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午後的烈日下蒸騰起氤氳的熱浪,遠山如黛,近嶺蒼黃。
這條通往黑山鎮的官道分支,蜿蜒如蛇,繞過一個山坳後豁然開朗,現出兩戶青瓦土牆的人家。
葉清風自官道岔口一步踏出。
這一步看似尋常,實則縮地成寸,從三裡外的溪邊來。
他青灰色的道袍在山風中微微拂動,袍角垂落時竟未沾染半分塵土。
彷彿連塵埃都自覺地避開了這位行走世間的道人。
他停下腳步,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喉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鹹澀。
小河村那鹹魚,著實齁得厲害。
葉清風輕咳一聲,抬眼望向那兩戶人家。
兩家相距不過十幾丈,卻彷彿兩個世界。
東戶院牆高築,新刷的灰漿在日光下刺眼。
西戶院牆低矮,牆頭爬著些野藤,開著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他信步走向東戶。
叩門聲在山坳裡迴響了三下。
門開得很快,彷彿裏麵的人一直在門後等著什麼。
開門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膚色黝黑,濃眉如刷,一雙眼睛帶著審視的光,在葉清風身上來回掃視。
從打了補丁的雲履,到洗得發白的道袍,再到那張年輕卻淡然的麵容。
“作甚?”聲音粗嘎。
葉清風打了個稽首,動作舒展如行雲流水。
“福生無量天尊。貧道行經此地,口渴難耐,可否向善人討碗清水?”
漢子眉頭皺成川字,並未立即答話,而是回頭朝院內看了一眼。
透過半開的門縫,葉清風看見院子中央有口石砌的井。
井欄磨得光滑,井軲轆上掛著個新木桶,桶沿還濕漉漉地滴著水珠。
“清水?”漢子轉回頭,嗓門提高,“這荒山野嶺的,哪有多餘的水舍人?自家都不夠喝!”
話音未落,屋裏快步走出個婦人。
她約莫三十七八歲,瘦削的臉頰,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卻亮得很,像山中尋食的雀兒。
“當家的,怎這般說話?”她扯了扯漢子的袖子,眼睛卻一直打量著葉清風,臉上堆起笑來。
“道長莫怪,山裡人說話直。水嘛,倒是有……”
她頓了頓,伸出一隻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隻是咱們這地方,打水不易。井深十三丈,搖一桶上來要半柱香工夫,費勁得很。
道長若是真渴,兩文錢一碗,咱們就當辛苦錢,如何?”
葉清風靜靜地站著,山風吹起他鬢角幾縷髮絲。
他的目光越過婦人,又瞥了一眼院中那口井,井邊石台上分明擺著三四個盛滿水的木盆,水清見底。
“貧道雲遊四方,身無長物。”他的聲音依然平和,聽不出喜怒,“既是如此,便不打擾了。”
他再次稽首,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門扉重重關上的聲音,還有隱約的對話:
“……窮酸道士……”
“……還算識相……”
葉清風走在山路上,腳步不急不緩。
道袍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竟似有微風相隨。
他走得很穩,彷彿腳下不是崎嶇山路,而是平整的石板大道。
西戶的門前有棵老槐樹,樹冠如蓋,投下一片難得的蔭涼。
樹下一張石凳,凳麵磨得光滑,想是常有人坐。
葉清風走到門前,這次沒有立即叩門,而是先抬頭看了看這戶人家。
門楣上貼著褪色的春聯,字跡拙樸但端正:“風調雨順,家宅平安”。
窗台上擺著幾個陶罐,裏麵種著些山野常見的花草,開得熱鬧。
他抬手,指節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
叩門聲剛落,門便開了。
開門的婦人約莫三十齣頭,麵容溫婉,眼角有些細紋,卻不顯老態,反添了幾分慈和。
她繫著件半舊的藍布圍裙,手上沾著麵粉,見門外站著個年輕道人,微微一怔,隨即露出笑容。
“這位道長……”她聲音溫和,帶著山野婦人少有的輕柔。
葉清風打了個稽首,動作與先前一般無二。
但此刻在槐樹的蔭涼裡,在婦人溫和的目光中,這稽首似乎多了幾分暖意。
“福生無量天尊。貧道行路口渴,可否討碗水喝?”
