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蘿剛準備喝茶,忽然感覺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一個白胖白胖的小娃娃不知道什麼時候鑽到了桌底下。
正蹲在她腳邊,衝天辮翹得高高的,紅肚兜蹭了土,兩隻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茶壺。
“娃娃?”阿蘿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來的?”
胖娃娃沒答話,眼珠子還黏在茶壺上。
那茶香從壺嘴飄出來,一縷一縷的,鑽進他鼻子裏,勾得他喉嚨一動一動的。
他嚥了口唾沫,小聲問:“那個……好喝嗎?”
阿蘿看他那副饞樣,忍不住笑了,倒了一杯茶遞給他。
胖娃娃雙手捧住杯子,杯子比他臉還大,他得仰著頭才能喝到。
茶湯進嘴,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咕咚咕咚幾口就喝完了,把杯子往阿蘿手裏一塞,抹了抹嘴:“還要。”
阿蘿又給他倒了一杯。
這回他喝得慢了,小口小口地抿,眯著眼,砸吧著嘴,一副品茶的架勢。
呂陽在對麵看著,樂了:“這小東西還挺會享受。”
胖娃娃不理他,端著杯子四處張望。
桌邊剛好還有一張搖搖椅,椅子還空著。
他走過去,踮著腳往上爬,爬了兩下沒爬上去,屁股一撅一撅的。
苗貴伸手把他拎起來,往椅子裏一放。
胖娃娃陷進藤蔓編的椅背裡,整個人都埋進去了,隻露出一個腦袋和兩隻腳。
他扭了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把一條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條腿翹起來,二郎腿翹得有模有樣。
左手端著茶杯,右手搭在扶手上,大拇指一翹一翹的。
阿蘿看著他那副樣子,“噗”地笑出聲。
呂陽笑得直拍大腿:“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跟個老太爺似的!”
苗貴也笑了:“這哪是老太爺,這是地主老財。”
胖娃娃不理他們,眯著眼,仰著頭,優哉遊哉地晃著椅子。
椅子“嘎吱嘎吱”地響,他喝一口茶,晃一晃,喝一口茶,晃一晃。
茶湯從杯沿溢位來一點,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紅肚兜上,他也不管。
呂陽笑夠了,湊過去,蹲在椅子旁邊,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肚皮:“小東西,你這是跟誰學的?”
胖娃娃撥開他的手,一臉正經:“我自己會的。”
呂陽又戳了一下:“你會個屁。”
胖娃娃瞪他一眼,把腿從扶手上放下來,正襟危坐,端著杯子,小口抿茶,故意不理他。
呂陽被他這副模樣逗得不行,伸手去捏他的臉蛋,胖娃娃一歪頭躲開了,杯子裏的茶灑出來一點,濺在呂陽手背上。
“哎喲!”呂陽甩甩手,“你這小子——”
胖娃娃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說:“燙嗎?不燙。我都不覺得燙,你叫什麼叫。”
呂陽噎住了。
苗貴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阿蘿笑著搖搖頭,拿了塊布去擦胖娃娃肚兜上的茶漬。
胖娃娃由著她擦,自己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著頭頂那棵棗樹。
棗樹的影子落在他臉上,一晃一晃的。
茶香、棗香、還有那棵小茶樹散出來的清氣,混在一起,在風裏慢慢地飄。
胖娃娃吸了吸鼻子,覺得這輩子——不對,是這蘿蔔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舒服過。
院子裏的動靜傳到了屋裏。
周衍躺在床上,一直沒睡著。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在牆上畫出一塊淡黃色的方框。
他聽見外麵有人在笑,有呂陽的聲音,有苗貴的聲音,有阿蘿的聲音,還有一個細細的、嫩嫩的、他沒聽過的聲音。
他慢慢地坐起來,傷口還是疼,但比前幾天好多了。
他挪到窗邊,用手指撥開窗紙的一個角,往外看。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院子裏多了一張桌子,藤蔓編的,上麵還有葉子。
桌邊放著幾把椅子,也是藤蔓編的。
他記得昨天院子裏沒有這些東西,或許是今天早上添置的。
牆邊那棵棗樹伸了一根枝丫出來,剛好遮住桌子的上方,枝上掛滿了棗子,紅紅白白的,壓得枝頭彎彎的。
可他記得昨天那棵棗樹還是光禿禿的。
難不成自己記錯了?
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記性了。
畢竟他受傷了,或許是記性出了些問題。
總不可能這些棗子是剛剛長出來的?
那不可能。
他位居高位,也見過一些高人,但從未見過有人能讓樹木違背季節,直接長出果實來的。
所以,定然是自己記錯了。
桌邊坐著一個年輕道士,青灰色的道袍,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晃著。
那椅子也是藤蔓編的,搖搖晃晃的,道士眯著眼,看著頭頂的棗樹,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像是一幅畫。
周衍在澧洲府見過不少道士。
那些道士來侯府做客的時候,穿的是錦緞道袍,戴的是白玉冠,手裏拿的是沉香木的拂塵。
他們說話的時候引經據典,喝茶的時候要先聞後品,走路的時候目不斜視,端端正正的,像是廟裏的泥菩薩。
可這個道士不一樣。
他坐在那把搖搖晃晃的椅子上,喝茶的樣子隨隨便便的,笑的樣子也隨隨便便的。
可他坐在那裏,像是和這個院子、和這棵棗樹、和頭頂那片天長在一起了。
你看著他,就覺得心裏安安靜靜的,什麼煩心事都沒有了。
周衍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日子。
在澧洲府的時候,每天都是算計——算計政敵,算計下屬,算計皇上什麼時候會注意到自己。
身邊的人對他笑,不是因為他是周衍,是因為他是安遠侯。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可此刻看著那個曬太陽的道士,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坐過。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是曬曬太陽,喝喝茶。
可現實並不允許自己如此放鬆啊!
現在還不知道敵人是否已經接近,他對這十萬大山的事情瞭解不多。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若是那些軍隊在寨子找到他後,定然會將整個寨子屠掉。
阿蘿她們都是好人,他不能平白無故給他們增加危險。
他打算,在修養兩天就離開這裏。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這裏的山水的問題,他的傷勢好的很快,兩天的時間,不會太影響行動了。
院子裏,胖娃娃喝完第三杯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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