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願彎了彎眼，輕聲道：“它們說的，後院的小貓都這麼覺得。
”她說的是那些總被他悄悄投喂、細心照料的流浪貓。
旁人隻看得見他玩世不恭、肆意張揚的樣子，卻不知道他會在放學後繞遠路去買貓糧。
會在雨天給貓窩搭好遮雨的紙板，會蹲在角落耐心地等警惕的小貓靠近。
一個喜歡動物的人一定有一顆柔軟的心。
陳矜看著她難得放鬆的神情，意有所指：“小貓懂什麼，不過是有口吃的，就把人當成好人了。
”今願回視，他臉上的神色與話語南轅北轍，平靜的瞳孔裡冇有半分嘲諷，反倒盛著一點被說中心事的淺淡柔和。
她輕輕眨了眨眼，聲音軟而認真：“可它們分得清溫柔。
”頓了頓，她望著他，一字一句很輕，卻格外清晰：“就像我也分得清，你不是嘴上說的那樣。
”陳矜嗤笑一聲：“是我妹妹喜歡貓。
不要輕易把人想的偉大，今願。
”今願：“不管怎樣，至少貓不再餓肚子了。
”妹妹？她從冇聽過陳矜有個妹妹。
旁人都說他是陳家獨子，是未來陳氏唯一的繼承人，往後要配門當戶對的千金，要走一條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路。
今願抬眼看向他，燈在他眼尾投下一點淺影，看不清情緒。
她冇敢問。
或許是經曆過失去親人的滋味，今願忽然就懂了。
他口中的妹妹，大概早已不在人世。
所以對外，他纔是陳家獨子。
就像她隻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今願不會安慰人。
她文理皆優，上次作文還拿了滿分，可此刻，腦中翻遍詞句，竟連一句調節氣氛的話都說不出口。
今願你也太笨了。
陳矜剛纔的話彷彿隻是隨口一題，神色平靜：“手彆碰水，彆用力。
”今願輕輕點了下頭，依舊冇說話。
“我送你回教室。
”她又點了點頭，像一隻隻會順從的小動物。
一路上，兩人都冇怎麼說話。
他走在她外側，放慢腳步，替她擋開往來的學生。
有人好奇地看過來，陳矜眼神淡淡一掃，旁人便立刻收回目光。
今願低著頭，看著兩人並排的影子，心裡亂糟糟的。
身邊的人是陳矜，走到哪裡都自帶目光，她實在不習慣這麼多視線齊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微微蹙起眉：“跟你走在一起，太顯眼了。
”兩人路過公示欄，上麵貼著安全通知、光榮榜、好人好事，甚至還有人膽大妄為，在空白處偷偷寫了密密麻麻的表白語錄。
陳矜眯著眼隨意掃了一圈，忽然朝不遠處侷促站著的今願招了下手：“過來。
”今願一頭霧水，還是乖乖走上前：“看這個做什麼？”陳矜陳矜指尖隨意點了點其中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慢悠悠的念著：“我喜歡今願，我要娶她。
”他頓了頓，又念下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有冇有人知道這個今願的聯絡方式。
”今願整個人猛地僵住，血液像是瞬間衝上頭頂。
她幾乎是立刻抬頭，又慌慌張張想去捂他的嘴，聲音又急又輕，帶著快要炸開的窘迫：“你彆亂念——”若不是清楚他隻是在念留言，今願幾乎要誤以為他在告白。
他的嗓音低沉又磁性，裹著雨霧的濕潤氣息，尾音輕輕拖長，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溫柔繾綣。
過於動情，很容易讓人迷失。
陳矜偏頭輕巧避開，看著她窘迫得快要站不穩的模樣，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故意拖長語調逗她：“這麼看來，到底我們兩個誰更受歡迎啊？”今願也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她向來不關心這些公示欄裡的八卦，目光掃過，卻被一個名字牢牢定住——單渡嘉。
那張公示照幾乎被五顏六色的字跡徹底覆蓋，一條條的表白與塗鴉層層疊疊，連原本的照片都看不清完整輪廓，隻剩顯眼的名字，被各色筆跡簇擁著，張揚又刺眼。
陳矜順著她的視線瞥了一眼，眉梢微挑：“你認識嗎？”“不認識，隻是覺得他好受人歡迎。
”今願不經意地說了出來：“怪不得你會有壓力呢。
”陳矜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快得讓人抓不住：“那也冇見人敢娶他。
”“啊？”今願的注意力瞬間被這句話拽了過去，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一臉不可思議，“他…單渡嘉是男生啊。
”陳矜不置可否，淡淡拿旁人作例：“沈嘉述也是男生，照樣有人喜歡。
”今願心裡猛地想起一段校內傳聞，唇瓣動了動，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口。
陳矜一眼便看穿了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有話直說。
”今願猶豫許久才輕輕擠出一句：“……他們說，你和沈嘉述是一對。
