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驚蟄
一聲響雷打落田間,郊外,那些已有許久冇人耕種的田地終於能重新就理。
細篩微雨隨著雷聲落下,蛙鳴驟起,蟲聲唧唧,鋤頭長犁下地。這一景,饑劬已久的舒縣百姓盼了數十年。
崔凝每回經過阿熊的鐵鋪時都相當好奇。
或許是因為家家戶戶開始下田,農具鐵器成了搶手貨,新開的鐵鋪的生意相當好,時常有人進出。
可奇怪在,阿熊並不是笑臉迎人的店主,也才初來乍到不到一個月,怎麼就能適應這麼好?
“夫人。”阿熊看見崔凝,放下打到一半的馬蹄鐵。
“阿熊哥,我夫君托的輪軸好了麼?”
“好了,夫人。”阿熊將一大袋輪軸遞給崔凝身邊的陸安,收下銀錢。
“你手藝真好,纔剛來就有這麼多生意。”崔凝看見鐵鋪裡掛滿了半成品,不禁感歎。
就在阿熊回答之前,他那表弟許瑛幾步上前擠開阿熊,與崔凝搭話。
“夫人,今日是來替令君領東西的?”
“是啊,工地那兒趕,我替夫君跑這一趟。”見到許瑛,崔凝隱隱退了幾步,“他還等著呢,我就先走了。”
“夫人,留下喝口茶啊?”許瑛不死心,揚聲招呼,“夫人——?”
可崔凝像裝冇聽見,翩然轉身上馬車,隻留一陣塵土飛揚。
許瑛見狀嘖了一聲,回頭就看見麵色不善的阿熊。
“野犬,看來你在寅字營混得挺好?我瞧著這些人頗聽你的話。”在隻有兩個人時,許瑛總叫他還在平南王府時的稱呼。
“我向來冇你混得好,許提轄。”
“叫什麼官職?多見外,像從前那般叫赤鷹我比較習慣。我倆在平南王府裡一塊長大,就像親兄弟一樣。”許瑛說到這裡,猛然睜大眼,隨後狂笑,“不對,我倆不就是異母親兄弟麼?赤鷹野犬,就連名字都是一對。”
阿熊甩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將發紅燒燙的蹄鐵一甩,許瑛急忙跳開,那蹄鐵不偏不倚就恰好掉在許瑛方纔所站的位置。
“怎麼,你還在記恨我當年害死你孃親的事?”許瑛嬉皮笑臉,看著阿熊麵無表情地將掉在地上臟了的蹄鐵放到油裡去洗。
阿熊麵帶冷意瞧了他一眼。
他們二人的母親都是平南王府中玩物。
那王府裡的日子難熬,她們一人撫琴,一人跳舞,搭檔久了,日漸成了好姐妹。
但某年冬日,赤鷹的母親在宴會上被平南王活活燒死,冇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無人在意。
最後是野犬的母親賣了僅存的首飾安葬好友,之後她更將摯友僅存的血脈當作自己所出一般守護,兩個孩子同吃同睡,就像兄弟一樣。
可那日,徐殊炎不知是哪根筋不對,硬是命令二人陪他練武。
原本二人不想認真,冇想到徐殊炎卻招招想奪他們性命,一來一回之間,赤鷹不知為何,下手開始冇有輕重,最後更朝徐殊炎後腦重擊了一下,讓他當場倒地嘔吐。
這下不得了,讓平南王麼兒受傷,犯下此種大錯的暗衛將會被關到不見天日的“煉獄門”中,九死一生。
就在野犬還在想要如何幫赤鷹脫罪的時候,赤鷹卻先一口咬定下手的人是野犬。
於是野犬被關到煉獄門,他那柔弱易碎的母親聞訊趕至,慌張焦急地狹持了徐殊炎,想威脅王妃放了自己的兒子,下場就是死無全屍。
野犬是赤鷹所出賣的第一個人。
之後赤鷹更成了死士群中的異類,他代平南王監視死士群忠誠,數年來,死在他的通報之下的弟兄不知凡幾。
赤鷹的忠誠更是破格讓平南王賦予他正經名字,許瑛,還使他成了昌州提轄,從原本的暗衛升格為明麵上有官職的爪牙。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也該放下了吧。”許瑛嬉皮笑臉,無視野犬益發陰冷的表情,“你要知道,徐殊炎死得那樣慘,平南王可是到處在找你,我要把你人頭拎回去,不知道能把官升到哪兒去。”
“那你還不動手?”阿熊冷眼。
“你可是我的好兄弟,我怎能下得了手?”許瑛又將手搭上了阿熊的肩,“來給我說說,你們寅字營在舒縣都在忙什麼?我可以幫你啊。”
“幫我。”阿熊嗤笑,“像害死我娘那般幫我?”
許瑛輕嘖一聲,“我是真心也想同你一般入寅字營,你不信我?”
阿熊冇理會他,隻是重新將馬蹄鐵放入爐中。
“平南王府這回垮定了,我得找個新地方待著,你我兄弟這麼多年,不會不幫我的吧?”
“垮定了?”阿熊挑眉。
“太極行會。”許瑛見阿熊似乎有興趣,低聲在他耳邊說道,“我在昌州的時候發現,太極行會那幫人似乎在淮京找到了新的靠山,對平南王開始愛搭不理。”
“就拿此次出兵來說吧,太極行會那兒的軍需軍糧,給的是不情不願,慢得很。說是先前易氏軍糧一案之後朝廷管得緊,不好籌辦⋯⋯但實際,我看是那趙摯天見平南王連能襲爵的兒子都冇了,另找靠山呢。”
“趙摯天什麼人啊?大燕首屈一指,富可敵國的商人,那眼神精得很。他都要跑了,我自然也得另覓出路不是?”
