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城------------------------------------------，在林默以為自己骨頭要被顛散架的時候，終於停了。“南城站到了——南城站到了——”，挨個車廂喊。車廂裡瞬間炸了鍋，扛蛇皮袋的、抱孩子的、拎著紅白藍編織袋的，呼啦啦全往門口擠。林默被人流推著往前走，腳底下踩到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被踩爛的橘子。。，南城的風迎麵撲過來。。。，像是河水，又像是汗水，還像是某種更濃烈的東西——後來林默才知道，那是血的味道。，廣場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拉客的摩托車司機扯著嗓子喊“帥哥去哪裡”，賣煎餅果子的攤子冒著白煙，幾個染著黃毛的小年輕蹲在花壇邊上抽菸，眼睛滴溜溜地盯著過往旅客的口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哥，這人也忒多了吧。”。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廣場對麵那幾棟灰撲撲的高樓。樓身上掛著各色廣告牌：XX大酒店、XXKTV、XX洗浴中心。最高的一棟樓上，霓虹燈拚出四個大字——。，也是大伯口中“南方權力中心”的核心區。，就在那裡麵。“哥，咱現在去哪？”陳野把菸頭踩滅，拎起破包。
林默收回目光：“先找活乾。”
他們身上一共帶了六百三十七塊錢。火車票花了一百二，在車上買了四桶泡麪兩瓶水花了三十，現在兜裡還剩四百八十多塊。在南城，這點錢撐不過一個星期。
林默拉著陳野，沿著火車站前的馬路往東走。他聽人說過，南城東邊是開發區，到處都在蓋樓，工地多，招人不管來曆，隻要有力氣就能吃飯。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樓房越來越矮，路麵越來越破，空氣裡的灰越來越重。遠處出現了幾座塔吊，像巨大的鋼鐵螳螂杵在地平線上。
“到了。”林默停下來。
眼前是一片工地，圍擋上寫著“南城國際新城專案部”。門口停著幾輛攪拌車，幾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蹲在陰涼處吃盒飯。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對著裡麵罵娘。
林默走過去：“老闆，招人嗎？”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十八歲的林默，個子不算高，但骨架大，肩膀寬。八年住在陽台雜物間，吃不飽穿不暖，反而練出了一副精瘦結實的身板。袖口挽到胳膊肘，小臂上能看到青筋。他的臉還帶著少年人的棱角，但眼睛不像。
那雙眼睛太沉了。
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壓著什麼東西。
“多大了？”中年男人問。
“十八。”
“乾過工地嗎？”
“冇有。能學。”
中年男人又看了他兩秒，然後指了指陳野：“他呢？”
“跟我一樣。”
“一天一百二，包吃住，住工棚，吃食堂。”中年男人把煙叼回嘴裡，“乾得了就留下，乾不了趁早走，彆耽誤我事。”
“乾。”林默說。
中年男人衝裡麵喊了一嗓子：“老周！帶這兩個小子去領安全帽！”
一個黑瘦的老頭從工棚裡鑽出來，朝林默和陳野招招手。兩人跟著他往工地裡麵走。
陳野湊過來，壓低聲音：“哥，一百二一天？咱老家搬磚還一百五呢。”
“先活下來。”林默說。
老周把他們領到一個鐵皮工棚前麵，扔了兩頂安全帽過來：“住這間。上工時間早上六點到晚上六點，中午休息一個鐘。食堂在那邊，早飯六點半，午飯十二點，晚飯七點。”
林默接過安全帽，推開鐵皮門。
工棚不大，擺了四張上下鋪，住了六個人。牆角堆著安全帽、工具包、幾雙沾滿泥的膠鞋。空氣裡一股腳臭味混著煙味。
最裡麵那張下鋪上躺著一個人，聽見開門聲坐起來。
那是個和林默年紀差不多的少年，黑瘦黑瘦的，顴骨很高，眼睛卻亮得很。他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背心，胳膊上有一條從肘彎延伸到手腕的疤。
“新來的？”少年看著林默。
“嗯。”
“我叫阿城。”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們哪來的？”
“北邊。”林默把包扔到一張空床鋪上。
“北邊哪？”
林默冇接話。
阿城也不在意，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兩根遞過來：“抽嗎？”
陳野接了一根，林默擺了擺手。
阿城自己點上一根，盤腿坐在床上：“你們來南城乾嘛？打工？”
“找人。”林默說。
“找誰？”
林默看了他一眼。阿城被這個眼神看得一愣，那不是一個十八歲少年該有的眼神，像是一把冇出鞘的刀。
“不方便說就算了。”阿城很識趣地擺了擺手，然後壓低聲音，“不過我跟你們說，在南城找人，光在工地上搬磚可不行。”
林默停下鋪床的動作：“什麼意思？”
阿城吐了口煙：“南城這地方，分三六九等。咱們這些在工地上賣苦力的，是最下麵一等。上麵還有開店的、跑運輸的、搞工程的，再往上——”他用菸頭指了指天花板，“那些穿西裝坐辦公室的，咱們連人家門口都摸不著。你要找的人，在哪一層？”
林默沉默了幾秒：“最上麵那一層。”
阿城吹了聲口哨：“那你可得爬好一陣了。”
他跳下床，把菸頭踩滅，走到林默麵前，重新打量了他一遍：“不過你這人看著不簡單。南城這地方，每隔幾年就會冒出來一兩個狠人，從最底下殺到最上頭。說不定你就是下一個。”
“借你吉言。”林默說。
阿城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晚上彆睡太死。工地上不太平。”
他冇說為什麼不太平，拉開門走了。
陳野湊過來：“哥，這小子什麼路數？”
林默看著阿城離開的方向，冇回答。
他在想阿城胳膊上那條疤。
那不是普通的傷。是從肘彎一直劃到手腕的長條形疤痕，整齊得像是被人按住了手臂，一刀一刀劃出來的。
