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緩緩沉落，晚自修結束的鈴聲驟然響徹整棟教學樓。
人潮如潮水般從各個教室湧湧而出，今願慢條斯理地收拾桌麵書本，左手輕輕托著纏滿繃帶的右手腕，動作放得極輕，半點不敢用力。
林清一直安靜守在她身側，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後，自然而然伸手接過今願懷裡厚重的書本，單手穩穩抱在懷中。
“我幫你拿，手腕彆亂動。
”今願抬眸望她，輕聲道：“我還不至於連幾本書都拿不動。
”“聽話就好。
”林清淡淡打斷，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關心，“傷還冇痊癒，彆硬撐逞強。
”二人並肩彙入人流，緩步往宿舍樓走去，晚風攜著入夜的微涼，拂過。
沿途皆是說說笑笑擦肩而過的同學，林清刻意走在靠馬路的外側，默默將她護在裡側。
沉默片刻，林清忽然開口：“你和陳矜，到底是什麼關係？”今願眸光微頓，語氣平淡：“就是普通同學。
”“哪裡隻是同學。
”林清搖頭，目光看得透徹，“分明是朋友之上，戀人未滿。
我看得很清楚，陳矜待你，和彆人不一樣。
”“冇有的。
”今願垂下眼睫，指尖微微蜷縮，“他隻是性子溫和，待人向來和善。
”“這話，你是在敷衍我，還是在自欺欺人？”林清放緩語調，“像他們那樣出身矜貴的少爺，向來眼高於頂，連多餘的目光都懶得分給旁人，又怎會無端格外心善。
”回到女生宿舍，關好寢室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狹小的空間瞬間安靜下來。
另外兩個室友還冇回來，寢室裡隻有她們兩個人。
今願換好新的垃圾袋，轉身走到陽台收取晾曬好的衣物，輕聲開口：“林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林清一愣：“知道什麼？”今願垂眸回想片刻，語氣認真追問：“你一直反覆提醒我，不要靠近陳矜，到底是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反感。
”林清語氣含糊：“冇有的事，我隻是隨便聽彆人說的。
”今願輕輕搖頭，眼底透著幾分清明：“你不會憑空隨口勸人。
我當初轉班的緣由，你應該也聽說了——就是那場被扣上偷錢罪名的風波。
”林清聞聲一滯，視線緩緩落在她身上。
先是瞥見她纏著繃帶的手腕，再順著睡衣微敞的領口，看清了頸間若隱若現的青紫色淤青。
心口驟然一緊，她定定看向今願，聲音沉了幾分：“你老實告訴我，你手上的傷、還有當初被誣陷偷錢，是不是同一個人做的？”停頓幾秒，她語氣染上心疼與篤定：“今願，你一直在被校園霸淩，對不對？”今願唇瓣輕抿，驟然緘默，無聲地預設了一切。
林清看著她隱忍蜷縮的模樣，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狠狠紮了一下，又酸又澀。
她緩步上前，放輕了語氣，生怕刺激到敏感脆弱的今願。
“為什麼一直不說？”林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明明受了這麼多委屈，手上有傷，身上有淤青，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今願指尖攥緊衣角，指節泛白，細碎的情緒堵在喉嚨裡，悶得發慌。
“說了又能怎麼樣。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力的沙啞：“老師隻會和稀泥，我不能讓小姨擔心，她身體不好，受不了刺激，鬨大了，隻會被說成小題大做。
”她抬眼，眼底蒙著一層淺淺的霧氣，卻倔強不肯落下：“我隻想安安穩穩讀完書，不想惹麻煩，更不想被人盯著指指點點。
”“所以你就任由她們欺負？”林清眉頭緊鎖，語氣多了幾分無奈，“那次偷錢的汙衊，也是她們設計的，對不對？就因為你性子軟，不愛爭搶，就一次次把矛頭對準你。
”今願輕輕頷首，下頜繃得緊緊的。
“林清，”她輕聲開口，嗓音帶著微弱的懇求，“你不要捲進來。
校園霸淩這潭渾水，一旦沾染上，就很難全身而退。
”林清看著她：“我們去找陳矜，今晚是他送你回的教室，我不信他會坐視不管。
他家世顯赫，在學校裡說話有分量，找他出麵，既能讓老師重視這件事，又能把事情壓下來，不會鬨得人儘皆知。
”今願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冇了血色：“不行，絕對不行。
”話說到一半，她喉間哽咽，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心口。
她不想再給任何人添麻煩，更不想因為自己，讓陳矜也捲入這場無端的惡意裡。
林清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愈發堅定：“今願，他既然能在你受傷的時候送你回來，能對你與眾不同，就絕不會對你的遭遇視而不見。
”“池怡為什麼針對你，他就算不清楚全部，也一定察覺到了端倪。
他家境優渥，在學校裡有足夠的話語權，隻要他肯出麵，老師絕不會再和稀泥，池怡也不敢再對你肆無忌憚，而且他有辦法把事情壓下來，不會讓你被全校議論，不會毀了你想要的安穩。
”林清放緩了語氣，一字一句地勸道：“而陳矜，是眼下最合適、也最能保護你的人。
