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城的故事------------------------------------------。,呼吸聲都刻意壓著,像是怕惹上什麼麻煩。林默坐在床沿上,摺疊刀已經收起來握在手裡,刀刃貼著掌心,涼的。,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包皺巴巴的煙,叼一根在嘴裡,冇點。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他那條從肘彎延伸到手腕的疤照得發白。“想問就問。”阿城說。。。因為他自己的過去就是一灘爛泥,他知道被人掀開看的滋味。:“你那疤怎麼回事?”,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無關的東西。然後他把煙點上了,火光照亮他的臉,就一秒。“馮三的人割的。”。林默的眼睛眯了一下。“馮三?”陳野說,“就是你說的那個三爺?”“對。”阿城吐了口煙,“南岸碼頭那片,以前是老鬼的地盤。馮三是這兩年竄起來的,仗著背後有人撐,想吞老鬼的盤子。我那時候在碼頭扛貨,一個月掙三千塊,馮三的人來收保護費,一個月要一千五。”“你給了?”“給了三個月。”阿城把菸灰彈在地上,“第四個月,他們又要漲,漲到兩千。我說我一個月就掙三千,給兩千保護費,剩一千連飯都吃不起。他們說那就彆乾了。”“然後呢?”
“然後我就冇乾。第二天晚上,六個人把我堵在碼頭倉庫裡,按著我的胳膊,一刀一刀劃。說這是給臉不要臉的教訓。”
阿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食堂的菜有點鹹。
陳野的拳頭攥緊了。林默還是冇說話,但他握刀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後來老鬼的人路過,把我救了。”阿城把菸頭摁滅在床架子上,“老鬼給我出了醫藥費,還幫我把馮三的事擺平了。從那以後我就跟著他。”
“那你欠馮三的錢是怎麼回事?”
阿城又點了一顆煙沉默了一會。
“我媽的。”
煙燒到了菸屁股,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冇躲。
“我媽在馮三的賭場裡欠了二十萬。利滾利,三個月變成三十五萬。她跑了,債就落到我頭上。”阿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所以我這條命,一半是老鬼救的,一半是馮三攥著。”
工棚裡安靜了很久。
遠處傳來攪拌車的轟鳴聲,工地的夜從來不安靜。但這一刻,林默覺得安靜得能聽見阿城咬牙的聲音。
“你說你能帶我見老鬼。”林默終於開口了。
“能。”
“條件是什麼?”
阿城轉過頭看他。
月光底下,林默的臉半明半暗。十八歲的少年,顴骨的線條已經開始變硬,下巴收得很緊。那雙眼睛還是沉,沉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阿城忽然覺得,這個人跟自己在碼頭被按著割手臂的那個晚上,有點像。
不是長得像。
是骨頭裡那種東西像。
“冇條件。”阿城說,“我自己想帶你去。”
“為什麼?”
“因為我看得出來,你跟我一樣。”阿城站起來,走到林默麵前,“我們這種人,在爛泥裡滾過,被人踩過,被人當狗一樣踢過。但冇死。”
他看著林默的眼睛。
“冇死,就得往上爬。南城這個地方,要麼被人踩,要麼踩人。我不想被人踩一輩子。”
林默看著他,冇說話。
然後他伸出手。
阿城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那是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磚的手。
他握了上去。
陳野在旁邊看著,也把手搭上來。
三隻手疊在一起。工棚外麵,南城的夜風裹著灰塵和腥味吹過來。
這是林默在南城的第一夜。
他交到了第二個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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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工地照常上工。
林默被分到鋼筋組,工作是搬運鋼筋。一根鋼筋幾十斤重,從堆場扛到樓麵上,一趟又一趟。南城的太陽毒,才上午九點,安全帽下麵的頭髮就全濕透了,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把背心黏在背上。
工頭老周叼著煙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吼兩句:“快點!磨蹭什麼呢!照你們這速度,明年這樓也蓋不起來!”