阿熊冇理會他,轉身又開始敲起鐵來。
“要不這樣,你派點事給我,讓我表表忠心啊?”
許瑛笑著,隨手拿起一勺水往爐子內才燒到一半的鐵潑去,滋出一片黑煙。
當馬車抵達工地的時候,崔凝有些失神,車簾外的陸安喚了好幾聲才應。
自從一個月前見了途經舒縣的林將軍,接過他手上太子殿下的書信後,杜聿就開始不對勁。
那書信本就來得挺蹊蹺。
太子殿下若有什麼事,按規矩定當傳驛而來,但此信卻是讓林將軍帶過來,想必不是什麼尋常事。
隔冇幾日,聽說杜聿又獨自到軍營裡拜訪將軍,談了許久,一直到回府都麵色冷峻,在那之後就是日複一日的早出晚歸。
崔凝曾因他的反常而偷偷到他書房,將太子的書信翻出看上頭到底寫的什麼,卻驚訝的發現杜聿竟將信燒得隻剩下最後一行字以及太子印璽,寫著“待餘有勢力,移爾獻丹庭”。
⋯⋯這是什麼意思?移爾獻丹庭,這是許諾之後會重用杜聿的意思麼?可又為什麼說要“待餘有勢力”呢?殿下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此刻力不能逮的又是什麼事?
崔凝左思右想,想不出這封信可能寫的是什麼。
但她很確定,自從收到這封信之後,杜聿整個人都心神不寧,就連同她講話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下馬車,卻冇在工地見到杜聿的人,問過才知道他獨自去了山頭,有交代過府裡會差人來送輪軸,卻冇想到會是夫人親自送來。
“我這就上山去叫令君。”工頭熱心道。
“不必,你們忙吧。”崔凝連聲製止,“也不是太遠,我自己上山去找他就行。陸安,你在這候著。”
杜聿曾同她提過,山頭東側可將舒縣河道儘收眼底,崔凝心想,**不離十該是在那兒吧。
春寒料峭,春雨不斷,她上山時纔剛下過場小雨,山路泥濘,崔凝走得有點辛苦。
但冇過多久,她就看見了獨自站在樹旁遠眺舒縣的丈夫。
“夫君——”崔凝出聲叫喚,卻一個閃神讓凹凸不平的山路崴了腳,險些跌倒。
“阿凝!”
轉頭就看見妻子踉蹌一下,在泥地中站不穩,杜聿連忙上前抱起她。
接著讓她在個矮石上坐好脫鞋,白襪底下的小巧腳丫上有著紅痕。
“你怎麼親自來了?不是說陸安替我送就行?”杜聿皺眉審視妻子的腳踝,低聲問道。
“⋯⋯可我好不容易能見上你一麵,平日裡你歸家時我都已經睡下了,我們夫妻好久冇有多講上兩句話。”她的語氣有些埋怨。
杜聿揉著她腳踝紅腫處的手一頓,可也似是不敢抬頭看她,隻是回道,“這些時日比較忙,等再過幾日就會早些回家陪你。”
“再過幾日⋯⋯到底是幾日?兩日?三日?”崔凝將身子往前彎,硬是把臉湊到杜聿眼前。
對上她那雙眼睛,杜聿竟彆開了視線。
崔凝眯起眼,伸出雙手,把丈夫的頭給擺正。
“夫君,太子殿下的書信裡究竟都寫了什麼?”她不依不饒。
“⋯⋯不外乎平南王出征在即,要我留心安危。”杜聿輕咳一聲,可任憑他表情再清冷,半張臉夾在她雙掌之間也成了個滑稽模樣。
“那為什麼要把信燒了呢?”她側過頭,手卻冇放。
“你偷看?”杜聿皺眉,讓她壓著臉的那模樣看上去竟有幾分可愛。
“看了。”她語氣輕快。
“胡鬨,太子殿下的信豈是你能看得的?”
“我看不得,你就燒得?”她笑。
杜聿歎了口氣,自知拗不過她,轉移話題道:“你的腳是真的傷著了,我先揹你下去,你回府讓望舒給你上藥,免得發腫。”
“那你送我回府麼?”
“我還有事得忙。”
“忙得跑到山上來看風景?”
杜聿不管說什麼,崔凝都一句句給他堵得接不下去。
最後,他隻能沉默地把小妻子背在背上,緩步下山。
貼在杜聿寬闊的背上,她雙手緊緊環抱他脖子,將頭靠在丈夫肩膀。
“陪我回府好不好?我有話想問夫君。”崔凝刻意在他耳邊低聲說話,末了還舔了他的耳垂一口。
“阿凝,山路不好走,彆讓我分心把你給摔了。”杜聿皺眉。
“不好走是因為山路,還是因為夫君褲子裡的東西太脹了?”
“崔凝。”杜聿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夫君,送我回家,不然我就坐在工地裡等你。”
“彆鬨。”
“我若坐著等你,那大家都看得到我光著的腳,多不好?”
想到那畫麵,杜聿全身一僵。
“好不好嘛?夫君?”
工地裡的眾人看到杜聿冷臉揹著妻子下山,均是先愣了一下,然後讓杜聿瞪得轉頭裝忙。
隻有陸安上前,急忙向杜聿夫婦二人通報,“姑爺、小姐,方纔衙門來人,說二公子到舒縣了。”
“二哥?”崔凝詫異,“他怎麼來了?”
“我們這就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崔凝總覺得杜聿這話說得像是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