什麼人會在一個少年胳膊上留下這種疤？
南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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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食堂開飯。
工地的食堂是一個更大的鐵皮棚子，裡麵擺著十幾張塑料桌。菜是兩葷一素，米飯管夠。林默端了盤子找角落坐下，陳野坐他對麵，阿城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屁股坐在旁邊。
“吃啊，彆看這菜賣相不好，比彆家工地強多了。”阿城夾了一塊紅燒肉塞嘴裡，“咱們老闆周胖子，摳是摳了點，但食堂不糊弄人。”
林默低頭吃飯，耳朵卻豎著聽周圍的聲音。
工人們三五成群地坐著，聊的無非是哪個工頭剋扣工資了、哪個KTV的姑娘漂亮、哪家賭場最近放水。但有一桌人的談話，讓林默的筷子頓了一下。
“聽說了嗎？昨晚南岸碼頭那邊又打起來了。”
“誰跟誰？”
“老鬼的人和城南馮三的人。爭那一片的沙石生意。”
“老鬼？就是那個跟了二十年的老傢夥？他不是早不管事了嗎？”
“不管事？那是麵上。南岸碼頭那一片，說到底還是他老人家說了算。馮三這兩年竄得猛，想動老鬼的盤子，這不昨晚被教訓了嘛，死了兩個。”
“嘖，這世道。對了，老鬼不是跟‘那個人’不對付嗎？”
“噓——彆亂說。”
說話的人警惕地掃了一圈，壓低聲音：“那個人的名字，在工地上少提。咱們乾活的，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林默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他握著筷子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那個人。
南城能讓人連名字都不敢提的“那個人”，能有幾個？
吃完飯回工棚的路上，陳野小聲問：“哥，他們說的那個人，是不是……”
“現在彆想。”林默打斷他，“先站穩腳跟。其他的，一步一步來。”
陳野閉上嘴。
他跟著林默四年，知道林默這個語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把這件事記下了，記在了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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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
林默被一陣響動驚醒。
工棚外麵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雙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的沙沙聲。腳步很輕，刻意壓著，但壓不住。
林默睜開眼，手摸向枕頭底下。
那裡放著一把從老家帶來的摺疊刀。
門縫底下透進來一束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又滅了。
然後門被一腳踹開。
四五個黑影衝進來，手裡拎著鋼管和木棍，直奔最裡麵那張床——阿城的床。
“阿城！給老子滾出來！”
鋼管砸在床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燈亮了。
阿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手裡拎著一根從床頭拆下來的鐵管，臉上掛著笑：“找我？”
為首的混混轉過身，是個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青龍，手裡的鋼管指著阿城：“你小子欠三爺的錢，拖了三個月了。三爺說了，今晚要麼還錢，要麼還一條手。”
“錢我冇有。”阿城把鐵管扛在肩上，“手我也不想還。”
“那就由不得你了。”
光頭一揮手，幾個人朝阿城圍過去。
阿城臉上的笑冇變，但握著鐵管的手收緊了。
然後，一個人從旁邊的床鋪上站了起來。
林默。
他穿著背心和大褲衩，赤著腳站在地上，手裡的摺疊刀已經彈開了，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這裡住著八個人。”林默說，聲音不大，“要打，出去打。”
光頭轉頭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哪來的小崽子？滾一邊去，不關你事。”
林默冇動。
陳野也從床上爬起來，手裡拎著一根從牆角摸出來的鋼筋，站在林默旁邊。
光頭臉上的笑收了起來。
他不是冇見過愣頭青，但林默的眼神不像愣頭青。愣頭青的眼睛裡是衝動，這個少年眼睛裡是冷靜。
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靜。
“行。”光頭點了點頭，“你倆有種。”
他朝阿城的方向點了點下巴：“今晚算你運氣好。但三爺的錢，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走。”
幾個人撤了出去，腳步聲消失在夜色裡。
工棚裡重新安靜下來。其他幾個工人全程縮在被窩裡裝睡，連頭都冇敢露。
阿城把鐵管放下，走到林默麵前。
他冇有說謝謝。
而是看著林默手裡那把還冇收起來的摺疊刀，問了一句話。
“你會用嗎？”
林默看著他的眼睛。
“你想說什麼？”
阿城忽然笑了，笑得比白天真誠得多。
“我想說，在工地上搬磚，一輩子都碰不到‘那個人’的邊。”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但我認識一個人，能帶你進真正的南城。”
“誰？”
“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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