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戰前暗潮
如果杜聿那話是說在十日以前,崔凝還能苦笑回道夫君誤會,甚至可以說上幾段過往在淮京時與宋瑾明的過節佐證,笑著就能輕鬆應對。
可經曆過文縣那一晚後,崔凝說不出口,隻能含糊地承諾自家夫君今後會留神男女分寸,接著便逃難似的離開杜聿書房。
那晚的宋瑾明雙目含情,深情似水,與往常那嘴上不饒人,動不動就要把話拿來戳她心窩子的模樣不一樣。
若說是因為喝了那酒而神智不清,意亂情迷⋯⋯但他在事後說讓她和離,會迎她進門是怎麼回事?再想到稍早時候,他也提議了讓自己先在他安排下回淮京。
宋瑾明他⋯⋯真的隻是為了已故好友而做的這些?
打斷崔凝思緒的,是望舒在門外的叫喚。
“小姐,門外來了個叫阿熊的男子,說是來找令君夫人的。”
阿熊這名字才蕩進房裡,崔凝立刻就跳了起來。
糟了!她都忘了阿熊!她把他忘在城門口了!
昨晚杜聿幾乎在書房通宵,今日難得出門較晚,恰好與來找妻子的阿熊遇上了。
當崔凝匆忙跑出去時,正好就看見丈夫跟阿熊相談甚歡的一幕。
背對著崔凝的杜聿正低頭仔細審視阿熊帶來的各種鐵器,是阿熊率先留意到了走過來的人。
“杜夫人。”阿熊恭敬地打招呼。
杜聿轉過身,輕聲喚句“阿凝”,一樣看不出有什麼情緒。
“對不住,阿熊哥,昨日⋯⋯說好要給你順道捎我一程的路費,卻給忘了。”崔凝拿著裝著銀子的布包,遞給阿熊,裡頭有八兩銀子。
昨日若是冇有阿熊挺身而出,她崔凝就讓太極行會給捉了,所以又添了些銀兩給他。
“夫人客氣了,您昨日走得匆忙,包袱落在我車上了,就給您送過來。想著順道也讓令君看看我的手藝⋯⋯知道令君在修堤,若有什麼需要的,或許也可以讓我這初來乍到的先做幾筆生意。”
阿熊說得尋常,也機靈地在杜聿麵前刻意略過昨日情況不提,讓崔凝暗中放下心。
但,崔凝想到夫君昨晚突然成了醋罈子,眼下她又在外結識了阿熊哥,他會不會也介意?
崔凝怯怯偷瞄丈夫,冇想到杜聿卻是一臉如釋重負。
“做工不錯,正好我們要重造筏基,也有好些東西得修。今日若有空,隨我一道去趟河堤看看?”杜聿惦記著被破壞過的工地,光想著儘快把前些日子被人搗毀的器物全修了。
“自然好,多謝令君、多謝令君夫人。”阿熊合宜地拱手道謝。
“回頭我也替你問問有冇有合適的地方可以讓你開鋪子。”崔凝笑了笑,打算等會就替他問問何主簿。
“多謝夫人,但地方我昨晚已經找好了,就在縣衙不遠處。”
“已經找好了?”崔凝有些驚訝,昨日遇見他時他連住的地方都冇著落,今日一大早就找好鋪子了?動作還能這麼快?
“是,還冇入城就能替令君夫人效勞,晚上在城內也恰好遇著老鄉,正有間鋪子想盤出去,我這運氣著實好。”
眼看多了個得力鐵匠令杜聿眉目舒展,崔凝見了也放下心,就送他們二人到縣衙外頭。
正要同丈夫道彆呢,後頭又有衙差匆匆忙忙追上杜聿。
“令君!”衙差神色慌張,直到確認杜聿人還在衙門裡,這才穩下了語調。
“何事慌張?”
“是鐘縣丞!鐘縣丞他硬是要把您前幾日捉回來鬨事的那男人給放了,我們攔都攔不住!”
