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碰頭(二)
下弦月的微光,勉強照亮峽穀。
一陣沉重的拖拽聲與壓抑的喘息打破了夜的寂靜。
黑無常強壯的身軀上舊傷已愈,唯有右前腿仍有些微跛。
此刻它渾身沾滿塵土與口涎,正死死叼著一頭昏厥的三趾馬幼崽的脖頸,一步步向後拖行。
那幼崽似驢非驢,脖頸處雖有齒痕滲血,胸口微弱的起伏卻證明它還活著——這是黑無常精心計算的結果,一份能回報陳猙的“活禮”。
突然,側翼陰影裡,一對幽綠的瞳孔亮起。
一頭被烤魚餘香引來、飢腸轆轆的獨行北美灰狼,攔住了去路。
它精瘦剽悍,目光在黑無常與它口中唾手可得的活食間逡巡,貪婪壓倒了警惕。
它已經好幾天沒有進食了。
黑無常立刻放下三趾馬,橫身擋在前方,喉間滾動著低沉的警告。
灰狼沒有任何預兆地發動攻擊,如灰色閃電專攻黑無常的瘸腿。
黑無常行動不便,隻能憑藉體重和力量硬扛,用寬闊的肩胛承受撕咬,巨口反咬對方。
灰狼極其狡猾,利用速度繞著它遊走,利爪頻頻撕向它背部剛長出新肉的舊傷處,幾撮黑毛被連根拔起,帶出新的血痕。
黑無常顯得愈發狼狽,喘息粗重。
灰狼看準一個間隙,猛地虛晃,作勢要撲向黑無常的傷腿,卻在最後一刻擰身變向,獠牙直取地上昏迷的三趾馬!
就在它的利齒即將觸碰到三趾馬喉管的瞬間——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從驟然竄出!
陳猙沒有呼喊,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他雙手緊握那根更長的白蠟木棍,如同潛伏已久的獵人,將全身的力量貫於棍的那頭打磨好的尖端,精準、狠辣地一棍捅向灰狼最脆弱的腰腹!
“捅擊!!!”
上次跟黑無常的搏鬥,讓陳猙意識到了一點,那就是棍子的掃擊造成不了什麼高傷害,捅擊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嗚——!”
肋部傳來的劇痛讓灰狼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哀嚎,全身力道瞬間潰散。
它驚恐地扭過頭,隻看到陳猙那雙在黑暗中冷靜得可怕的眼睛,以及那根再次微微後撤、蓄勢待發的長棍。
動物權衡利弊的本能讓它瞬間明白,這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兩腳生物,比眼前受傷的巨犬危險十倍。
稍不留神,自己可能就會受到重傷,而在這危機四伏的森林,重傷就意味著死亡。
它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到嘴的獵物,夾著尾巴,狼狽地竄入灌木叢,消失不見。
畢竟食物跟命之間哪個更重要不言而喻。
陳猙並未追擊,他保持著戒備姿勢,直到灰狼的氣息遠去。
他這纔看向一旁幾乎脫力的黑無常。
它渾身塵土與唾液混雜,新掉了幾撮毛,顯得更加狼狽,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望向陳猙時,疲憊中卻帶著一絲冷傲,還有如釋重負。
陳猙心裡也在打鼓,握著棍子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也許是跟黑無常有過搏鬥經驗,這次的手沒有上次抖得那麼厲害。
他好像已經有點喜歡這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了!
“走吧,回去吧!”
