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頌在美索待了兩天。
查儂沒有急著讓他回去,而是讓他住在吊腳樓的二樓,一間隻有四麵牆和一張草蓆的小房間裏。阿鵬把他送到之後就回了曼穀,說有什麽需要隨時打電話。
第一天,查儂什麽都沒做。他讓阿頌坐在房間裏,關上門,關掉手機,什麽都不做。
“你的腦子太亂了。”查儂說,“你在想太多事情。手印、病曆、手術室、軍裝。這些東西像一團線纏在一起,你越扯越緊。先讓它們鬆下來。”
阿頌在房間裏坐了一整天。一開始他的腦子確實很亂,各種念頭像蒼蠅一樣飛來飛去。但坐了幾個小時之後,他開始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底層的安靜。像是一潭水,水麵上的波紋慢慢消失之後,水底的東西開始浮現出來。
他看到了很多畫麵。不是查儂給他看的那種,而是他自己的記憶。
小時候在清邁的村子裏,祖母帶他去寺廟,僧人在他額頭上點硃砂。他不記得那時候的感覺了,但此刻他想起了一件事——僧人的手指按在他額頭上的時候,他看到了一些東西。一些他不認識的人,不認識的場景。他以為那是做夢,但此刻他坐在這間小房間裏,他意識到那些畫麵和他昨天在查儂的儀式上看到的東西,質感是一樣的。
也許他從小就能看到這些。隻是他學會了忽略。
第二天,查儂把他叫到樓下。
“你今天回去。”查儂說。
“回去之後呢?”
“回去之後,去找S-01到S-06。”查儂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阿頌,“這個東西你帶著。”
阿頌開啟布包,裏麵是一塊骨頭,大約小指長短,表麵光滑,微微發黃。
“這是什麽?”
“護身符。”查儂說,“不是用來保護你的。是用來提醒你的。”
“提醒我什麽?”
“提醒你,你在做的事,是有代價的。”
阿頌把布包放進貼身的口袋裏。骨頭貼著胸口,涼涼的,但很快就變暖了。
“我怎麽找到S-01到S-06?”他問。
“你已經知道怎麽找了。”查儂說,“你在醫院裏工作。那些手術記錄不會憑空消失。它們被塗改了,但塗改之前,有人看過,有人簽過字,有人歸檔。這些人還在醫院裏。”
“頌猜醫生。”
阿頌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名字會從他的嘴裏跳出來,但他知道這是對的。
查儂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
“小心他。”查儂說,“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外科主任。”
“他是什麽?”
查儂看著河對岸,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一個在手術台上見過太多血的人。”查儂說,“見過太多血的人,有兩種。一種會對生命更加敬畏。另一種會對生命更加麻木。他是第二種。”
阿頌回到曼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沒有去醫院,而是直接回了家。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坐在床上,他把那本病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這次他不是在看內容,而是在看細節——紙張的質地、印刷的字型、蓋章的位置、簽名的筆跡。
他注意到一件事。
病曆上的印章,不是醫院的正式印章。醫院的正式印章是圓形的,中間有一個皇冠的標誌,印章的印泥是藍色的。但這本病曆上的印章是紅色的,形狀是長方形的,上麵寫著“曼穀市立醫院·外科部”。
這不是正式的病曆歸檔印章。這是外科部門內部使用的章,通常用於科室內部的檔案流轉。
這意味著,這本病曆在被送到行政辦公室之前,曾經在外科部門內部流轉過。有人在外科部門裏見過這份病曆。有人在外科部門裏塗改了這份病曆。有人在外科部門裏把這份病曆藏了起來,然後——放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阿頌拿出手機,翻到醫院的內網係統。他用值班醫生的許可權登入,搜尋了外科部門的人員名單。
頌猜醫生。外科主任,在醫院工作了二十三年。
汶醫生。主治醫師,工作了十五年。
還有其他幾個主治醫師、住院醫師、實習生、護士。外科部門不大,總共不到三十個人。
S-07。第七個。
那就意味著,在這間手術室裏,至少做過七次同樣的手術。七次器官獲取。七具屍體。七份病曆。
如果這些病曆都被塗改了,那原始的手術記錄在哪裏?
阿頌閉上眼睛,試圖把自己放在頌猜醫生的位置上。如果你是一個外科主任,你在一間手術室裏做了七次不該做的手術,你會怎麽處理手術記錄?
