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凝成細密的鍼芒，刺得人麵頰生疼。1975年的最後一個夜晚，黑暗沉甸甸壓著這偏遠的村莊（「北村」）。唯有平原上那堆篝火，在濃墨般的夜色裡掙紮著、喘息著，爆裂出劈啪的脆響，甩出一蓬蓬猩紅的火星，徒勞地抵禦著周遭無邊無際的「寒冷」。火焰舔舐著乾燥的木柴，光影在圍坐的人群臉上不安分地躍動、扭曲，明明滅滅地勾勒出一個個沉默的輪廓。
新年的腳步似乎被這凝重的空氣絆住了，遲遲不肯踏進這小小的山村。老村長許德厚坐在火堆最近處，一張溝壑縱橫的臉被跳躍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渾濁的眼睛半闔著，彷彿睡著了，又彷彿在咀嚼著更深的寒冷。他旁邊，是村莊的「積極分子」王衛東，背挺得筆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警覺的線，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張麵孔。
劉𭖂的視線掠過他，落在對麵沉默寡言的江遠帆身上，他是村裡的有誌青年，此刻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身下凍得硬邦邦的土坷垃，火光隻照亮他緊鎖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指尖。再過去一點，是村裡年輕的寡婦林秀雲，她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垂得很低，偶爾抬起頭，目光飛快地掃過江遠帆，又像被燙到似的迅速垂下，那眼神裡，盛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惶恐。
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隻有柴火在火中發出細碎的呻吟。王衛東終於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那件洗得發白、卻努力保持著挺括的舊軍裝，在火光裡像一麵突兀的旗幟。他清了清乾澀的喉嚨，聲音在冰冷的空氣裡撞出迴響：「同誌們！辭舊迎新，思想更要緊！我這裡有份東西，」他的手探進軍裝內袋，掏出一個摺疊得方方正正的信封，邊緣被手指反覆撚得有些毛糙。「大家都看看！看看我們村裡，藏著什麼樣的壞因子！」
那薄薄的信封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被他用力塞進旁邊一個人手裡。火光下，信封上幾個濃黑的墨字赫然在目，像幾枚冰冷的釘子，狠狠砸進每個人的瞳孔。空氣瞬間凝固了，連篝火燃燒的劈啪聲都消失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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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捏著信紙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條活生生的毒蛇。他艱難地吞嚥著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目光像受驚的兔子在紙麵上倉皇逃竄，隻掃了幾眼，就觸電般地把信紙塞給下一個人，彷彿多拿一秒都會灼傷自己。信紙開始在僵硬的手指間傳遞，沉默在每個人臉上刻下更深的溝壑。恐懼，像冰冷黏稠的墨汁，在無聲的傳遞中一圈圈盪漾開，浸透了每個人的後背。
當那張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的紙終於傳到林秀雲麵前時，她伸出的手抖得像寒風中的枯葉。她的指尖剛觸到那冰涼的紙頁，甚至來不及看清上麵任何一個字……
呼……
一股毫無徵兆的、冰冷刺骨的怪風猛地捲過平原！它帶著北地冬夜特有的凜冽和蠻橫，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拍在熊熊燃燒的篝火上。火焰發出「嗚」的一聲怪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粗暴地壓得一矮，緊接著，無數滾燙的、猩紅的火星被狂暴地揚了起來，形成一片短暫而駭人的火雨，劈頭蓋臉地朝人群撲來！
驚呼聲此起彼伏，人們本能地縮頭、抬手遮擋。就在這片混亂的猩紅光影中，就在林秀雲那驚恐放大的瞳孔前，那張信紙像被一隻鬼魅之手攫住，輕飄飄地脫離了林秀雲僵硬的指尖。它詭異地向上飄起，姿態輕盈得近乎嘲諷，在亂舞的火星間打了個旋兒，彷彿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不偏不倚地投向那重新躥高的、貪婪的火焰中心。
滋……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火焰猛地一舔，猩紅的火舌瞬間將那張紙緊緊裹住。黑色的焦痕閃電般蔓延開來，吞噬掉那些致命的字跡。隻在眨眼之間，它就蜷縮、變黑，化作一片輕薄得幾乎冇有重量的灰燼，被上升的熱氣流托著，晃晃悠悠地飄離了火焰，像一片詭異而輕盈的黑色羽毛，在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盤旋、上升，最終，消失在篝火上方那深不可測的黑暗裡。
平原上死一般的寂靜。方纔還灼人的火光，此刻映在眾人臉上，隻剩下失血的蒼白和難以置信的僵硬。所有人都仰著頭，目光追隨著那片徹底消失的灰燼，彷彿魂魄也被它一同攝走了。篝火兀自燃燒著，劈啪作響，卻再也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裡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個蒼老、乾澀，彷彿被砂紙磨過千百遍的聲音緩緩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是老村長許德厚。他依舊坐在火堆旁最近的那塊石頭上，位置紋絲未動，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明亮，死死盯著那堆重新穩定下來、兀自燃燒跳躍的火焰，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凍土裡艱難地摳出來，「……，是告密的人啊。」
最後那句話，帶著一種近乎巫祝的、冰冷的篤定，沉沉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人群裡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像無數條蛇在暗處遊走。王衛東的臉在火光下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猛地扭頭看向老村長，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貨真價實的恐懼。江遠帆猛地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死死地盯著火焰，彷彿想從那裡看出一個洞來。林秀雲更是身體一晃，幾乎要癱軟下去，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指節捏得發白，驚恐的目光在火焰和老村長之間飛快地來回掃視。
冇有人低頭。冇有人看見劉𭖂垂在身側、緊貼著破舊棉褲的手，袖口粗糙的布料上，幾點不易察覺的、微黃的鬆脂粉末，正幽幽地反射著篝火的光。
那封要命的信紙，此刻正帶著它的全部重量，帶著它冰冷而鋒利的秘密，緊緊貼著我滾燙的、咚咚狂跳的心臟，深藏在我貼身棉襖的夾層裡。粗糙的棉布摩擦著麵板，像無數隻螞蟻在爬。篝火的光明明暗暗，映著老村長許德厚溝壑縱橫的臉，映著王衛東慘白的麵孔，映著江遠帆眼中死寂般的灰敗，映著林秀雲搖搖欲墜的身影……他們每一個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火焰上，鎖在那片吞噬了紙頁的虛空裡，鎖在老村長那句如同詛咒的箴言上。
火焰不知疲倦地向上舔舐著，發出持續的、細碎的劈啪聲，像某種隱秘的計數，又像無數細小的嘲弄。每一顆爆裂飛濺的火星，都像針尖，刺在我緊貼著信紙的胸膛上。
「劈啪……」
篝火猛地爆開一聲格外清脆的炸響，一大蓬熾熱的火星被高高拋起，短暫地照亮了上方濃稠的黑暗，旋即又無力地墜落、熄滅，如同被黑暗吞噬的螢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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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出現角色（按章節出場順序排列）：許德厚、王衛東、劉𭖂、江遠帆、林秀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