將那隻三趾馬的幼崽扛著,陳猙招呼一聲黑無常,就往營地趕回去。
黑無常隻是喘著粗氣,默默跟在了陳猙身後。
回到溶廳,黑無常也是一聲不吭的在暗處默默舔舐著傷口。
一人一獸都太累了。
清晨的陽光一如既往地照在了大地上。
早起在樹林中的鳥兒將陳猙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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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猙將火堆加了一點柴,就去檢查了一下煙熏魚肉。
魚肉從銀白漸變成金黃,最終凝固成深沉的古銅色,表麵泛著油亮光澤。
濃鬱的草木清香滲入纖維——這是最古老的防腐智慧,用煙與火將易腐的鮮肉化作能長期儲存的乾糧。
隻是陳猙覺得還是沒把握好,部分魚肉還是有點熏得不太夠。
雖然不知道再熏會不會有什麼意外,但是總比一半生,一半熟好。
濃密的煙氣又在這個峽穀內冉冉升起。
回到溶廳拿起了自己的褲子,陳猙依舊決定去小潭再撈一點乾糧。
看了一眼黑無常那,那狗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但是地上的魚肉卻吃的很乾凈。
“你這是在捉魚嗎?”
就在陳猙撈到第一條魚的時候,他好像聽到了人聲!
就在陳猙以為是自己孤單太久了,幻聽了的時候,一聲驚訝的女聲傳來。
“啊!暴露狂啊?!”
陳猙轉頭往下遊遠處看去。
隻見下遊潭邊不遠處的岩石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子,一身利落的黑衣黑褲,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她麵容清麗,膚色白皙,在這片粗獷的荒野中顯得格格不入,像一枚誤入蠻荒的精緻玉石。
此刻,她顯然也完全沒預料到會看到這樣一幕,整個人愣在原地。
眸子因驚愕而微微睜大,視線下意識地從陳猙沾滿水珠的上身,掃過他因捕魚而肌肉緊繃的雙腿,最後落在他那極其“簡陋”的著裝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空氣中隻剩下一種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尷尬。
陳猙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陳猙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欣喜,有人就意味著他可以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二個念頭就是完了!自己潔身自好多年的身子,就被這麼一個陌生人看去了!自己不幹凈了!
“呼!呼!”
“等等我啊,~,女兒!”一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中年微胖發福的大叔正望向這邊,他背上居然背了一個石斧,還用皮革一樣的帶子固定著。
他雙手卻支撐著的膝蓋喘氣,舌頭也不自覺的舔了舔乾燥嘴唇。
見終於追上,卻撞見這麼尷尬的一幕,大叔喘著氣,先是溫和地拍了拍仍背對著陳猙的女子的肩膀,示意她稍安。
隨後那含笑的目光便落在渾身不自在的陳猙身上,沒有絲毫審視或嘲弄。
“小兄弟,”他聲音洪亮卻不高亢,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這荒山野嶺的,倒是我們唐突了。不過,你這……捕魚的法子,倒是挺別緻。”
他說話間,目光掃過水裡那條充當漁網的破褲子,眼角的笑紋更深了,卻不會讓人感到被冒犯,反而奇異地緩解了現場的緊繃氣氛。
…………
在簡單將衣服穿上,褲子拿去火堆邊慢慢烘乾。
陳猙跟兩人坐在火堆邊,這才正式聊起來。
“你們是看到這邊冒煙,所以才往我這邊過來,實際上你們好多天前就已經經過這裡了?”陳猙問道,好久沒見到人了,其實陳猙一直都感到寂寞,差點以為現在這個世上隻有自己一個人了。
“對啊,我爸爸說是要來這邊看能不能跟更多人碰頭一下,結果卻隻有你一個,太可惜了。”
大叔也樂嗬嗬的附和的點了點頭,剛才還沒仔細看,大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臉——麵龐圓潤,飽滿的天庭泛著紅光,一雙細長的眼睛彷彿總是自帶三分笑意,深深地嵌在豐腴的臉頰上。
他嘴角天然上揚,要是再配上一對肥碩厚實的耳垂,活脫脫一尊從廟宇裡走出來的彌勒佛。
從剛才的簡單聊天中,陳猙也知道了兩個人的名字,中年男人叫李樂,黑衣女叫鄭月。
至於為什麼女兒不跟父親姓,李樂解釋是為了留念已故亡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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