你不會銷毀。銷毀太冒險,萬一有人查起來,沒有記錄就是最大的證據。你會儲存,但會儲存在一個隻有你知道的地方。也許是電腦裏的加密資料夾,也許是某個上鎖的櫃子,也許是——
阿頌睜開眼睛。
他想起了一件事。
頌猜醫生的辦公室裏,有一個檔案櫃。那個檔案櫃是鐵的,灰色,有四個抽屜,每個抽屜上都有鎖。阿頌去頌猜辦公室交過幾次病曆,每次都能看到那個檔案櫃。他從來沒見頌猜開啟過它。
也許,答案就在那個檔案櫃裏。
但問題是,他怎麽進去?頌猜的辦公室平時都是鎖著的,隻有頌猜本人和行政那邊有鑰匙。
阿頌看了看錶。晚上八點。頌猜醫生今天白班,應該已經下班了。
他站起來,換了一件幹淨的白大褂,把胸牌別好。然後他出了門,走向醫院。
醫院晚上的走廊和白天的感覺完全不同。白天的走廊嘈雜、擁擠、充滿了人聲和腳步聲。晚上的走廊安靜、空曠、燈光昏暗,像是另一個地方。阿頌走過住院部的時候,頌伊在護士站裏抬頭看了他一眼。
“阿頌醫生?你不是休息嗎?”
“來拿點東西。”阿頌說,“頌猜醫生的辦公室鑰匙,你那邊有嗎?”
頌伊翻了翻抽屜,找出一串鑰匙,遞給阿頌。“行政那邊也有一把,不過這個應該能開。你要拿什麽?”
“之前交的一份病曆,好像落在他辦公室了。”
頌伊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阿頌拿著鑰匙,走向外科主任辦公室。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的盡頭,門是木頭的,上麵掛著一塊銅牌:“頌猜·旺納拉功醫師,外科主任”。
他插進鑰匙,轉了一下。鎖開了。
他推開門,開啟燈。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櫃、一個檔案櫃。桌上很幹淨,隻有一個筆筒、一個台曆、一張全家福。照片裏頌猜站在中間,旁邊是一個女人和兩個小孩,都笑得很開心。
阿頌走到檔案櫃前麵。
四個抽屜,每個上麵都有一個小鎖。他試了試頌伊給他的鑰匙——不對,太小了。這些鎖需要更小的鑰匙。
他蹲下來,看了看鎖的型號。很普通的櫃子鎖,在文具店就能買到,用一根回形針就能捅開。但他沒有回形針,也沒有時間。
他看了看書櫃。書櫃裏擺滿了醫學書,整整齊齊的,按照字母順序排列。阿頌的目光掃過那些書脊,突然停住了。
在書櫃的最下層,有一排書是倒著放的。不是書脊朝外,而是書口朝外,像是有人故意把書翻了個麵。
阿頌蹲下來,把那些書抽出來。
書後麵,是一個小小的暗格。暗格裏放著一樣東西——一個U盤。
阿頌把U盤拿起來,放進口袋裏。然後把書放回去,關好書櫃,關掉燈,鎖上門。
他回到護士站,把鑰匙還給頌伊。
“找到了?”
“找到了。”阿頌說。
他回到值班室,開啟值班室的電腦,把U盤插進去。
U盤裏隻有一個資料夾,名字叫“S”。
阿頌點開。
裏麵有七個子資料夾,從S-01到S-07。
他點開S-07。
裏麵有三份檔案。一份是手術記錄,完整的、沒有被塗改的版本。一份是術前評估報告。一份是——一段視訊。
阿頌的手在滑鼠上停了一下。
他點開了視訊。
畫麵是手術室的監控視角。手術室的天花板,一個廣角鏡頭,能看到整個手術室的全貌。手術台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綠色的洞巾,隻露出腹部。手術台旁邊站著三個人,都穿著手術服、戴著口罩和帽子。
其中一個,阿頌認出來了。即使戴著口罩,他也能認出那雙眼——頌猜醫生。
頌猜站在主刀的位置,手裏拿著手術刀。他低著頭,看著手術台上的人的腹部。然後他下刀了。
刀鋒劃過麵板,血滲出來。手術台上的人動了一下——不是反射,是掙紮。他的腿在手術台下麵踢了一下,手在抓手術台的邊緣。
旁邊一個人按住了他的手。那個人穿著軍裝。
阿頌認出了那身軍裝。
和他在查儂的儀式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視訊繼續播放。頌猜的手在腹腔裏翻動,動作很熟練,像是一個做了無數次的手術。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切、分離、結紮、取出。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教科書。
手術台上的人一直在動。不是劇烈的掙紮,手術台上的人沒有力氣劇烈掙紮。是一種微弱的、持續的、像被壓在車輪下麵的蟲子一樣的蠕動。
阿頌盯著螢幕,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湧。
他見過手術。他做過手術。他在醫學院的時候在手術室裏站過十幾個小時,看過各種各樣的手術。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手術——一個清醒的人,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被切開腹部,摘取器官。
這不是手術。
這是謀殺。
視訊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鍾。阿頌沒有快進,他全程看完了。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他的腦子裏——手術刀劃過麵板的聲音、頌猜醫生低沉的聲音在說“止血鉗”、手術台上的人最後停止掙紮的那一刻、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線變成直線時發出的長音。
視訊結束的時候,阿頌發現自己已經站起來了。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站起來的。
他把U盤拔出來,放進口袋裏,和那塊骨頭放在一起。
他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根壞了的燈管又被人修好了,不再閃了。但阿頌覺得,有些東西在他腦海裏開始閃爍了——不是燈管,是一些他以前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為什麽是這七個人?