你難道想一直被池怡欺負，永遠活在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裡嗎？”今願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按住了衣袖下還在發疼的淤青，聲音輕卻穩，冇有絲毫猶豫：“我不去找他。
”林清急著開口，卻被她搶先打斷，“我不想沾上他，也不想和他有任何多餘的牽扯。
”今願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酸澀，語氣堅定得冇有轉圜的餘地，“這些事，隻能靠我自己。
”“我想不明白，你明明生得這般好看，又優秀又溫柔，怎麼會遭這種罪。
”林清的聲音帶著哭腔，磕磕絆絆，像是在替今願受了天大的委屈。
今願抬手抽了幾張紙巾，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就是冇人替我撐腰吧。
”“我能的，今願，我也能替你撐腰。
”林清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堅定，眼裡的淚光還冇乾，卻亮得像燃著的小火苗。
“不一樣的。
”今願輕輕抽回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淺淺的紅痕：“你隻是個孩子。
要是對方家長咬死不認，說你多管閒事，到時候你該怎麼辦？”她的思緒猛地被拽回過去。
陰冷壓抑的辦公室，沉悶的空氣混雜著粉筆灰的味道，冷得刺骨。
窗外圍滿看熱鬨的同學，細碎的竊竊私語如鍼芒般刺耳；老師敷衍勸解，一句同學小矛盾便草草蓋過；施暴者的母親妝容精緻，言語刻薄，字字句句滿是偏見；而真正作惡的女孩躲在家人身後，故作委屈落淚，眼底卻藏著尖銳的得意。
“不過是小姑娘之間的小打小鬨，談不上霸淩。
”“我女兒乖巧懂事，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原生家庭殘缺的孩子，性格本就扭曲，多半是嫉妒我家孩子。
”視線驟然恍惚，往昔的畫麵轟然撞入腦海。
冰冷的辦公室內，肆虐者被父母緊緊護在懷中，二人溫柔拍撫著她的脊背，滿眼憐惜與偏袒，儼然將跋扈的施暴者視作無辜受屈的弱者。
“欺負我冇爸媽！要是他們在，你們敢這麼說嗎？”多年前的質問猶在耳畔，彼時隻剩孤身無援的狼狽與崩潰。
同樣的詰問，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話語裡多了幾分平靜，似在安撫旁人。
話音落定，今願垂在桌下的手緩緩鬆開，嘴角勉強牽起一抹極淡的笑：“冇事的，我自己能解決的，這種事情我有經驗的。
”像是在哄著眼前替她難過的小姑娘。
話音剛落，寢室門被推開，另外兩名室友說說笑笑地回來，瞬間打破房間裡凝滯沉重的氛圍。
周瑤懷裡抱滿零食，袋子鼓鼓囊囊快要撐裂。
她一腳踏進門，敏銳察覺到氣氛不對，腳步猛地頓住，左右探頭打量，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問道：“這是怎麼了？……誰失戀了？”今願斂去眼底殘餘的沉鬱，語氣平和地遮掩過去：“冇有的事，隻是在發愁明天的月考。
”周瑤當場目瞪口呆，誇張地倒吸一口氣：“不是吧姐妹？都回寢室了，你們學霸還這麼卷？不過一場月考而已，要不要這麼要命啊？”她情緒起伏太大，身子猛地一晃，懷裡的零食瞬間滑落，嘩啦啦散落一地。
“啊——我的囤貨！我的口糧都到門口了。
”滿地零食散落一地，餅乾、糖果、膨化食品滾得到處都是。
周瑤急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眉頭輕輕皺著，小聲哀嚎：“這下全亂了，好不容易囤的零食。
”另一位室友見狀，趕緊上前幫忙收拾，隨口打趣：“就你買得多，抱都抱不住，這下好了，全摔出來了。
”宿舍裡凝滯的氣氛，被這場小小的慌亂沖淡了大半。
今願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心底沉甸甸的鬱結稍稍散開，起身彎腰，安靜地伸手幫忙撿拾地上散落的零食。
林清也慢慢收斂好泛紅的眼眶，擦掉殘留的濕意，一同俯身收拾。
周瑤一邊把零食往袋子裡裝，一邊抬頭看向今願，納悶道：“真就隻是擔心月考啊？我還以為發生什麼大事了，宿舍安靜得嚇人。
”今願指尖捏著一塊散落的餅乾，輕輕點頭，語氣平淡自然：“最近狀態一般，有點緊張。
”“害，多大點事。
”周瑤拍拍胸脯，語氣放鬆下來，“月考而已，考完好歹能放鬆兩天，彆給自己太大壓力。
”收拾妥當後，她大方地拆開零食袋，挨個分給三人，往每個人手裡都塞了幾樣，盤腿坐在椅子上撕開包裝袋，笑著說道：“拿著吃，煩惱通通吃掉，冇有什麼是一頓零食治癒不了的。
”“我都刷過牙了。
”“簡單，吃完再刷，減肥的明天再減。
”寢室裡漸漸熱鬨起來，另一位室友拆開一包薯片，哢嚓的脆響此起彼伏，隨口聊著班裡的瑣事、明天月考的難題，還有週末打算出門逛街的計劃。
周瑤吃得最放鬆，含糊不清地搭著話，偶爾丟擲一兩句搞笑的吐槽，逗得幾人輕笑。
狹小的宿舍燈火溫和，窗外夜色漸濃，晚風輕輕拍打著玻璃。
林清悄悄轉頭，看了她一眼。
今願的側臉浸在暖黃的燈光裡，眉眼安靜柔和，褪去了方纔談及傷痛時的蒼白脆弱，多了一絲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