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記過的那些事。
陳家招來清泉,留下雞毛撣子誅滅鬼物;同心山化石階,老夫婦墓前香火不滅;野豬林地窟,萬劍歸流誅屍王……
樁樁件件,都是除妖救人,卻又不隻除妖救人。
他掏出隨身的小本,飛快記了幾行。
漢子見他如此,也不打擾,隻笑道:“您是要寫仙師的故事?那您可得好好寫!咱們縣裏現在誰不知道清微道長?”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指了指鏢局方向。
“對了,仙師住過的那間房,我們總鏢頭封了。裏頭的東西一應沒動,床鋪桌椅都還是原樣。
總鏢頭說,這是沾了仙氣的房間,尋常人不許進。”
蒲鬆霖抬眼望去,威遠鏢局的招牌在街那頭,黑底金字,沉沉穩穩。
他忽然有些想去看看那間房。
不是想進去,隻是想站在門外,隔著門板,感受一下那位道長曾在此歇腳的氣息。
但他沒有提這請求,隻是鄭重朝漢子拱了拱手。
“多謝壯士告知。不知可否請教尊姓大名?”
漢子爽快道:“我叫李鐵,在鏢局跑鏢。
您若還想打聽仙師的事,咱們局裏的趙二當家知道得更多,他可是親眼見過仙師破廟斬鬼的!”
蒲鬆霖記下這個名字,又朝施粥棚多看兩眼,才牽馬離開。
他沒有立刻去鏢局,而是先找了家客棧安頓馬匹行李。
在房裏草草用過飯,便鋪開紙筆,將今日所見所聞盡數寫下。
他寫施粥棚前排起的長隊,寫老婆婆領到饅頭時眼角的淚光,寫李鐵說起“仙師吩咐”時那份與有榮焉的自豪。
他寫威遠鏢局封存的那間房,寫門上並無落鎖,卻無人敢擅入半步。
他寫文安縣百姓這幾日口口相傳的那些事。
比如仙師如何一眼看破縣太爺枕邊人是妖,如何隔空三敲縣令腦門,如何禦劍十裡誅殺畫皮殘魂。
他寫的時候,筆走龍蛇,幾不停頓。
倒不是怕忘了細節,而是這些事彷彿就活在他眼前,他隻是將它們從虛空中請下來,落於紙麵。
寫到天色將晚,他才擱筆。
紙已疊了厚厚一遝。
他小心吹乾墨跡,將稿紙收進褡褳。
想了想,又取出一卷早先寫好的冊子,《清微道長傳—壹》。
這是他前些日子在黑山鎮整理潤色的,抄了幾份副本,想尋個書鋪賣掉,換些盤纏。
文安縣的街道他並不熟悉,問了客棧掌櫃,得知城東有家書鋪,名喚“芸香閣”,專收各類雜記話本。
他便揣著書稿,往城東走去。
芸香閣不大,門臉也是尋常,簷下掛塊舊匾,字跡已有些斑駁。
推門進去,滿屋都是紙墨香,四壁書架堆得滿滿當當,從四書五經到堪輿風水,品類倒是齊全。
櫃枱後坐著個戴老花鏡的老先生,鬚髮皆白,正在燈下翻一本賬冊。
蒲鬆霖上前,道明來意,將那捲《清微道長傳—壹》遞上。
老先生接過,也不先看內容,隻翻到首頁掃了一眼,又看了看蒲鬆霖,忽道:“這書是您寫的?”
“正是在下拙作。”
老先生點點頭,沒再多問,低頭細看起來。
他看得不快,每翻一頁都要停一停,有時還往回翻,似在覈對什麼。蒲鬆霖也不急,在一旁靜候。
約莫過了一炷香,老先生合上書,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角。
“這書裡的清微道長,”他緩緩開口,“可是近日在咱們縣裏鬧出好大動靜的那位?”
蒲鬆霖道:“正是。”
老先生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可惜您來晚幾日。若早到三五天,或許還能當麵拜見。”
他頓了頓,又道:“這書稿,老朽收了。潤筆費按規矩,千字三分銀,您這卷約莫兩萬三千字,共六錢九分,湊個整七錢。如何?”
蒲鬆霖點頭應允。
老先生從櫃枱下取出一隻木匣,數了碎銀,又拿紅紙包好,遞給他。
收了書稿,卻沒有立刻放上書架,而是擱在手邊,又拿起老花鏡,重新翻開扉頁。
蒲鬆霖見他似有話要說,便靜靜等著。
老先生翻了幾頁,忽然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裏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神色:
“那位道長,您寫他斬妖除魔,點化凡人,施粥濟困。
如今文安縣人人皆知有這位仙師。您這書傳到各處,別處的人也就知道了。”
蒲鬆霖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些文字,沉默良久。
他寫這些,起初不過是想記下世間奇事,給茶餘飯後添些談資。
他想起同心山那對老夫婦墓前終年不滅的香火,想起方纔施粥棚前排起的長隊,想起李鐵說起“仙師吩咐”時那份與有榮焉。
那位道長,似乎從不主動宣揚自己做了什麼。
但有人替他記,有人替他傳,有人替他信。
蒲鬆霖忽然覺得,自己這支筆,似乎也有了某種說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向老先生道了謝,將那包碎銀收好,告辭離去。
走出芸香閣時,天色已黑透。
城東街巷亮起零星的燈火,遠處隱約傳來柳花巷方向的喧嘩。
那攬月舫雖已燒成廢墟,可巷子裏的其他樓館仍在營業,夜夜笙歌。
隻是如今去那裏的客人,大約都聽說了紙人的故事,多少帶了幾分心虛。
蒲鬆霖牽著馬,慢慢走回客棧。
夜風微涼,他抬頭望見遠處城牆上的燈籠,一盞一盞,連成淡黃的弧線。
他忽然想,那位道長此刻在哪裏呢?
是在某個山野道觀中打坐,還是在趕往下個村鎮的路上?
他知不知道,自己隨手交代的一樁施粥善舉,讓文安縣許多百姓這一月都能吃上熱飯?
他知不知道,自己住過一夜的那間房,已被鏢局當聖物般封存?
他知不知道,有人正將他做過的事、說過的話,一字一句記下來,傳出去,讓更多更多人知道?
蒲鬆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回到客棧後,又在燈下坐了很久。
他沒有寫新的故事,隻是把今天記的那些草稿,重新謄抄了一遍。
抄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端正。
抄完最後一頁,他在末尾添了幾行:
“文安城西,有威遠鏢局分局。局中一小屋,清微子曾宿一夜,去後局中封存,不使外人入。問其故,曰:‘此仙師遺澤,不可輕褻。’
餘聞之,喟然良久。
仙師未嘗留物,未嘗留字,未嘗命人封屋。然鏢局諸人自為之,無有異議。
所謂遺澤,豈在物耶?”
擱筆時,窗外已有雞鳴。
蒲鬆霖吹熄油燈,和衣躺下。
文安縣的夜,在他合上眼的瞬間,沉靜下來。
而他那本寫著清微道長故事的冊子,此刻正躺在芸香閣櫃枱邊的待售書堆裡。
明日,後日,大後日,會有不同的人路過,隨手翻看,或買走,或放下。
但故事已經流傳開了。
像風,像水,像香爐裡飄起的青煙。
止不住,也攔不下。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