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取名帖
【今日更新(1/2)】
當崔凝渾渾噩噩地從蒔花樓回到尚書府時，發現府中下人們許多都不合規矩地在廊下狂奔，不是端著水就是拿著布，夾雜著大丫頭與婆子們嘹亮的指令，幾乎全府都動了起來。
“小姐，大少夫人今晨發動了，此刻穩婆大夫都在接生。”
崔凝連忙朝大哥院子裡奔去。
在院子中，二哥抱著女兒，廊下二嫂正哄著怎麼也不肯離開的元翊⋯⋯外頭冇看見阿孃，她人應是在房內。
令崔凝最感意外的是，竟連阿爹也在。
崔浩負手站在院子入口處，不礙著人的角落，憂心忡忡地看著長子的屋子。
顧芳菲這一胎並不順利，註定會是場苦戰。
淮京裡有頭有臉的人家一般是不讓男大夫在家中夫人生產時入內的，通常隻有穩婆會在裡頭接生，可顧芳菲這胎太過凶險，崔家能用的全都用到產房內。
屋內傳出一聲哀號，聽得所有人都心驚膽跳，接著崔凝聽見孃親不斷喚芳菲，喚到最後竟帶了哭音。
“我要進去看我阿孃！”元翊眼眶一紅就要跑進去，讓許葳一把攔住。
崔元翊雖說性子像大哥謹慎乖巧，可此刻大哥不在，聽見大嫂在裡頭的叫聲，他似乎也慌了神，冇有人能勸好。
“崔奕權！”二嫂朝著二哥叫了一聲，“孩兒們帶出去！”
隻見崔奕權聞聲連忙上前，一手扛著不斷掙紮的元翊，另一手抱著晴晴，匆匆忙忙地往院子外走去。
“元翊，二叔帶你出門買些你阿孃喜歡吃的可好？等會生完弟弟妹妹就可以吃了，你阿孃喜歡什麼？”
“我阿孃喜歡我阿爹，二叔，我阿爹呢？”懂事的元翊竟痛哭起來。
“堂兄彆哭，我們上街把伯父買回來吧？”晴晴冷靜給出建議。
一大兩小交談聲走遠之後，崔凝看見婆子們手上的水盆接連都是白的進紅的出，看得人心慌。
“二嫂⋯⋯”她有些擔憂地抓緊了二嫂的衣袖，“怎會如此，先前你們生產也冇這樣的⋯⋯”
許葳擔憂地看著屋內，“因為胎位⋯⋯大嫂這胎頭幾個月吐得太過，好不容易把身子補回來，可大了月份之後才發現孩子的胎位不對，頭冇轉下來，補過之後更是難轉⋯⋯湯大夫同幾個有經驗的穩婆都試過了，那孩子就是不肯轉⋯⋯”
“頭冇轉下來⋯⋯會怎麼樣？”崔凝擔憂問道。
“依依⋯⋯”許葳艱難開口，“胎位不正，就無法同我倆先前生孩子那般順產⋯⋯若是尋常百姓婦人，遇到此等情況⋯⋯十有**活不下來。”
崔凝嚇得倒退了一步。
“行了！可以了！”裡頭突然傳來湯大夫的驚叫聲，“快！滑胎湯！”
“滑⋯⋯滑胎湯！？”崔凝吃驚。
可許葳聞言卻是神色一霽，“依依，產時喝滑胎是助產，湯大夫他們將胎位轉過來了！可以順產了！”
緊接著母親喜極而泣的聲音從屋內傳出，“芳菲，成了！成了！兒媳婦，我的好兒媳⋯⋯”
鬆了一口氣的不隻是崔凝，還有在她倆身後的崔浩。
崔浩緩下蒼白僵硬的臉色，這才撫著胸口，默默轉身回書房去。
崔凝與許葳二人又在外頭等了許久，聽著大嫂忍痛的叫聲，還有母親不斷安撫的聲音。
姑嫂在屋外等著，許葳同崔凝斷斷續續說了些婦人懷胎生產時的經驗，一直到太陽都要下山，屋內才傳出響亮的哭聲。
裡麵的婆子們接連出來向各院報喜。
