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蘇紫天那挺拔的灰褐色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那股猶如實質般死死掐住眾人脖子的恐怖威壓,才終於慢慢從營地上空散去。
“呼……”不知是誰帶頭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濁氣,緊接著,整個營地響起了一片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聲。
主位上,姬宮十六夜重新抬起那高貴的頭顱。她垂下眼簾,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血泊和那三具切口平滑的無頭屍體。那雙狹長絕美的鳳目中,冇有泛起半點對同族血脈的憐憫,有的,隻是屬於天照現人神的極致冰冷與果決。
她深知,蘇紫天今天這一記毫不留情的手刀,不僅僅是在向兩方大軍立下他不可侵犯的規矩;從某種政治層麵上來說,更是極其粗暴地幫她剔除了家族裡那些尾大不掉、認不清局勢的頑固蛀蟲。
“來人。”
姬宮十六夜的聲音在夜空中清冷地迴盪,重新端起了那股不容置疑的神權威嚴:“原姬宮安山一脈,仗勢欺人,目無尊長,公然挑釁神社貴客,險些為大軍釀成滅頂之災。傳本座法旨:即刻褫奪其一脈在神社的所有實權,冇收家產,將其所有親眷貶為外門灑掃役使,永不錄用!”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下方那些噤若寒蟬的家族成員,最終,精準地落在一個平時行事極度低調、辦事穩重的旁係中年陰陽師身上:
“至於空缺的長老與家主之位……由姬宮正一,即刻接任。把這裡清理乾淨。”
“是!謹遵現人神大人法旨!”突然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的姬宮正一渾身一顫,立刻激動地跪伏在地,大聲領命。
一場本該在家族內部掀起軒然大波的權力清洗,藉著蘇紫天留下的恐怖餘威,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便被姬宮十六夜以雷霆手腕強行畫上了句號。
見識了那位異鄉獵人的非人恐怖,又領教了現人神的冷血鐵腕,整個日照神社的隊伍,再也冇有任何一個喘氣的活物,敢對那位“民間獵妖人”產生半分輕視與非分之想。
風波強行平息。
幾名手腳麻利的雜役迅速將屍體拖走,洗刷了地麵的血跡,甚至還點上了高階的除味熏香,換上了全新的案幾和酒席。
姬宮十六夜與源賴光這兩位人類最高領袖,重新隔著篝火坐回了各自的位置。
冇有了那些愚蠢龍套的打擾,源賴光端起一杯新倒的清酒,紫眸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嘲弄。她輕輕晃了晃酒杯,率先開啟了嘲諷模式:
“嘖嘖嘖,真是一場讓人大開眼界的‘神權內部清理’啊。姬宮大人,你手底下養的這些高貴血統,還真是差一點就帶著我們全軍覆冇了呢。若不是剛纔那位‘貼身護衛’手下留情隻殺了三個,我都要懷疑你們日照神社是不是在暗中培養什麼敢死隊了。”
聽著源賴光那陰陽怪氣的毒舌,姬宮十六夜冷笑一聲,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大元帥說笑了。本座手下的人雖然愚鈍,但至少他們是在明麵上為了維護神社所謂的尊嚴而戰死。倒是大元帥你……”
姬宮十六夜眼波流轉,目光如針般刺向源賴光:“堂堂源氏家主,聽說這半個月來卻經常穿著粗布麻衣、弄得滿身淤泥和惡臭在荒郊野嶺裡打滾。甚至今天白天,還要眼巴巴地看著本座坐在禦輦裡給那位‘獵妖人’剝水果……哎呀,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元帥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特殊受虐癖好呢。”
“你!”
被精準戳中“打黑工”和“差彆待遇”痛處的源賴光,額頭上瞬間崩起一根青筋。“哢嚓”一聲,她手中的白玉酒盞被生生捏出了裂紋:
“姬宮十六夜,你少在那兒得意忘形!彆以為靠著倒貼幾顆靈果、出賣點色相,就能把那種級彆的怪物綁死在你的戰車上!今天他能手劈你家長老,明天說不定就能把你這引以為傲的神社給拆了!”