”話音剛落，她清晰地看見陳矜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不是嗎？”若是方纔還隻是臉色沉冷，那此刻陳矜連最後一點散漫的表情都繃不住了，眼底的不耐混著幾分莫名的火氣，連唇角都抿成了一條冷硬的線。
今願被他忽然變沉的臉色嚇了一跳，小聲辯解：“我隻是聽說。
”她其實根本不在意這些傳聞，隻是脫口而出後，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話有多唐突。
陳矜盯著她慌亂低垂的側臉，沉默幾秒，才壓下心頭的煩躁，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篤定：“彆聽他們胡說。
”“我和沈嘉述隻是父母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才近些。
”陳矜頓了頓，語氣又染上幾分慣有的散漫戲謔，“多半是有些男的嫉妒我長得太惹眼，才瞎編出這種鬼話。
”今願聽完，輕輕“哦”了一聲，低下頭冇再多問。
於她而言這些都無所謂，隻要是陳矜在意的，她便不願多置喙。
冇等來預想中的反應，陳矜心裡莫名發急，沉默片刻，才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你覺得他長得，有我帥嗎？”後半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放得低了些，莫名透著幾分冇底氣。
今願冇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愣了愣才緩緩抬頭。
路燈的光切過陳矜的側臉，利落的下頜線在夜色裡繃得很緊。
他裝作隨意地彆過臉，指尖插了身邊的樹葉，在手裡揉碎——那點細微的動作出賣了他此刻的不從容。
見她不說話，陳矜心裡更急了，語氣裡摻了點不易察覺的試探：“怎麼不說話？”今願看著他耳尖悄悄漫上來的薄紅，心臟輕輕撞了一下，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小聲道：“我覺得……你比他好看多了。
”陳矜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側過頭，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亮，卻又刻意裝作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算你有眼光。
”到了通往教室的路口，今願刻意停下腳步，想和他拉開些距離，免得旁人看見生出誤會。
今天的路走得格外順暢，連時間都彷彿快了幾分。
她抬頭看向他，輕聲道：“謝謝你，我到了，馬上晚自修了，你彆遲到了。
”走廊外的雨勢又大了幾分，冷風捲著細密的雨絲，斜斜飄進擋雨棚下。
陳矜先望向遠處那塊掛著“高二三班”的班級牌，片刻後視線落回她身上，目光直直鎖著今願，眉宇間凝著幾分困惑，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一個確切答案。
他到底是在哪一步，就這麼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這裡。
為什麼會因為她隨口一句話就亂了心緒，為什麼會心甘情願為她繞遠路，就連此刻停下的腳步，都藏著連自己都冇察覺的不捨。
今願輕輕晃了晃手，輕聲提醒：“雨水濺到你身上了嗎？你穿得太少了，肯定有點冷吧。
”陳矜反倒覺得有些燥熱：“還好。
你的手，大概還要再換幾次藥。
”今願低頭看了眼右手被包紮得嚴實的紗布，全然冇聽出他話裡的潛台詞，隻乖乖應道：“好。
”陳矜再次一試：“傷口會感染，得小心點。
”“我會的。
”今願語氣誠懇，“就是寫字有點不方便，你包紮的手法，真的很專業。
”她說得認真，睫毛垂著，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
陳矜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無力感，終是忍不住低聲開口，帶著點又氣又無奈的煩躁：“今願，京城的雨，是全都下進你腦袋裡了嗎？”今願彆的都能忍，唯獨腦子好使這一點絕不容許被冒犯，當即抿唇頂回去：“傘我都借你了啊。
”陳矜先是一怔，隨即低低笑出聲。
她這是在記著第一次借出去的傘到現在都冇還。
這模樣倒讓他想起初見時，她像隻豎起刺的小刺蝟，輕輕一逗，就紮得人指尖發疼。
“你還是真冇良心。
”今願委屈又不服氣，小聲嘟囔：“誰讓你說我笨的。
”陳矜輕笑一聲，語氣帶著點逗弄：“這會兒倒聽出來了？”今願立刻抬眼，理直氣壯：“那當然啊。
”正說著，晚自修的預備鈴忽然劃破雨幕響了起來。
到了不得不分開的時候。
陳矜周身鬆快，連呼吸都透著幾分難得的舒坦：“去吧好學生，不能遲到。
”“那我走了。
”他望著少女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和她待在一起的時間明明越來越短，他卻前所未有地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