“是個淘氣的小小姐，才洗了臉就睜大眼，看上去很是調皮聰明，湯大夫打了才哭的。”婆子對著外頭二人笑道。
“晴晴有姐妹了，真好。”許葳彎著眼笑，“依依，哪日得空得陪我和婆母一起去寺裡還願，這回可真是神佛保佑。”
緊接著，崔凝看見下人們忙進忙出，兩位奶孃一前一後將新生的小侄女抱到另一間屋子去，生產時用的大軟墊與各種用品接二連三地在穩婆指揮下讓人扛了出來。
婆子們又端了浮著許多藥材的熱水盆進去，忙活好半天，湯大夫終於出來了。
看見崔凝與許葳，年過半百的湯大夫喜道，“大少夫人總算平安無事，雖出血稍多了些，但月子裡都能補得回來，並無大礙。”
“多謝湯大夫。”許葳笑著問道，“不知大夫替我阿嫂接生完，可還能在京中多待些時日再回江南？阿嫂月子裡也還需要照料⋯⋯”
“這倒是不必擔心。”湯大夫笑了笑，“我這趟之所以應顧府之邀遠道而來，本也是順道為了我那兒子得考科舉⋯⋯恰逢國喪，看來得延到明年才能考了。”
“令郎冇有打算繼承您的衣缽？”許葳微微詫異。
“小犬打小就想入仕，可惜三年前冇能考中，明年再讓他試試⋯⋯我這一身本領，就傳給我那倆閨女了。”他嗬嗬一笑，“我也差不多得回去了，明日待少夫人歇息之後，我再來瞧瞧。”
“有勞湯大夫。”崔凝二人行禮送彆。
湯大夫走了之後冇多久，一臉疲憊的崔夫人最後才走了出來，看見媳婦女兒，開口道，“阿葳，你嫂子把我趕去休息，說同你和依依說說話就行，你們倆可以進去陪她了。”
“是，婆母。”許葳應下。
“記著，讓她睡前再把補湯給喝了。”崔夫人不忘再三提醒。
而崔凝卻在此時留意到，母親身上的衣裙也沾滿了血汙。
似乎察覺她在看什麼，許葳解釋道，“婆母八成是替大嫂抱腰了，所以纔會沾上血。”
“抱腰？”崔凝愣住。
“生產的時候，會有個抱腰的婆子在後麵讓你靠著，撐著你，還在你耳邊好生哄你安心。我生晴晴的時候心裡害怕，也是婆母親自抱著我生下她的。”
“原來如此⋯⋯”崔凝恍然大悟。
“但若你將來生產，婆母定是無法替你抱腰。”許葳失笑，“看你生孩子，彆說哄你安心了，你哄她還差不多。”
姑嫂二人走進屋內，此時已是滿屋子熏過的藥草香氣，暖香使人聞著舒適。
“把姑爺馬車上那檀木盒子取來。”顧芳菲半臥在床上，正對著自己的陪嫁丫鬟吩咐。
“是。”
“大嫂。”
“你們來了，在外頭等久了吧？”接著顧芳菲瞧崔凝臉色還有些發白，笑道，“依依，對不住，大嫂嚇著你了？”
崔凝紅著眼眶搖搖頭，“神佛保佑，大嫂冇事就好。”
“婆母吩咐了，你得記得喝補藥才能睡。”一旁許葳倒是已經恢複正常神色。
“還喝⋯⋯”顧芳菲苦笑，“婆母這回也是忒心慌，打我發動開始，那些溫補的舌片湯藥，不要錢似的往我嘴裡灌⋯⋯瞧，補到我此刻都還有精神。”
“阿嫂，湯大夫說你月子裡得把氣血補回來，我看你接下來的補藥是停不了了。”
妯娌二人都是過來人，相視笑了一下。
“對了，大哥不在，那小侄女是由大嫂先取小名？”崔凝問道。
“我讓你倆進來，也是因為這個，崔奕樞不在，你倆替我拿拿主意。”
崔凝與許葳正想問，顧芳菲的陪嫁就將她吩咐的檀木盒取來了，在她的示意下，丫鬟帶上門，將屋子留給三人。
“大嫂，這是什麼？”崔凝好奇。
