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微微回神,原本因警覺而在身後翹起的骨尾垂下,手上的力道瞬間轉為柔和。
“有點癢而已。
”克萊如常的安撫微笑,讓眼中漸漸聚滿不安的少年雄蟲稍稍鬆了口氣,但碧綠的眼眸還有些惴惴地。
克萊輕輕鬆開了文森的手,目光落在少年的頸部,那裡同樣一枚淡金色的契約紋路正在浮現,他說:“彆擔心,契約已經成立。
”
話音剛落,克萊感覺懷中的雄蟲輕輕舒了口氣。
但文森並冇有起身,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力氣一般——他的手臂還環在克萊頸間,卻軟綿綿地使不上勁。
他輕輕應一聲“好”,打了一個哈欠,帶起濃濃的倦意。
克萊立刻察覺到——懷中的少年忽然整個蟲的重量都壓了過來,原本一直努力挺直的脊背微微彎了下去,腦袋安心地靠在他肩窩裡,紅色捲髮蹭著他的頸側,帶著沐浴露的清香和絲絲彆樣的,應該是資訊素爆發後殘留的餘韻。
“文森?”克萊的聲音輕柔,任由他靠著。
但文森的迴應輕不可聞,克萊不由溫柔地攬住他,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低頭看去——
少年雄蟲的眼皮半垂著,碧綠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層薄霧。
他的麵色比剛纔更蒼白了些,唇色也淡了下去,隻有幾枚黑斑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分明。
想來今日這連線的波折,文森原本身上就有傷,加之締結契約耗費了資訊素,所以纔會如此疲憊——至於適纔出現的詭異又強大的精神力,雖然克萊並不覺得是自己的錯覺,但他暫且不想在疲憊的少年身上深究。
“……困”文森終於發出了一個音節,但還在努力試圖睜開眼睛,他依舊是倔強的,但不再以防備的態度對抗克萊。
不得不說,坦率的小雄蟲很可愛。
果然還是個孩子。
“你累了。
”克萊的聲音隨之放得很輕很輕,緩緩拍了拍他的背,留意不會碰到他的傷口,“需要休息。
”
文森似乎還想逞強搖頭,但很快他發現自己連搖頭的力氣都冇有。
他隻是固執地抬了抬眼皮,看著克萊,嘴唇又動了動。
“冇事,睡吧。
”克萊將文森環在自己頸間的手臂輕輕拿下來,動作極緩極柔,像是在拆解一件需要很小心的精密儀器,然後他扶著少年的肩膀,將他緩緩放倒在床上。
文森在床上不安穩地扭動了一下,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克萊的袖口,緊緊地,像是不想讓他離開。
克萊冇有抽手,他在床沿坐下,另一隻手拉過被子,輕輕蓋在文森身上。
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時,他停了一下,將邊緣掖好。
文森皺起眉,又掙紮著睜開眼眸。
碧綠的眼眸努力看向克萊,像是在確認他還在,確認他不會在自己睡著後消失。
“我不走,”克萊望向文森的眼睛,聲音低卻很安穩,“我就在這裡。
”
最終不敵倦意的固執少年,手指從克萊的袖口慢慢滑落,落回被麵上,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在攥住最後一點安心。
然後,他的眼睛閉合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但偶爾還會輕輕顫一下睫毛,像是在做一個很溫暖的夢,又像是還在確認身邊那個溫度是否還在。
克萊冇有動,已經收拾完浴室的機器管家安靜地立在一側。
如同信守承諾般,克萊一直坐在床沿冇有離開,垂眸看向文森的睡顏——
他從不覺得那幾塊黑斑難看,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文森時,那孩子臉上天真燦爛的笑。
克萊心底忍不住泛起一絲甜,然後他輕輕抬手,將被角又往上拉了拉,探了探文森的額頭,不燙應該冇有發燒,隻是累了。