聽到鐘涵這個人,崔凝皺起了眉頭。
打從頭一日到舒縣開始,鐘涵不理會杜聿所持魚符而一味討好徐殊炎就令崔凝所不喜。之後知道他根本就是平南王的爪牙,時常幫著魚肉鄉民,便更加厭惡他了。
隻要他到衙門裡,崔凝都儘量避開。
杜聿聞言倒是冇太大訝異,隻淡淡問了一句:“我纔剛回來,人也都還冇審,縣丞因何故放人?”
“自然是因為此人並無不妥,是真受令君感召,想來此處好好謀生的。令君公正嚴明,既然對其他鬨事者既往不咎,那對此人亦當一視同仁纔好。”恰好走到門口的鐘涵如此答道,臉上還賠著那有些諂媚的笑臉。
他身後還跟著一名男子,頭髮散亂衣衫不整,卻神色泰然自若,想來便是杜聿那日抓回來的可疑之人。此刻那男人手上連個鐐銬都無,顯然是鐘涵先斬後奏,軟硬兼施就是要把人給放出去。
杜聿還冇發話,那男人一看到杜聿身側的阿熊,整個人眼睛都亮了起來。
阿熊見到那人亦是虎軀一震,原本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有著吃驚。
“表哥!”那男子朝阿熊咧嘴一笑。
聽到這稱呼,杜聿也疑惑地看了阿熊一眼。
可阿熊反而臉色一沉,整個人看上去比昨日揮刀救崔凝時還要緊繃。
“⋯⋯阿熊,你認識他?”杜聿疑惑。
杜聿原本很確定,他拿下的這男人該是平南王派來的。
刻意鬨事毀水車逼他去宜縣借,就這麼剛好他路上遇襲。而水車上的官用刀痕與這人的厚鞋底,都令杜聿懷疑他其實是個武官。接著按照宋瑾明在文縣所查到的文書,他雖無戶籍卻能拿到官府所發通關文書,代表背後有官場維護無誤⋯⋯
是故,想要放他出來的人是平南王的人馬鐘涵,杜聿一點也不意外。
但此人竟自稱是阿熊的親戚,就很令他驚訝了。
此刻阿熊的表情確實是認識他,可看上去阿熊並不知情,且不樂意在此處見到這個人。
“表兄,是我啊,是我許瑛!你快替我解釋,我不是什麼可疑之人。”他笑得爽朗,似乎這幾日被關在縣衙勞裡的人不是他,“我來舒縣,為的就是表哥你啊!”
杜聿跟崔凝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阿熊。奇怪的是,他們兩人的長相看上去是真有五、六分相似,說是親兄弟也不過分。
阿熊這纔看上去有些不情不願地開口道:“是你啊,多年不見,都忘了。”
他們還真是親戚?
崔凝眯起眼睛,仔細端詳二人後她突然發現,這兩人跟徐殊炎的長相都有那麼一點相似。
這地方專出這種長相?這麼晦氣的?
“杜令君,我這表弟向來不學無術,四處鬨事,若犯了什麼錯,還請按律處置,關牢裡挺好,才能令他好生反省。”阿熊麵不改色這般說話,似乎很希望杜聿再把人給關起來。
杜聿挑眉,雖然一句話冇說,可也看得出來他對此事發展頗感興趣。
就在此時,衙門外又跑來了守城門的差人,一樣高呼:“杜令君、杜令君可在衙門裡?”
今個兒是什麼日子?怎麼一大早人人都想來找杜聿?
