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徐鳳年醒來，老黃不見了老黃走了。
這個事實像一塊石頭，沉沉壓在小院上空。
往日清晨，這座院子裡總是最熱鬧的。
徐鳳年追驢，薑泥刺銅錢，蘇客躺在搖椅上嘴欠，老黃坐在廊下笑嗬嗬喝茶。
毛驢偶爾叫兩聲。
丫鬟送來點心。
南宮僕射若是來了，便會冷著臉拔刀。
可今日，這院子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慌。
徐鳳年坐在老黃屋裡。
桌上放著劍匣。
他伸手撫著劍匣上的紋路，一言不發。
劍匣不新。
甚至可以說很舊。
邊角處有不少磕碰痕跡，有些地方還被雨水泡過，木紋發脹，顏色深淺不一。
這些年，它一直背在老黃身後。
徐鳳年看習慣了。
習慣到有時候都忘了，那裡麵裝的不是雜物，而是劍。
是老黃的劍。
也是老黃的半生江湖。
現在，老黃把劍匣留下了。
人卻走了。
徐鳳年眼睛紅著，臉色很白。
薑泥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出聲。
她很少看見徐鳳年這樣。
徐鳳年這個人，平日裡嘴硬得很。
被蘇客氣得跳腳。
被毛驢追得滿院逃。
被她罵也能嬉皮笑臉還嘴。
好像什麼事情都能被他一笑帶過。
可現在，他笑不出來。
薑泥看著他抱著劍匣的樣子，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她本該幸災樂禍。
徐鳳年越難受，她不是越該高興嗎？
可不知為何，她高興不起來。
蘇客靠在門外，手裡拎著酒壺，也沒有像平日那樣插科打諢。
南宮僕射站在院中，白衣不動，目光望向東方。
過了許久，徐鳳年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
“什麼時候走的？”
蘇客道：
“昨夜。”
徐鳳年抬頭看他。
“你看著他走的？”
“嗯。”
徐鳳年手指猛地攥緊劍匣。
“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蘇客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叫醒你，你會讓他走嗎？”
徐鳳年咬牙。
“不會。”
蘇客點頭。
“所以沒叫。”
徐鳳年忽然站起身，一把抓住蘇客衣襟。
薑泥臉色微變。
南宮僕射也轉過身。
蘇客沒動。
徐鳳年死死盯著他，眼睛通紅。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蘇客平靜道：
“我沒替你決定。”
徐鳳年怒道：
“那你為什麼不攔他？”
蘇客道：
“因為我也攔不住。”
徐鳳年冷笑。
“你攔不住？”
“你一劍殺天象。”
“你讓聽潮亭萬劍低頭。”
“你連褚祿山都能壓得不敢出刀。”
“你跟我說，你攔不住一個老黃？”
蘇客看著他。
“能攔住他的人。”
“攔不住他的心。”
徐鳳年身體一震。
蘇客繼續道：
“老黃要去武帝城，不是昨夜纔有的念頭。”
“他想了很多年。”
“那柄劍掛在城頭，也掛在他心裡很多年。”
“你能把他關在北涼王府。”
“能讓徐驍派人攔他。”
“能讓北涼鐵騎堵住他的路。”
“可那樣的老黃，還是老黃嗎？”
徐鳳年手指發顫。
他當然知道。
他隻是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那個每天笑嗬嗬跟在自己身邊的缺牙老僕，忽然就這麼走了。
不能接受那個人去的地方，是武帝城。
更不能接受，他可能回不來。
徐鳳年抓著蘇客衣襟，聲音發抖。
“他會死的。”
蘇客道：
“不會。”
徐鳳年死死盯著他。
“你憑什麼這麼說？”
蘇客抬手，輕輕按住徐鳳年的手腕。
沒有用力，卻讓徐鳳年不由自主鬆開了手。
蘇客整理了一下衣襟，看著徐鳳年，認真說道：
“憑我答應了他。”
“也答應了你。”
“我會把他帶回來。”
徐鳳年喉嚨滾動。
“你現在去。”
蘇客搖頭。
徐鳳年眼中怒意又起。
“為什麼？”
蘇客道：
“因為那一劍，是老黃自己的。”
“他等了那麼多年。”
“他要重新登一次武帝城。”
“要對王仙芝遞出他的劍九。”
“也要告訴那座江湖，黃陣圖不是隻會替你烤地瓜、揹包袱的老僕。”
“他是劍客。”
徐鳳年眼眶更紅。
蘇客聲音放緩。
“小年。”
“你總不能連他做一回自己的機會，都不給他。”
徐鳳年像被一劍刺中心口。
他慢慢鬆開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劍匣放在他膝上。
他的手掌輕輕壓在劍匣上。
良久，徐鳳年低聲問：
“他真能回來？”
蘇客道：
“能。”
徐鳳年道：
“王仙芝很強。”
蘇客點頭。
“我知道。”
徐鳳年聲音更低。
“天下第二。”
蘇客笑了笑。
“天下第二，也是人。”
徐鳳年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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