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邊。
葉清風收起變化,恢複本相,神色如常。
那輕描淡寫的一轉一收,卻讓在場三人久久回不過神。
阿牛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河灘的石子,聲音發顫。
“神仙……您真有這等神通……翠姑有救了!我們全村都有救了!”
翠姑捂著臉,淚從指縫滲出,卻不再是絕望的淚。
葉清風袖袍一抬,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阿牛:“不必多禮。既已定計,便來說說明日如何行事。”
他看向阿牛:“今夜你暫時莫回村。明日一早,貧道會以翠姑形貌,隨你一同回家。”
“一切聽神仙的吩咐。”阿牛抹了把臉,激動的點了點頭。
一旁,撐船老漢忽然開口,搓著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道。
“神仙……那翠姑姑娘,這幾日藏在哪兒?老漢家裏確實有間空屋。
是我那死去的爹孃住過的,收拾收拾還能住人。就是……就是寒酸些。”
他像怕葉清風嫌棄,又連忙補充:“老婆子在家,能照應姑娘。
離渡口也近,萬一有什麼事,老漢連夜撐船也能送她走!”
葉清風看向老漢。
這老船家撐了一輩子船,手指關節粗大,脊背有些佝僂,臉上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
他說話時不敢看葉清風,低著頭,像怕被拒絕。
葉清風道:“老丈願收留,是翠姑的福緣。”
老漢這才鬆了口氣,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神仙救了那姑娘,老漢不過出間空屋,算不得什麼……”
翠姑已止住淚,朝老漢深深一福:“多謝老丈。”
老漢慌忙扶她:“使不得使不得!”
事情議定。
老漢先將船撐到對岸漁村,安頓翠姑。
臨上船時,翠姑回頭看了阿牛一眼,沒有哭,隻是輕輕說了句:“阿牛哥,我等你。”
阿牛站在岸邊,攥緊拳頭,重重點頭。
船離岸,竹篙點水,漸漸駛遠。
呂陽目送船影沒入暮色,轉向葉清風,肅然道。
“仙師,弟子請命——明日您隨阿牛進村後,弟子便在金光寺周圍等候。
待您入寺探查,弟子就在寺外接應。若有異動,弟子便是拚了性命,也要衝進去助仙師一臂之力!”
他說得鄭重,右手按在秋水劍柄上,指節用力至發白。
葉清風看他一眼,淡淡道。
“不必拚性命。你隻需守在寺外,若有僧人逃出,攔住便是。”
呂陽一怔,隨即明白,仙師是怕他實力不高,入寺反成拖累。
但這話說得委婉,隻給他派了守門的差事,保全他的顏麵。
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慚愧,低頭道:“弟子遵命。”
葉清風又道:“你且記住,若見寺中有金紅火光衝天,便是貧道已動手。那時你隻管守住山門,莫讓一人逃脫。”
呂陽肅然:“弟子記下了!”
......
蒲鬆霖牽馬走入文安縣城時,正是午後。
他從黑山鎮而來,一路走了三日,風塵僕僕,馬背上兩個褡褳裝滿了沿途蒐集的筆記和零散稿紙。
這一路上,他又蒐集到了幾個奇聞異事,可令他感到驚訝的是,這些事情竟都與那位清微道長有關。
他思慮再三,另起了一本筆記,雖仍歸屬於搜奇誌異這本書,但卻是有了獨立的單元。
這單元他也起了個名字。
《清微道長傳》。
他有種預感,這位清微道長的故事不會少。
文安縣西城門與他去過的許多縣城並無不同,青磚灰瓦,守門老卒眯著眼曬太陽。
他牽馬進城,正想著先去茶樓坐坐,打聽些新鮮事,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喧嘩。
不是吵鬧,是那種帶著喜氣的熱鬧。
他抬眼望去,就見西街口槐樹下排著長長一溜隊伍。
排隊的人多是老弱婦孺,有的提著竹籃,有的端著陶碗,臉上是那種久違的、踏實的期盼。
隊伍盡頭搭著個簡易布棚,棚下支著三口大鍋,熱氣騰騰,有人正拿著長勺舀粥分發。
蒲鬆霖愣了愣。
施粥這種事,向來是官府或有名望的鄉紳富戶來做,圖個樂善好施的名聲。
可眼前這棚子……他眯眼細看,棚上懸著一麵褪色的舊旗,旗上綉著個“威”字。
字跡雖有些模糊,但他認得出——這是威遠鏢局的旗號。
鏢局施粥?
他覺得稀奇,便牽馬走近了些。
布棚下忙活的都是精壯漢子,個個短打束腰,腰間別著短刀。
雖在做分發吃食的營生,眼神卻仍帶著江湖人的警惕。
棚邊還堆著幾口大木箱,箱蓋半開,露出裏麵整整齊齊的白麪饅頭和油紙包的鹹菜。
排隊的人群中,有個老婆婆顫巍巍接了粥,又從木箱裏領了兩個饅頭,千恩萬謝。
發粥的漢子擺擺手,嗓門洪亮:“大嬸甭客氣,道長吩咐的,隻管吃好!”
蒲鬆霖聽見道長二字,心頭一動。
他牽馬上前,朝那漢子拱了拱手:“這位壯士,在下遊方說書人蒲鬆霖,初來貴縣,見鏢局在此施粥,敢問是……”
漢子抬頭看他一眼,見他是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麵相和善,便道:“您是外地來的吧?這事說來話長。”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讓旁邊的小夥繼續分粥,自己走到棚邊,朝蒲鬆霖道。
“我們是威遠鏢局文安縣分局的。這幾日施粥,是替一位道長積功德。”
蒲鬆霖心道果然,又問:“敢問可是清微道長?”
漢子眼睛一亮:“您也知道仙師?”
“聽聞過幾樁事蹟。”蒲鬆霖笑道,“不知仙師如今可在縣中?在下仰慕已久,想當麵拜會。”
漢子卻搖頭:“仙師早走啦!就前幾日的事,在咱們鏢局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沒亮就啟程了。也不知去了哪兒。”
他說著,語氣裏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指了指棚邊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
“這粥,就是仙師臨走前交代的。”
蒲鬆霖一怔:“交代?”
“是啊。”漢子道。
“仙師說,攬月舫那案子,官府雖已結案,可那些受害的百姓——被紙人吸過陽氣的、被妖物騙過錢財的。
還有些家中有人枉死、告狀無門的,官府那點撫恤銀子不夠塞牙縫。
他留了些金銀,讓我們鏢局出麵,每日施粥,連施一個月。”
蒲鬆霖聽得點頭,又問:“為何不直接發銀錢?受災人家各自使錢,豈不是更方便?”
漢子笑了笑,壓低聲音:“您有所不知,仙師可慮得周全著呢!”
他朝四周看了看,雖都是排隊領粥的百姓,並無生人,還是壓低了嗓門。
“仙師原話——直接發錢,一則怕被歹人惦記,二則大家手頭都有了錢,米商菜販保不齊要趁機漲價。
到頭來實惠落不到百姓兜裡,倒肥了奸商。”
他指了指那幾口大鍋。
“發吃食就不一樣了。咱們鏢局出麵採買,米麪糧油直接從府城大商戶走賬,那些本地小販敢抬價?
一文錢一斤的米,賣兩文?當咱們鏢局的刀是擺設不成?”
葉清風:???我有這麼說過嗎?
蒲鬆霖聽得心中暗嘆。
這位清微道長,斬妖誅邪時殺伐果斷,不留情麵。
輪到安置百姓、分發善款時,卻又想得如此細密周全。
發錢不如發糧,發糧不如親采——這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真正替人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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