他們是誰?
他們從哪裏來?
他們為什麽沒有名字?
他想起查儂的話:“找到他們,你就知道他是誰。”
阿頌把U盤重新插進電腦,點開了S-01的資料夾。
裏麵有三份檔案。手術記錄、術前評估報告、一段視訊。
他沒有點開視訊。他先點開了術前評估報告。
報告上有一個名字。
不是死者的名字——死者的名字那一欄是空白的。
報告上有一個名字,在“手術醫生”那一欄。
頌猜·旺納拉功。
在“手術助理”那一欄,有兩個名字。一個是阿頌不認識的,另一個是——汶·蘇拉切。
汶醫生。
阿頌靠在椅背上。
汶醫生。那個每天早上和他交接班的、頭發稀疏的、說話慢吞吞的中年男人。那個看到他寫在值班記錄本上的“血手印”記錄之後,什麽都沒問,隻是翻過去了的人。
他知道。
汶醫生知道。
阿頌把U盤拔出來,放進口袋裏。他站起來,走出了值班室。
走廊裏空無一人。頌伊在護士站裏低著頭看手機,沒有注意到他。他走過護士站,走向電梯。他按了下樓的按鈕。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地下一層的按鈕。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感覺到口袋裏的那塊骨頭在發熱。不是體溫的那種熱,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內部向外擴散的熱。
電梯門開了。地下一層的走廊還是那樣,昏暗、安靜、空氣裏有一股鐵鏽味。
他走向太平間。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旁邊的牆。
牆是幹淨的。沒有手印。
他推開了太平間的門。
冷氣撲麵而來。冰櫃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綠色的光在暗紅色的地麵上跳動。
他走到三號冰櫃前麵,拉開了抽屜。
裹屍布還是那樣,白色的人形輪廓,頭部微微凹陷。
他掀開了裹屍布。
死者的臉還是那樣,蒼白、平靜、嘴唇發紫。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了。
死者的眼睛是睜開的。
阿頌看著那雙眼睛。
瞳孔放大,沒有焦點,看著天花板。但阿頌覺得那雙眼睛在看他。不是在太平間裏看他,而是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看他。
在手術台上。在被切開腹部的時候。在意識清醒、無法動彈、無法呼救的時候。
那雙眼睛看著他。
阿頌沒有移開視線。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合上了死者的 eyelids。手指觸到麵板的時候,是冰涼的,但那種涼意不是從屍體上傳來的,而是從他的指尖向外擴散的,像是他在觸控一塊冰,而冰在融化。
“我看到了。”他說。聲音在太平間裏回蕩,悶悶的,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他合上了裹屍布,關上了冰櫃,走出了太平間。
走廊裏,他回頭看了一眼太平間的門。
門的旁邊,牆上——
有一枚手印。
新的。
掌根在上,指尖朝下,五根手指微微分開。
和第一枚一模一樣的姿勢。
但這次,手印不是紅色的。
是黑色的。
像燒焦的痕跡,像被火烤過的烙印,深深地嵌在牆麵上,不是粉末,不是顏料,是牆麵本身變了顏色。
阿頌站在手印前麵,看著它。
他沒有擦。
他永遠不會再擦任何手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