廟裏的空氣，似乎冷了幾分。
“畫皮？”趙鏢頭皺眉，“這是什麼故事？”
葉清風沒有回答，隻是笑了笑，便是開始講述。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廟裏格外清晰。
“從前有個書生，夜歸途中遇一妙齡女子，自稱是逃難到此，無家可歸。
書生見女子貌美，心生憐惜，便帶回家中，安置在書房。”
“自此，書生日漸消瘦，精神萎靡。他的朋友覺得奇怪，便暗中觀察。
一日深夜，朋友從窗縫窺視，竟看見那女子坐在鏡前，緩緩揭下自己的臉皮——”
葉清風頓了頓。
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暗暗。
“那是一張精緻絕倫的美人臉皮。而臉皮下麵，是一張青麵獠牙、眼眶空洞的鬼臉。
那鬼用畫筆蘸著不知名的顏料，在人皮上細細描畫，畫好後，又小心翼翼地披回身上，瞬間又變回了美貌女子。”
“原來這女子是畫皮鬼，每夜等書生睡熟，便揭開他的胸膛，掏心而食。
食後，又以人精氣滋養那張人皮，使之不腐不壞。”
故事講完，廟裏一片寂靜。
隻能聽見火堆燃燒的劈啪聲，和外麵呼嘯的風聲。
幾個鏢師麵麵相覷，臉上都有些發白。
小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這……這是真的嗎？”他顫聲問道。
葉清風不置可否：“故事而已，信則有，不信則無。”
趙鏢頭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長，若真遇到畫皮鬼，該如何分辨？”
這個問題問出來時，葉清風注意到，角落裏的灰衣人——畫皮鬼的身體，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瞬。
“常人要分辨的話，”葉清風慢條斯理地說，“可以看臉。”
“看臉？”
“嗯。畫皮鬼的人皮，都是精心繪製的，力求完美。
所以它們的臉往往非常……規整。左右對稱，五官端正，沒有任何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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