“是你大哥取的名。”顧芳菲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將盒子開啟，看見裡頭是一疊背朝天的紙片。
她取出之後一翻，崔凝許葳看見最上頭的那張，紛紛吃了一驚。
顧芳菲手裡拿的是數張疊放整齊的紙片，最上頭錄了日期，左右兩側分彆寫著兒郎與女郎的名字各一，下方還有數行解釋這些名字的典故。
“你大哥，早在去年夏末我胎象穩了之後，就一直在想孩兒名字，男左女右，每張上頭都有他想好的名，他早就告訴我，生了之後會讓我從裡頭挑我中意的⋯⋯”
崔凝看了頭幾張日期，愕然道，“大哥這幾乎是每日都寫啊？”
“也不是每日⋯⋯”顧芳菲苦笑，“他向來是上朝在馬車裡等著的時候寫的。”
“崔奕權要是有大伯一半未雨綢繆就好了⋯⋯”許葳瞧著羨慕不已，“我孩兒都是出生之後他纔開始慢慢想，取名的時候頭髮都讓他抓掉不少，看著都擔心他要禿。”
顧芳菲跟崔凝聞言笑出了聲。
“其實生元翊的時候，崔奕樞也是想破腦袋，是懷上這一胎之後他纔有的做法。”顧芳菲安慰道。
接著三人一起對著那些名字討論起來，顧芳菲很快就決定了女兒的名字。
“這個好，就叫崔昭吧，小名可以叫明明，昭昭之明。”說著就要把剩下的紙片收進木盒裡。
“阿嫂，你不多看幾眼？大伯用心取了那麼多，你好歹看完再決定呀！”許葳一臉可惜。
“得看完啊⋯⋯？”顧芳菲笑得無奈。
“⋯⋯大哥這也太囉唆了⋯⋯”崔凝看著那堆滿滿的字，講出了顧芳菲的心裡話。
“阿嫂，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許葳眯起眼。
“好、好，我這就把它看完，若還有不錯的，等你有了下一胎，我讓奕樞送到小叔屋裡給他參考？”顧芳菲微笑。
突然，許葳神色一變，拿著那些名帖開口問向顧芳菲，“阿嫂，等等⋯⋯府內可有人知道，大伯有留下孩兒名字在馬車內？”
顧芳菲見她神色瞬間變得嚴肅，愣了一下之後搖搖頭，“⋯⋯這自然是我們夫妻之間知道而已，怎麼了？”
“冇什麼，我就問問。”許葳回以笑臉。
顧芳菲冇有多想，又看回了那一大疊名帖。
許葳卻拉著崔凝低聲道，“依依，你前幾日同我商量的事⋯⋯我有辦法了。”
崔凝眼睛一亮，“二嫂有什麼辦法？”
“今晚用飯的時候，我們⋯⋯”
就在此時，正微笑看著名帖的顧芳菲驚呼一聲，二人的注意力轉回她手上。
隻見她麵露驚訝，愕然拿著最後的那張紙片，看向崔凝。
“大嫂？怎麼了？”崔凝的笑容隨著顧芳菲的嚴肅神情變得僵硬。
“依依⋯⋯”顧芳菲顯然很猶豫，卻仍深吸了一口氣，將最後那張紙片遞給崔凝，“這⋯⋯該是給你的。”
“給我的？”崔凝想不通大哥替孩兒取的名跟她有什麼關係。
可真接過了那張紙片，崔凝亦是愣在當場。
紙片上的日期是淮京城被徐時曄攻破的那一日。
左右兩側寫的名字，分彆是“杜寒潭”與“杜暮紫”。
下方隻簡單寫著一句，“潦水儘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
是杜聿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