陳野扛著兩根鋼筋從林默身邊經過,齜牙咧嘴地小聲罵:“這老東西,站著說話不腰疼。”
林默冇吭聲,彎腰又扛起一根。
他乾活不挑,讓扛就扛,讓搬就搬。不是因為脾氣好,是因為他知道,現在的他,連發脾氣的資格都冇有。
在南城,他隻是工地上幾百個農民工裡的一個。冇有人在乎他叫什麼,冇有人想知道他爸是誰,冇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但這樣最好。
像一粒沙子掉進沙堆裡,誰都找不著。
他需要時間。需要在這座城市裡紮下根,摸清水的深淺,然後——
然後纔是往上爬的時候。
中午吃飯的時候,阿城端著盤子坐過來。
“老周讓你下午去拌砂漿。”
林默嗯了一聲。
阿城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老鬼的事,我昨晚想了。你現在去見他冇用。”
林默停下筷子。
“什麼意思?”
“老鬼是什麼人?南岸碼頭二十年的地頭蛇,手底下管著上百號兄弟。你一個工地上搬磚的,憑哪點讓他高看你?”阿城扒了口飯,“得有投名狀。”
陳野湊過來:“什麼投名狀?”
“做一件能讓老鬼記住你的事。”阿城說,“南城地下世界,不講人情,隻講利益。你要讓人家帶你玩,得先證明你值這個價。”
林默放下筷子,看著阿城。
“你是不是已經有想法了?”
阿城咧嘴一笑。
“碼頭。馮三的人最近又在對老鬼的沙石生意動手腳。昨天工人說的南岸碼頭打架,就是因為這個。馮三想斷老鬼的財路,老鬼的人守得很死。現在是僵局。”
“你想讓我做什麼?”
“不是我讓你做什麼。”阿城把碗裡的湯一口喝完,抹了抹嘴,“是我知道一個訊息。馮三的人今晚要在碼頭三號倉庫動老鬼的一批貨。如果你能提前讓老鬼的人知道——”
“或者我自己去。”
阿城愣住了。
他看著林默,後者正低頭繼續吃飯,像是剛纔說的隻是“下午可能下雨”這種話。
“你瘋了?”阿城壓低聲音,“馮三的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你一個剛來南城三天的小子——”
“亡命徒怕什麼?”
阿城張了張嘴。
“怕更不要命的。”林默把最後一口飯吃完,站起來,“告訴我三號倉庫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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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工地下工。
林默把安全帽掛回工棚,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摺疊刀,揣進褲兜裡。陳野跟在他後麵,手裡拎著那根從牆角拆下來的鋼筋。
“哥,真去?”
“你可以不去。”
“放屁。”陳野把鋼筋扛肩上,“你去哪我去哪。”
阿城站在工棚門口,看著這倆人,咬了咬牙。
“我跟你一起去。”
“你欠馮三的錢,露麵不合適。”林默說。
“那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阿城從床底下抽出一根鋼管,“我欠老鬼一條命,今天是還利息的時候。”
三個人走出工地的時候,天邊的雲燒成了紅色。
南城的傍晚,總是這種顏色。
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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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岸碼頭離工地四十分鐘腳程。
林默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碼頭沿江一字排開十幾個倉庫,鐵皮頂,鏽跡斑斑的捲簾門。江風吹過來,帶著柴油味和魚腥味。
三號倉庫在最裡麵,靠著一排集裝箱。門口停著兩輛冇牌照的麪包車,幾個黑影在車旁邊抽菸,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林默蹲在五十米外的一堆廢舊輪胎後麵,阿城和陳野蹲在他兩邊。
“六個人。”林默數了數。
“可能裡麵還有。”阿城小聲說,“馮三的人辦事,外麵放六個,裡麵至少還有四五個。”
“十幾個人。”陳野嚥了口唾沫,“哥,咱三個,是不是有點……”
他冇說完。
因為林默已經站了起來。
“你們兩個在這等著。”
“哥——”
“等我訊號。”
林默冇回頭。
他把摺疊刀從褲兜裡掏出來,彈開,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然後他把刀收進袖口裡,雙手插兜,朝三號倉庫走去。
走得不快。
像散步一樣。
倉庫門口抽菸的人最先看到他。一個瘦高個把菸頭扔地上,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幾個人散開,呈半圓形堵住了倉庫門口。
“乾什麼的?”瘦高個問。
林默停下來。
他站在六個人麵前,手還插在兜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找馮三的人。”
“我就是。你誰?”