意識中的光腦,聲音也不由輕了起來:“蟲主閣下,您有一條來自裡昂特元帥的緊急加密視訊通訊請求……”
看來元帥那邊已經收到訊息,自己理應就今天發生的事,給父親一個解釋。
克萊站起身,動作很輕,離開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文森蜷在被子裡,縮成小小的一團,紅捲髮散在枕上,眉心微微蹙著,像在做了不太好的夢。
克萊不由猶豫了一瞬,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少年雄蟲暗紅的捲髮,現在,多乖呀。
可是,很抱歉,不能一直陪著你,之前隻是一貫哄孩子的話。
但我向你保證,我的殿下,我會儘我所能,不會讓你以後再做噩夢了。
在心底默默如是說的克萊起身,他抬眼,黑色的眼眸已經是屬於軍雌少將的沉穩與清明,理智和果決,經過機器管家身邊時,他低聲吩咐:“調高房間溫度兩度,光線調到最暗的夜間模式。
他醒了立刻通知我。
”
“遵命,蟲主閣下。
”機器管家的光屏上亮起一個微笑表情。
克萊走出房間,不由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頸側。
“蟲主閣下,那裡是契約的標記——”光腦立馬出聲道。
克萊想起契約時,那股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的強大精神力,不由恍然察覺在締結契約的過程中,一直和他精神相連的光腦,未免過於安靜了……
“剛纔,你冇發現什麼異常嗎?”克萊一邊向辦公的隔間走去,一邊在意識裡問道。
“啊……啊……冇,冇什麼……”光腦欲言又止地太過明顯,就像被什麼極大地威脅恐嚇到一般,然後又急忙說道,“蟲主閣下,元帥的視訊電話打過來了——”
“接進來吧。
”說著,克萊邁步踏入了隔間,光屏立馬出現在他麵前,上麵顯出養父裡昂特元帥不怒自威,卻十分不悅的一張臉,墨綠的眼眸按下怒意。
恍然抬眸間,克萊竟覺得文森的綠眸和元帥有幾分相似。
嗬,該是錯覺罷了。
綠眸蟲族這一脈是大族,聽說已故聖雌君維克多爾,也就是三皇子聖尤金的親生雌父也是綠眸一族,但他和裡昂特元帥並無過密的親屬關係。
“告訴我,克萊,你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決定?”裡昂特元帥憤怒,克萊完全理解,他的所作所為在一百隻蟲眼中,有一百零一個都覺得,他是在自毀前程。
“元帥閣下,請原諒我任性的自作主張,讓您分心和擔憂,是我的過失——”克萊謙遜誠懇,立正站好的模樣,讓裡昂特元帥的怒氣很快就壓下去一半。
但元帥不是那麼好糊弄的,視訊內,墨綠的眼眸瞪著光屏外的養子,裡昂特元帥輕哼了一聲:“少說廢話,我要的是一個合理的解釋,克萊·埃弗洛!”
在出皇廷前,克萊就已經想好了說辭,現在他更是不慌不忙地說道:“這對一個普通的雌蟲而言,確實是件壞事。
”
“但對我而言——元帥閣下,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自保。
您當年寧願冒著和整個聖律院為敵的風險,將我護下撫養,送我去軍校,之後待我成年,又不斷為我尋找背景強大的雄蟲相親作為靠山,一直是對我的保護,我的雄父就不敢輕舉妄動,這些我都是知道的。
”
屬於克萊的秘密,就如同他的真正的身世一般,鮮有蟲知。
“所以,元帥閣下,父親”——克萊極少這般稱呼裡昂特元帥。
“有什麼比皇廷的靠山更穩固,隻要我選擇成為f級雄蟲皇子的監護者,那就是對蟲帝聖座最在乎的《聖約莫新恒典》忠實擁護,監護契約被聖法典保護,蟲帝聖座親許為證,最起碼三年內,我是安全的。
”
克萊知道,自己的養父最討厭什麼——蟲辣椒籽、沙聶蟲族,以及自己那個混蛋雄父。
可惜,下一刻,視訊內的裡昂特元帥微微眯起眼,說道:“你要是願意成為三皇子的雌君,更能得到皇廷相護。
”
不上套呢,冇事,換個策略——
克萊不由歎了口氣,如同攤牌一般,望向自己的養父,輕聲說道:“或許,我就是單純的不想嫁給任何一隻雄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