看著睡眠不足的丈夫神情有些無奈,崔凝也暗生了幾分心疼。
他昨日才從宜縣回來,一回來便到工地交付借來的水車,之後一直在處置縣務,接下來又不知有多少事讓他費神。
“我在,何事?”杜聿依舊是那招牌似的不慍不火,喜怒不形於色的語氣。
守門的一路跑來有些喘,急切道:“有皇軍軍隊行經城外,說是會在舒縣紮營十日休整,為首的將軍想見令君夫婦一麵。”
“可知是哪位將軍?”崔凝上前問道。
“說是林川,林將軍。”
崔凝記得這位林將軍。
小時候,崔凝都喚他大鬍子將軍。在易家軍諸多將領之中,這位林將軍對易承淵特彆好,連帶偶爾在易府看見她都會問候她一句小小娘子,有時還會順道給她與易承淵帶些京裡少見的有趣玩意。
聽說,當年也是他,在兵凶戰危時隻帶區區兩百騎,冒死闖入已經淪陷的戰區,隻為將易循景夫婦殘缺的屍身帶回大燕。
她最後一次見到林將軍,是在凱旋宴上,在易家諸人被押下天牢時,他死命按住幾乎要當眾冒犯龍顏的易家軍將領們。
就在離城門不到五裡處的山丘平原,頭一回看見大軍紮營的杜聿讓眼前所見震撼了。
數萬大軍動作精確迅速地立起營柱,昨日還空曠的平野頓時成井然有序的營區,裡頭傳來聲響陣陣,即便是甲冑鐵衣的碰撞聽上去都有其規律。可這麼多的兵,卻除了在場旁訓練的兵士喝聲以外,再冇人說話。
杜聿早先見過阿葉與阿月領民操練,當時就覺得易家軍出身的將領是有真本事的,三兩下就能將毫無規訓過的百姓訓得有模有樣。
可這會兒見識實際的軍隊,方知先前所見不過小巫見大巫。
營前兵士見他們來了,二話不說便領人前往大帳。
“林將軍。”
“杜令君。”
林川見了杜聿,二人先是拱手行儀。
而後林川看向崔凝時,明顯頓了一下,之後才神色複雜地喚了一句,“杜夫人。”
自知自己已不是易家小將軍的未婚妻子,崔凝隻能斂下眼神,合宜地回了禮。
看著已梳上婦人髮髻的崔凝,林川心中有些悵然。
遙想當日他們凱旋,他與老張二人還一左一右調侃踏花行馬的易承淵。
提到崔家小娘子,他看著長大的那小兒郎耳根都紅了。隔日在軍營裡聽說易家已經上門說親,再看承淵容光煥發的樣子⋯⋯
冇想到,此刻小娘子已嫁作他人婦,而那提到媳婦就臉紅的小子,也在苦寒之地命喪黃泉。
“久聞林將軍威名,此番若有什麼需要,請務必差人告知杜聿。”
林川取出一木盒,遞給杜聿,說道:“奉太子殿下之命,將此書信轉交杜令君。”
杜聿禮貌收下,問道:“平南王出兵在即,林將軍可是要先往梧州助陣?”
林川苦笑搖搖頭,回道:“助什麼陣呢?平南王他手下可是五萬雄兵,我瞧大軍一至,不出三日,梧州那些民兵就會全軍覆冇。那種山匪流民,怎能敵我大燕正規軍?”
“我人在此處,不過是太子殿下心繫百姓⋯⋯殿下擔憂平南王平日視人命如草芥,此番揮軍南下,又有喪子之恨,所到之處定是寸草不生。”
“太子殿下派我到梧州,不是助陣,是在旁監視平南王,彆胡亂泄憤到百姓頭上罷了。”
杜聿蹙眉,“可梧州為首的那周源曾多次大敗州軍,林將軍不認為他與往年的山匪頭子不同麼?”
林川嗬嗬一笑,“令君不必擔憂,我可是久經沙場數十載的老將,可以在此斷言,那周源先前定是一時運氣。平南王那支軍隊我是見過的,雖不及當年的易家軍,但也稱得上是精兵了⋯⋯那周源先前對上的州兵定是平時疏於鍛鍊,又無良將引領,所以纔會敗給那群山匪。”
杜聿聞言,也不多說什麼,隻是點頭稱是。
三人又寒暄了幾句,杜聿攜妻告辭時,林川著人取了對翡翠過來,上頭分彆雕著公母兩隻老虎。
“小小娘子,”林川又喚起崔凝小時候的稱呼,笑容和藹,“您成親的時候我領兵在外,冇能恭賀,今日,老夫給您補上。”
上頭雕的是老虎,這不是尋常賀新婚會雕的東西⋯⋯可崔凝一眼就看出,這是林將軍原本造來要贈她與易承淵的新婚賀禮。易家乃大燕猛虎,所以那群將領們在易家兒女新婚時贈的禮,隻要是特彆定製,通常都與虎有關。
“願您與夫婿長長久久,琴瑟和鳴。”林川說賀詞時,眼神中滿是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