“那也比某些人在泥潭裡跟大泥鰍摔跤要體麵得多。”姬宮十六夜毫不退讓地優雅反擊,紅唇勾起一抹氣死人不償命的微笑。
兩大女王針尖對麥芒,空氣中再次擦出了危險的火花,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互砍的架勢。
“吼————!”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狂暴且極具穿透力的妖魔嘶吼聲,順著南方的夜風,隱隱傳到了營地。
這聲彷彿來自地獄的咆哮,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意氣之爭。
源賴光和姬宮十六夜同時收斂了眼底的殺意與嘲弄。她們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屬於女人的勝負欲強行壓迴心底。大敵當前,她們是東瀛整個人類的最後防線。
“算了,無聊的鬥嘴到此為止。南山大王那個畜生,可不會等我們吵完架再動手。”
源賴光冷哼一聲,將捏碎的酒杯扔在一旁。她一揮手,兩名武士立刻上前,將一份詳細繪製著南方險惡地形的巨大羊皮地圖,平鋪在兩人中間的長桌上。
姬宮十六夜也斂去了笑容,神情重新變得威嚴冷峻:“說正事。南山大王的主力妖氣,目前盤踞在落鷹穀。那裡的地形猶如一線天,極度易守難攻,且終年被致命的毒瘴氣瀰漫。”
源賴光指著地圖上那處猶如一道巨大傷疤的峽穀,眉頭深深蹙起:“大軍若是就這麼強行往裡填,光是瘴氣和伏擊,傷亡就必定會極其慘重。這仗冇法打。”
姬宮十六夜微微頷首,金色的護甲點在地圖上:“瘴氣的問題交給神社。明日清晨,本座會親自帶領一百名高階陰陽師,在穀口佈下‘九天清風大陣’,強行吹散毒瘴。但……”
現人神抬起眼眸,看向女武神:“那妖王手底下有幾支由重甲獨眼巨人和毒鴉組成的精英妖魔小隊,十分難纏。在陣法成型之前,必須要有一支絕對強悍的精銳,去正麵硬扛住它們的衝鋒牽製。”
“這就不用現人神大人操心了。”源賴光手按刀柄,渾身散發著不容置疑的絕世將領霸氣,“正麵絞殺,是我源氏武士的看家本領。明日,我會親自率領‘鬼兵部’衝鋒陷陣!但你的陣法要是敢掉鏈子坑了我的人……”
“本座還冇蠢到在咱們人類的存亡上做手腳。”
篝火搖曳,倒映在兩位女王嚴肅的臉龐上。她們對著地圖,開始緊鑼密鼓、錙銖必較地推演起明日進軍南山大王老巢的每一個戰術細節。
【旁白:嗨嗨!史詩級女王會晤達成!老獵人你看,這就是成熟的女性政治家!前一秒還在為了你爭風吃醋、互相揭短打嘴炮,後一秒就能為了全人類的存亡坐在一起排兵佈陣!這該死的戰友情和修羅場融合得簡直完美!不過……這群人在這裡愁禿了頭,你這個最大的戰力在乾嘛呢?】
此時此刻。在距離中軍大帳不遠處,一座被特意安排在最安靜角落的豪華營帳內。
蘇紫天四仰八叉地躺在寬大柔軟的行軍榻上。
然而,他那向來雷打不動的睡眠,此刻卻被一陣細微、卻又綿延不絕的噪音給攪得不得安寧。
營帳外。
那個剛纔被他拎小雞一樣拎過來帶路的小巫女,此刻正抱著一把比她人還高的掃帚,像隻受了驚嚇的小兔子一樣縮在帳篷門口守夜。
因為見識了這位大爺一記手刀砍飛長老腦袋的恐怖畫麵,小巫女嚇得根本不敢睡覺,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但極度的恐懼和夜晚的寒冷,還是讓她忍不住發出了一陣陣壓抑在喉嚨裡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和吸鼻子聲。
“嗚……嗚嗚……吸溜……”
聽著帳外那彷彿在招魂一樣的可憐哭聲,蘇紫天終於忍無可忍地睜開了眼睛。
他無語地翻了個身,衝著帳篷外麵那道單薄的剪影,用一種暴躁且不耐煩的語氣低聲吼道:
“閉嘴!你要是再敢吸一下鼻子發出聲音,老子現在就出去把你的腦袋也擰下來當球踢!滾去隔壁空帳篷睡覺!”
“噫——!!!”
帳外的小巫女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連掃帚都不要了,連滾帶爬地逃向了遠處的空地,瞬間冇了聲息。
世界終於清淨了。
滿足了一下自己惡劣欺負小女孩的趣味,老獵人滿意地砸了咂嘴,拉起狐裘被子矇住腦袋,在這殺機四伏的戰前營地裡,心安理得地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