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頌在太平間門口站了很久。
那枚黑色的手印嵌在白牆上,像一道燒焦的傷口。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牆麵是涼的,但手印的位置有一種奇異的溫度,不是熱,而是比周圍的牆麵稍微暖一點,像有什麽東西在牆的另一邊貼著,把體溫傳了過來。
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然後他轉身走了。
回到值班室,他坐在床上,把那枚黑色手印的照片和之前三枚紅色手印的照片放在一起對比。紅色的是粉末狀的,附在牆麵表麵,可以被擦掉。黑色的是滲透性的,像是牆麵本身的顏色發生了變化,擦不掉。
他想起查儂說過的話:“你擦掉了第四次。”
他擦了三次。第四次,他選擇了不擦。但手印沒有消失——它變成了另一種顏色。
他翻了翻手機裏的通話記錄,找到阿鵬的號碼,撥了過去。
“阿鵬,我需要再去見你叔叔。”
“什麽時候?”
“現在。”
阿鵬沉默了一下。“你在醫院?”
“對。”
“我去接你。”
一個小時後,阿鵬的皮卡停在了醫院門口。阿頌上車的時候,阿鵬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
“你的臉色很差。”
“沒事。”
“你口袋裏有東西在發光。”
阿頌低頭一看——口袋裏的那塊骨頭,透過布料,發出微弱的、暗紅色的光。不是熒光,不是反光,而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像餘燼一樣的光。
“你叔叔給我的。”阿頌說。
阿鵬沒有再問。他把車開上了高速,往北走。
淩晨的路上車很少,路燈的光一盞一盞地從車窗上滑過去,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珠子。阿頌把座椅放低,躺下來,閉上眼睛。但他睡不著。每次快要睡著的時候,他的腦海裏就會浮現出那雙眼睛——手術台上的人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放大,充滿了恐懼。
那雙眼睛盯著他。
不是盯著手術室的天花板,不是盯著頌猜醫生的手術刀,而是盯著他。從視訊裏,從過去的時間裏,從太平間的冰櫃裏,盯著他。
車子停在美索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河麵上有一層薄霧,對岸的緬甸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座不存在的小鎮。
查儂在吊腳樓的二樓等著他們。他坐在草蓆上,麵前擺著一個小小的銅爐,銅爐裏燒著什麽東西,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
阿頌坐下來,把手機裏的照片翻出來給查儂看。
查儂看了那張黑色手印的照片,沉默了一會兒。
“它變了。”他說。
“什麽意思?”
“紅色的時候,它是在敲門。黑色的時候,它已經進來了。”
阿頌感覺後背一陣發涼。“進來了?進哪裏了?”
查儂看著他,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阿頌口袋裏的那塊骨頭拿出來。骨頭在查儂的手掌裏發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小塊快要熄滅的炭。
“它幫你找到了東西。”查儂說,“你找到了什麽?”
阿頌把U盤的事告訴了查儂。手術記錄、術前評估報告、視訊。七個資料夾。S-01到S-07。頌猜醫生的名字。汶醫生的名字。軍裝。
查儂聽完了,沒有說話。他把骨頭放回阿頌的手裏,骨頭接觸麵板的一瞬間,阿頌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
“它很急。”查儂說。
“誰很急?”
“他。”查儂指了指樓下——樓下是河,河的對岸是緬甸,但阿頌知道查儂指的不是方向,而是某個更遠的地方、更深的層麵。
“他想要什麽?”
“他想要你知道他是誰。”
“我知道。S-07。第七個。”
“不。”查儂搖了搖頭,“你知道他的編號。你不知道他是誰。他叫什麽名字?他從哪裏來?他有什麽家人?他喜歡吃什麽?他怕什麽?他在死之前,最後想的是什麽?”
阿頌沉默了。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是一具無名男屍,腹部有切口,指甲縫裏有幹血,掌紋和牆上的手印一致。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名字很重要嗎?”他問。
“名字是第一個東西。”查儂說,“一個人死了,最先被拿走的就是名字。沒有名字,就沒有人來找他。沒有人認領他。沒有人知道他不在了。名字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錨。拿走了名字,他就什麽都沒有了。”
查儂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河麵。霧氣正在散去,河對岸的吊腳樓在晨光中顯出了輪廓。
“你想讓他幫你找到那些人。”查儂說,“但你想過沒有,他為什麽要幫你?”
“因為他想報仇。”
“報仇?”查儂轉過身來,看著阿頌,“一個被活生生摘了器官的人,想報仇,為什麽要找你?他為什麽不自己去做?他已經證明瞭他能在牆上按手印,他能把病曆放到你的桌子上。他為什麽不直接去找那些人?”
阿頌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他做不到。”查儂說,“他隻是一個碎片。他的心髒在別人胸腔裏跳,他的肝髒在別人腹腔裏代謝,他的腎髒在別人後腰過濾血液。他的身體被分成了很多塊,散落在不同的人身上。他能做的,隻是按一個手印。一個手印能做什麽?嚇唬人而已。”
阿頌明白了。
“他需要我。”
“他需要一個活著的人。”查儂說,“一個有名字的人。一個能走進醫院、開啟櫃子、看到真相的人。一個能把那些人的名字一個一個找出來的人。”
阿頌看著自己手裏的骨頭。光已經滅了,骨頭恢複了原本的顏色,灰白色的,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然後呢?”他問,“找到那些人之後呢?”
查儂沒有回答。
“然後他要做什麽?”阿頌追問,“他要我去殺了他們?我是一個醫生,我——”
“他不會讓你殺人。”查儂打斷了他,“他已經死了。死人不會讓活人去殺人。他讓你做的,是讓那些人知道。知道他們做了什麽。知道他們拿走的東西是誰的。知道那個沒有名字的人,曾經是一個活著的人。”
查儂走回草蓆上,坐下來,看著阿頌。
“你知道名字有什麽用嗎?”他說,“名字是咒。當你念出一個人名字的時候,你就在召喚他。那些拿走他器官的人,他們不想知道他的名字。他們隻想要他的心髒、他的肝髒、他的腎髒。他們不想要他的名字。因為有了名字,他就不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個人。”
阿頌低下頭,看著那本病曆的封麵。封麵上寫著“患者編號:UN-2304-017”。UN。Unknown。無名。
“他叫什麽名字?”阿頌問。
查儂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深的情感——像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走進一片他曾經走過的森林,知道路上有什麽,但無法告訴他怎麽走,因為每個人都要自己走。
“你會找到的。”查儂說,“當你找到他的名字的時候,你就知道該怎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