“工地上搬磚的。”
瘦高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
“搬磚的?跑碼頭來乾嘛?找工作?”瘦高個往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林默,“小朋友,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滾。”
林默冇動。
“我聽說你們今晚要動一批貨。”
瘦高個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間。
“你聽誰說的?”
“不重要。”林默說,“重要的是,這批貨,你們動不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默動了。
他右手從袖口裡滑出摺疊刀,左手同時抓住瘦高個摸向腰間的那隻手,猛地往下一擰。哢吧一聲,手腕脫臼的聲音。瘦高個慘叫還冇出口,刀刃已經貼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涼的。
緊貼著頸動脈。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從林默動手到刀架在脖子上,不超過兩秒。
“讓他們把傢夥都放下。”林默說。
瘦高個疼得滿頭是汗,但刀貼著脖子的涼意讓他不敢動:“你……你知道我是誰的人嗎?”
“馮三。”林默說,“所以我留著你這條命。殺了你,馮三不會來跟我談。留著你,他纔會知道今天碼頭髮生了什麼。”
他手腕微微用力,刀刃往麵板裡陷了一分。
血珠滲出來。
“最後一次。讓他們放下傢夥。”
瘦高個的腿開始抖了。
“放……放下!都放下!”
鋼管、砍刀、棒球棍,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倉庫裡麵的人聽到動靜衝出來,四五個壯漢,手裡都抄著傢夥。但看到瘦高個脖子上的刀,全都不敢動了。
“你是老鬼的人?”裡麵為首的一個光頭問。
“不是。”
“那你他媽的是誰?”
林默看著他,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
“一個你不認識的人。”
“但你記住今天。”
“從今天起,三號倉庫這批貨,我保了。回去告訴馮三。”
光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記住這張臉。然後他點了點頭,衝身後的人一揮手:“走。”
十幾個人撤得乾乾淨淨。
麪包車發動,尾燈在夜色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碼頭的拐角處。
林默這才把刀從瘦高個脖子上移開。瘦高個捂著手腕,踉踉蹌蹌地跑了,跑出十幾米纔敢回頭罵了一句:“你他媽等著!”
林默冇看他。
他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根那些人丟下的鋼管,掂了掂分量。
阿城和陳野從輪胎後麵跑出來。
阿城看著他,眼睛裡的震驚還冇消下去:“你剛纔……你一個人……十幾個人……”
他說不清楚話。
陳野倒是很平靜。他跟了林默四年,見過林默用磚頭砸趙山河的樣子。那時候也是這個眼神。不像是衝動,更像是蓄謀已久的爆發。
“哥,接下來怎麼辦?”
林默把鋼管遞給陳野,把摺疊刀收起來。
“等。”
“等什麼?”
“等老鬼的人來。”
林默靠在倉庫的捲簾門上,看著碼頭的方向。
江麵上有船的燈光,遠遠的,像是浮在水麵上的星星。南城的夜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露出額頭上一道不明顯的疤。那是當年被趙山河用菸頭燙的。
他冇有等太久。
十五分鐘後,五輛黑色的越野車從碼頭入口處駛進來,雪亮的車燈把三號倉庫前麵照得如同白晝。
車門開啟,二十幾號人魚貫而出。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平頭,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他的左邊眉毛斷了一截,留下一道疤,讓整張臉看起來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戾氣。
他走到林默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鋼管和砍刀,又看了看林默。
“你乾的?”
“是。”
“一個人?”
“三個人。”林默朝阿城和陳野偏了偏頭。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阿城臉上停了一下:“阿城?”
“虎哥。”阿城往前走了半步,“這是我朋友,林默。今晚是他——”
“我知道他是誰。”叫虎哥的男人打斷了阿城,目光重新落在林默身上,“你一個人嚇跑了馮三十六個人?”
“他們有刀。”林默說,“我也有。”
虎哥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獵手看到好苗子時纔會露出的笑。
“有意思。”
他轉身朝越野車走去,走了兩步,回頭。
“上車。鬼哥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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