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美人淚
【今日更新(1/2)】
聖上有旨。
追封宋守綱為從一品郡王,加封其遺孀溫氏為一品誥命夫人。
其子宋瑾明奉旨奪情,敘複從六品上,任吏部員外郎。
此詔一出,淮京舉城嘩然,不隻因當初宋相是為逼宮而死,更因為以宋瑾明那從六品的官職,就冇有丁憂奪情的先例。
向來奪情都是那些三品以上大員的事,他那官職,父喪本就該乖乖在家中丁憂三年。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此旨與那日宋夫人入宮麵聖有關。
在她入宮之後,聖上明顯有了改變。
在朝堂上不再冷漠地看著百官,更在聽政時偶有溫和表情,顯少有一開始時那能動傷人的寒冷目光,即便有人犯錯,也能耐著性子聽完解釋。
最令人詫異的是,世宗皇帝冥辰,全國佛會這麼大的事,竟交由英宗還是晉王時的府中翊善郭子元去操辦。
一個月後,天子將在大燕萬寺之首龍興寺主祀,屆時舉國上下大小佛寺皆鳴鐘開法會,尋常人家亦可入寺共祭,用齋菜。光是這全國各寺能供百姓取用的齋菜又有玄機,置辦的人竟是前些日子纔剛被貶官的英宗心腹。
在宋左相殉主之後,朝堂中那些躁動不安,對新帝有疑而被屏除到中心之外而憤懣者,都以宋夫人此舉為依歸,開始逐漸認為新帝或有可取之處。
宋守綱那剛直性子之所以能穩坐左相之位多年,有很大原因是背後的溫芹事事打點。而溫芹攢下來的威望,在左相死後,足以令百官認為,若左相還活著,那大概也會是左相的意思。
就在外頭將溫芹塑造成可歌可泣,為夫守國憂民的忠烈婦人時,她本人正為與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那不肖子鬥法。
“我說了,那是我的琴房,不搬。”她冷眼斜睨兒子一眼。
“那兒是我的地方。”宋瑾明神情也是冷漠,母子倆冷眼的神情簡直如出一轍。
“不是讓你全搬到你阿爹書房去麼?那兒位置好,地方又比你原本的大,有什麼不滿意的?”
“那阿爹的東西你倒是讓我收妥,彆擋著我。”
“我還要思念亡夫,先擺著不行麼?”不肖子!
“那就先把我書房裡你那些礙事的東西都搬開,你慢慢留著阿爹書房思念亡夫。”他語氣開始變得不耐煩。
“宋瑾明,我全府上下,最礙事的東西就是你。”
吵到一半,一旁的崔凝在喝了口湯之後猛然瞪大眼睛,溫氏冇錯過她的反應。
“怎麼,不合胃口?”溫氏頓時判若兩人,和藹問道。
“⋯⋯這湯,跟易老夫人院裡的湯是一樣味道,我同我阿孃說過好幾回,可惜廚房就老試不出這味道。”她眨了眨眼,“敢問伯母,這是什麼香味?”
溫氏恍然大悟,笑道,“是瑤草,碾碎了之後蒸過就是這淺淺香氣,以前振理怕燙,不喜喝湯,老太君將瑤草放進去,她就肯喝了。”
說罷,她又親昵地拍拍崔凝的手,“依依,你若喜歡,我讓廚房用瑤草給你做茶湯送過去?”
崔凝眼睛一亮,“如此甚好!多謝伯母。”
見那張粉嫩臉蛋漾著光彩的模樣,溫氏心裡又感歎,當初就該求神拜佛生個女兒,好過生了那麼個逆子天天膈應自己。
崔凝留在宋府,是由宋夫人向尚書府告知的。
說自己與崔凝投緣,想她留在府中小住幾日陪著說話,寬慰傷痛。
崔浩心知肚明,不隻長子,闔府性命都得托她關照,自然點頭同意。
也因為如此,這些天宋母幾乎霸著崔凝不放。
下棋賞花,彈琴飲茶,甚至還帶著她到城裡四處逛。
宋瑾明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家母親才短短幾天,就能親昵地喚她依依,還能光明正大地帶著她出門⋯⋯更搞得每晚崔凝都累到不想見他,隻有在晚膳時二人才能短暫見麵。
擺明瞭要與他作對。
宋瑾明臉色一沉,目光冷得瘮人,“行,兩間書房都你用,那我的東西呢?收到哪兒了?”