“快請進來。”婦人側身讓開,語氣裡沒有半分猶豫,“外頭日頭毒,曬壞了可不好。”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
東牆根下堆著整整齊齊的柴火,西牆邊搭著個簡陋的雞窩,兩隻蘆花雞正在蔭涼處打盹。
正房三間,青瓦雖舊,卻無一處破損。最難得的是,院裏處處透著用心。
籬笆修補得整齊,石徑掃得乾淨,連牆角的野草都拔得一根不剩。
隻是,院中沒有井。
婦人從屋裏端出個粗陶碗,碗沿有處小磕口,但洗得發亮。
碗裏是澄黃的茶水,飄著幾片粗茶葉梗,還有兩朵曬乾的山菊,在水中緩緩舒展。
“山野粗茶,道長莫嫌棄。”她雙手遞過。
葉清風接過,並未立即飲用,而是先觀茶色,再聞茶香,這才緩緩飲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甘卻清甜,想是取水之處頗有講究。
他飲盡一碗,喉中鹹澀盡去,隻餘清潤。
“好茶。”葉清風由衷贊道,“取水之處,當在山陰泉眼,且是卯時所取,對否?”
婦人眼睛一亮:“道長真是神了!正是村東三裡外的冷泉,
我家那口子每日子時起身,走到泉邊正好卯時,說是那會兒的水最清甜。”
葉清風點點頭,將空碗遞還:“多謝。”
“再飲一碗吧?”婦人接過碗,卻不急著去添水,而是猶豫了一下。
“道長若不嫌棄,稍坐片刻,我正烙餅,很快就好。”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漢子挑著兩桶水進來,扁擔在肩頭壓出一道深深的痕。
他約莫三十五歲,國字臉,眉宇間透著憨厚,額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處匯成滴,吧嗒吧嗒落在塵土裏。
他看見葉清風,愣了一下,放下水桶,用搭在肩頭的汗巾胡亂抹了把臉,這才拱手道。
“這位道長是……”
婦人忙道:“當家的,這位道長路過,討碗水喝。
我讓道長稍坐,正好晌午了,留道長吃頓便飯。”
漢子聞言,臉上立刻堆起真誠的笑:“該當的,該當的!道長快請坐!”
他指著槐樹下的石凳,又朝屋裏喊。
“孩兒他娘,把那壇醃山菌拿出來,昨日採的鮮蘑也炒一盤!”
葉清風這才注意到,屋裏窗邊坐著個六七歲的女童。
正探頭往外看,見生人也不怕,烏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的。
“施主客氣了。”葉清風撩袍坐下,動作自然而舒展,青灰色的道袍垂落時竟無一絲褶皺。
“倒是貧道叨擾了。”
“哪裏的話!”漢子把水桶提到廚房門口,也搬了個木凳坐下。
“道長打哪來?這是要去哪?”
“自東邊來,往西邊去。”葉清風答得玄妙,目光落在漢子的水桶上,“施主方纔去挑水?”
漢子嘆了口氣:“是啊,村東冷泉,來回三裡多地。一天兩趟,早晚各一。”
葉清風抬眼看向東戶那高高的院牆:“隔壁不是有水井麼?”
漢子的笑容僵了僵。
婦人正好端茶出來,聽到這話,也停下了腳步。
院子裏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槐樹上的蟬鳴,一聲接一聲,聒噪得緊。
最後還是漢子開了口,聲音低了些。
“那是我兄長家。”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八年前爹孃過世,留下這兩處宅子。
兄長是長子,自然先選。他選了東院,說有井,方便。
我要了西院,當時想著兄弟間打水總不是難事,井在誰家都一樣……”
婦人接過了話頭,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頭一年還好,第二年開始,嫂子說井水也是要力氣打的。
讓我們打一桶給一文錢,起初我們還給,後來……後來實在拿不出了。”
她沒說拿不出的原因,但葉清風看得分明。
漢子腳上的草鞋磨得快透了底,婦人的圍裙打了三處補丁,窗邊女童的衣裳雖乾淨,袖子卻短了一截。
“孩兒還小時,我揹著她去挑水。”婦人繼續說,聲音平靜,卻像鈍刀子割肉。
“三裡地,歇四回。後來孩兒大了,能走了,就跟著走。
再後來,當家的說,不能讓孩子遭這罪,他就一個人挑,早晚兩趟,六年了。”
六年,一天六裡,一年兩千多裡,六年便是一萬五千裡路。
隻為了一口水。
葉清風靜靜聽著,手中茶碗已空。
山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幾片葉子旋轉著落下,其中一片正落在他肩頭,他卻未拂去。
良久,他開口,聲音依然平和:“孩子多大了?”
“七歲,秋天就八歲了。”婦人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叫穗兒,稻穗的穗。”
“好名字。”葉清風點頭,“還未請教施主名諱?”
“姓陳,行二,村裡人都叫我陳二郎。”漢子憨笑,“這是內人周氏。道長如何稱呼?”
“貧道清微。”
“清微道長。”陳二郎拱手,“晌午了,您一定餓了。山野人家,沒什麼好菜,但管飽!”
午飯很快擺上石桌。
一碟金黃酥脆的烙餅,餅皮上烙出焦黃的花紋。
一盤清炒山菌,菌子鮮嫩,隻用了一點鹽和野蔥。
一碗醃蘿蔔,切得細細的,淋了幾滴麻油。
還有一盆野菜湯,湯色清亮,飄著幾點油星。
最難得的是,周氏還端出一小碗蒸蛋,嫩黃如脂,撒著蔥花,放在葉清風麵前。
“道長請。”
陳二郎將餅子推到葉清風麵前,自己和周氏麵前卻隻有兩碗稀粥,粥裡米粒可數,多是野菜。
葉清風看了看,拿起一張餅,撕成兩半,一半遞給穗兒,一半自己留著。
又將那碗蒸蛋推到桌子中央:“孩子長身體,該多吃些。貧道修行之人,清淡些更好。”
周氏眼眶微紅,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飯間閑聊,葉清風得知陳大郎娶妻王氏,是鄰村鐵匠的女兒,嫁過來時帶了不少嫁妝,日子過得寬裕。
分家後,大郎家靠著那口井,不但自家用水不愁,還做起了賣水的營當。
左鄰右舍來打水,一桶一文,不給錢便不讓打。
“其實井水本不是他家的。”陳二郎悶聲道。
“是爹年輕時帶著全村人挖的,說是公共的井。
後來爹老了,兄長在井邊砌了院牆,井就成了他家的。”
葉清風慢慢嚼著餅子,山菌的鮮香在口中化開。
他吃得慢而從容,每一口都細嚼慢嚥,彷彿在品味的不隻是食物,還有這人間的煙火氣。
飯畢,穗兒幫著娘親收拾碗筷,陳二郎要去挑下午的水。
葉清風卻叫住了他:“陳施主且慢。”
他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午後的日光正烈,照在他青灰色的道袍上,那袍子卻不見反光。
反而像吸收了所有的光線,顯得愈發樸素深沉。
他站在那裏,明明身形瘦削,卻給人一種山嶽般的穩重感。
“一水一飯之恩,不可不報。”葉清風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院中每個人的耳中。
陳二郎臉色還有些疑惑。
可隨即,他便是看見葉清風抬腳,在地上輕輕一踏。
這一踏,看似隨意,卻彷彿踏在了大地的脈搏上。
陳二郎一家隻覺得腳下微微一震。
不是地動山搖的那種震,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翻了個身,慵懶而深沉。
葉清風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作劍訣。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在日光下竟泛著玉質般的光澤。
槐樹上的蟬鳴忽然停了。
整個山坳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連日光都似乎柔和了幾分。
“地脈聽令,水泉應召。”葉清風終於開口,聲音空靈如山穀迴音,“善心得潤,自有福報。”
最後,一指點向院中東北角。
那一指落下,時間彷彿凝固了。
一息,兩息,三息。
突然,地下傳來“咕嚕”一聲悶響,像是沉睡的巨獸打了個嗝。
緊接著,地麵開始隆起,不是劇烈的地動,而是溫柔地、緩慢地向上拱起,像大地在孕育什麼。
泥土翻湧,碎石滾動,卻詭異地沒有揚起多少塵土,彷彿有層無形的膜包裹著一切。
忽然!一股清泉從地底噴湧而出!
水柱起初隻有手臂粗細,隨即迅速擴大,噴起三尺來高。
泉水清澈透亮,在日光下晶瑩剔透,竟隱隱泛著淡藍色的光暈。
水珠四濺,卻不落地,而是在空中懸浮、旋轉,像無數顆細小的珍珠。
泉水落地,並未四處橫流,而是彷彿有靈性般,自行開拓這四周的土壤,並形成堅固的井壁。
不過盞茶工夫,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倒映著槐樹的影子,也倒映著葉清風負手而立的身影。
院中三人,已全然獃滯。
陳二郎最先回過神,他踉蹌著走到井邊,蹲下身,顫抖著手掬起一捧水。
水從指縫漏下,清涼徹骨。
他嘗了一口,雙眼猛地瞪大。
這水比冷泉的水更甜,更潤,喝下去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洗滌了一遍。
“這、這……”他轉身,看向葉清風,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周氏拉著穗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仙長!您是神仙!是活神仙!”