“東院倉庫裡,要用什麼,你自己搬回房裡去。”她都懶得抬眼看兒子。
他老大不高興地站了起來,也不移開步子,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還在喝湯的崔凝。
二人四目相對,崔凝當然看懂他的意思,有些後怕地吞了口口水。
這幾天,隨著她的刻意躲避,導致他看她的眼神裡那慍怒越積越多,就冇有消退的跡象。
於是她想著,好歹也是白天,不至於出什麼事吧⋯⋯
“要不,我陪你一道整理吧?”她清了清喉嚨。
他的臉色這才緩下,低低嗯了一聲,但也不動,就想等她一道去。
“站著做什麼?依依喝湯呢,你先過去不就得了。”溫氏皺眉,“站在那兒把這麼好的日頭都給擋住了。”
宋瑾明低眸對崔凝開口,語調放低放緩,“慢慢喝,我在倉庫等你。”
聽得出來那語氣中帶上許多溫柔,就連溫氏都聽了挑眉。
原來這傻兒子冇自己想的那麼傻啊。這倒是個新發現。
見兒子走遠,對著專心喝湯的崔凝,溫氏帶著笑意歎道,“我這兒子打小性子就彆扭,長大了更是孤傲,不好相處。”
本隻是希望崔凝不要怪他追求起來咄咄逼人,把她給嚇跑了,卻冇想到崔凝竟低聲迴應。
“⋯⋯宋瑾明是淮京城內的天之驕子,清傲些也在情理之中,但他,麵冷心熱,一直都很仗義。”
“哦?”聽崔凝這樣說,溫氏反而意外了。
“不瞞伯母,其實宋瑾明曾救過我一命。”
“救你一命?”溫氏像是聽到什麼新鮮事,眼中帶著興味。
“易家蒙難時,太後孃娘曾讓我拿著易老夫人所書紙箋,讓我去仁明殿勸易皇後⋯⋯差一點讓宮人捉到,治我私闖宮幃之罪,是宋瑾明冒險救我脫困。”
但溫氏一聽,驚詫萬分連忙問道,“你去⋯⋯你去見過振理?什麼時候?”
崔凝垂下眼,黯然回道,“就在娘娘服毒那一日稍早,我將易老夫人紙箋帶過去,娘娘告訴我,她與太子一死,易家纔有一線生機⋯⋯”
溫氏僵了好半晌,眼神裡先是難以置信,後又轉為悲痛,“⋯⋯那日⋯⋯她可還有說什麼?”
“易老夫人⋯⋯”崔凝咬了咬唇,想到那日所見,忍住了眼淚之後才道,“易老夫人在箋上寫著『天寒當爐酤酒處,獨誰淚眼看文君』,娘娘看了⋯⋯抱著那隻字片語痛哭⋯⋯”
溫氏眼眶瞬間紅了,怔忡間雙唇顫抖,竟說不出一句話。
“那日⋯⋯我冇能勸下皇後孃娘⋯⋯我或許是最後一個見到皇後孃孃的人⋯⋯可我⋯⋯”
溫氏緊緊握住了崔凝的手,微微顫抖,“依依,多謝你。”
向來能言善道的溫氏,此刻竟紅著眼,顫著聲音說道,“多謝你,將那紙箋帶進去了。”
“太好了⋯⋯”溫氏含淚看向庭內,喃喃自語著,“太好了⋯⋯她能拿到老太君的信,太好了⋯⋯我原本都不敢想,她死前有多絕望⋯⋯真是太好了⋯⋯”
見到溫氏如此,崔凝的淚也跟著落下了。
“依依,好孩子⋯⋯且去找瑾明吧⋯⋯伯母⋯伯母得去歇歇。”溫氏抑著哽咽離開了。
“你哭什麼?!”
庫房裡,宋瑾明看見紅著一雙眼進來的崔凝,滿臉錯愕愣在原地。
“我又冇有要逼你什麼,我隻是想同你說說話⋯⋯你⋯你哭什麼?”
以為是崔凝真不願意與自己共處一室,自己真逼得她難過,宋瑾明頓時有些慌了手腳。
“你若不想來,那就彆來,我冇有要勉強你的意思,依⋯崔凝⋯⋯”他嚇得把好不容易敢叫出口的依依改成了崔凝。
崔凝見他這樣慌張,頓時覺得很有趣,拿著手絹捂著眼,假哭了起來。
“你彆哭,我不逼你,你冷落我也無所謂,我不瞪你了⋯⋯”這麼多年來,宋瑾明對崔凝無論如何諷刺,都隻是讓她白眼而已。這可是頭一回把她給弄哭,他宋大公子難得手足無措。
她掩麵帶著哭音問道,“我怎麼冷落你了?你都在同你娘鬥嘴,也冇同我搭話,都擺我一個人吃飯,我怎麼冷落你?”
一想,好像是這麼一回事,他開始語無倫次,“好、好,要不⋯⋯是我冷落你,我不應該,我向你賠罪?”
“⋯⋯你怎麼可以冷落我⋯⋯!”難得看宋瑾明這狼狽模樣,她玩性大發,還真擠出了兩滴眼淚。
宋瑾明頓時刷白了臉,想到自己與她那晚都行了那等事,這幾日又冇與她多說幾句話,在姑孃家眼裡看來是不是真會很難受?
所以行了那等事之後究竟應該做什麼?有什麼是他該做卻忘了做的?送禮?甜言蜜語?
情書⋯⋯是不是該寫情書給她?!
“我向你賠罪好不好?我能怎麼賠罪?崔凝?⋯⋯依依?”
“到底是崔凝還是依依⋯⋯!”她掩麵大哭。
想到自己方纔叫崔凝是把稱呼叫疏了,這可不得了!他們此刻什麼關係?他怎能叫她崔凝!
宋瑾明頓時慘白著一張臉,心慌得不行,連忙叫道,“依依!是依依!我今後隻叫你依依!這輩子都隻叫你依依!彆哭,都是我的錯,你可以罰我,依依⋯⋯”
“⋯⋯罰你什麼⋯⋯?”她哭著問。
“罰⋯⋯罰什麼都可以!罰我不吃飯,不睡覺,罰我銀兩也可以!”
她哭聲未歇,眼淚又掉了兩滴,“我要罰你唱曲⋯⋯”
鮮少有人知道,宋瑾明此人,俊美無儔,才華絕世,但除了不諳水性之外,還五音不全。
空有一副說話能醉人的好嗓子,但一讓他用唱的,那簡直是比烏鴉還難聽。
宋瑾明的表情瞬間有點垮掉。
“⋯⋯不想唱就算了⋯⋯”她掩麵抽泣,肩膀因為忍笑而發抖。
“我唱。”他以視死如歸的表情看向她,壯士斷腕般悲壯道,“我唱就是了,你要聽什麼都可以,我唱,唱到你腦袋發昏為止。”
⋯⋯太好笑了,哭不下去了。
見掩麵的她頓時冇了聲音,可肩膀還在不斷抽動,呼吸聽起來也很古怪⋯⋯宋瑾明眉頭一皺,硬是將她掩在臉上的雙手給拔下來。
她笑得花枝亂顫。
“我哭不是因為你。”她笑得險些岔氣,“隻是方纔,我與伯母聊到易皇後,一時難過。”
明白自己讓她給耍了,一張俊臉瞬間冷了下來。
“你生氣了?”崔凝見他不發一語轉過身去收拾的背影,又覺得好笑。
“你生氣的話,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她輕巧地踮著腳尖,悄悄往門外的方向移動。
可還冇來得及跑,她就讓身後的他三步並兩步,一眨眼就給抱在懷裡。
他的溫度從背後熨著她,吻落在她頸側。
“依依,你真該被教訓。”
他低聲說著,伸出手解開她的裙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