穗兒也學著娘親磕頭,小臉滿是虔誠。
葉清風袖袍輕拂,一股柔和的無形之力將三人托起。
“不必如此。善心當有善報,此乃天理,貧道隻是踐行。”
他走到井邊,看著滿井清泉,又道。
“此井之水,取自地下百丈深的水脈,四季不竭,冬暖夏涼。
平日飲用,可強身健體;澆灌作物,可增產三分。”
陳二郎激動得渾身發抖,又要下跪,卻被葉清風抬手止住。
“施主勿要激動,此為你們應得。”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而看向屋內門後。
那裏插著一把舊雞毛撣子,竹柄磨得油亮,雞毛稀疏,有些地方已經禿了。
他略微思索,心中又有一些主意。
“那撣子,可否借我一觀?”
周氏慌忙取來,雙手奉上。
葉清風接過,左手持柄。
隻見他目視撣子,劍指淩空虛畫,並非胡亂比劃。
而是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與軌跡,彷彿在牽引著無形的氣流。
他嘴唇微動,似在默誦什麼,聲音低微卻彷彿能震動空氣。
“乾坤正氣,附此凡物;邪祟不侵,惡念退散。”
葉清風口中清吟,劍指最後虛點撣頭,隨即收勢。
那股凜然之氣也隨之收斂,恢復成溫潤平和的模樣。
他將雞毛撣子遞還給周氏,語氣淡然卻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你且收好。今後若是遇見心術不正的歹人,或是感覺不幹凈的陰邪之物近身,無需懼怕,
隻需取出此物,照常拍打驅趕便是。尋常物件,或可護得一時心安。”
周氏雙手接過,心中一震,這就是仙長所賜的法寶嗎?
就在這一瞬,撣子上金光大盛,整個院子都被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中。
那光芒持續了三息,才漸漸隱去。
光芒散去後,撣子看起來與尋常無異,但細看之下,竹柄上的符紋若隱若現,雞毛也似乎多了幾分生氣。
“多謝仙長賜寶!”陳二郎聲音哽咽,“這恩情,我們陳家世代不忘!”
葉清風擺了擺手,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眼那口新湧的水井,又望瞭望東院高牆,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彷彿洞悉了一切因果。
“福生無量天尊。”他朗聲道,“二位善心,自有福報。”
說罷,他一步邁出。
這一步,看似平常,卻踏在了某種玄妙的節點上。
陳二郎一家隻覺眼前一花,那道青灰身影已到了十丈外的山路上。
再一眨眼,竟已在百丈開外,身形如鶴,衣袂飄飄。
第三步踏出時,人已到了山坳口,化作一個小點,旋即消失在蒼翠的山色中。
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院中那口湧泉的井,池水蕩漾,映照著天光雲影。
還有那把雞毛撣子,竹柄上的符紋會微微發亮,像在呼吸。
......
東院,陳大郎家。
日頭西斜時,王氏提著木桶到井邊打水,準備做晚飯。
軲轆搖下去,很輕,輕得不對勁。
往常搖到一半就能感覺到桶的重量,今天卻輕飄飄的,一直搖到底,都沒碰到水。
王氏皺眉,用力往上搖。桶提出井口,她探頭一看——桶底隻有些濕泥,一滴水也沒有。
“當家的!當家的!”她尖聲叫起來。
陳大郎正在屋裏剔牙,聞言不耐煩地走出來:“嚷什麼?”
“井!井沒水了!”王氏指著井,臉色發白。
陳大郎一愣,快步走到井邊,自己搖了軲轆下去。
觸底了,空蕩蕩的觸感。
他提起桶,又趴到井沿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往常那汪映著天光的水麵,不見了。
“怎麼可能……”他喃喃道,“早上還有水……”
夫妻倆折騰了半個時辰,用盡了方法,井確實是幹了。
幹得透徹,連井壁的濕氣都在迅速消退,摸上去竟有些溫熱。
兩人有些奇怪,明明之前那個臭道士來的時候,還滿滿當當的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