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一出新戲從劇本打磨、作曲、排練到最終合成聯排,沒幾個月到半年根本下不來。但在王瑞林的全力鞭策下,硬生生將時間縮短到了一個半月。
最後一場排練落幕,王瑞林望著台上的眾人,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釋然:“成了!這一個多月大傢夥兒沒日沒夜的熬,總算是把日本人交代的活兒給趕出來了!接下來,就等堀川中佐來驗收了。”
沈望舒適時走到王瑞林身邊,低聲提議:“班主,這齣戲對日本人關係重大,到時來看的恐怕不止堀川中佐,身份都不會低。隻唱這一出,會不會顯得單薄了些?不如再備下幾折熱鬧的小戲當開胃菜?等堀川中佐到了,探探口風,若他們意猶未盡,立刻就能頂上,也好顯出咱們的周到。”
王瑞林點了點頭:“你說得有理,我這就讓他們挑幾齣生動熱鬧的小場麵練起來,有備無患!”
他轉身欲去安排,沈望舒卻又叫住了他:“還有件事,班主,您也知道,堀川中佐先前遇過刺。這次初演,日本人肯定不會希望出什麼岔子。為防萬一,在演出日子定下來前,咱們得格外留心丹桂大舞台的生人進出。尤其是臨近演出的那幾天,最好別再讓外人隨意進出了,省得埋下禍根。”
她這番提醒,一是為日後祁紹海佈置行動減少阻礙,二則是提前擺明雲霓社重視安全的姿態,萬一計劃失敗,也能多少撇清些乾係,避免日本人遷怒。
“對對對!瞧我這陣子忙昏了頭,差點把這茬給忘了!”王瑞林一拍腦門,後怕道,“租界裏恨日本人恨得牙癢癢的大有人在,真要有個想不開的在咱們這兒動手……那可真叫倒黴他媽給倒黴開門,倒黴到家了!”
“正是這個理。”沈望舒附和道,“咱們為保障堀川中佐安全所做的這些防範,必須得想辦法讓日本人知曉。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明白,明白!”
見鋪墊得差不多了,沈望舒話鋒一轉,裝作不經意地開口:“對了,班主,您可知道楊先生如今已經被日本人控製起來了嗎?”
“什……什麼?”王瑞林乍一聽到這個訊息還沒反應過來,起先是有些茫然,但當他的腦子消化了這個訊息後,語調都拔高了幾分,“楊先生他……被……”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壓低了聲音,湊到沈望舒身邊問,“怎麼回事?這訊息你打哪兒聽來的?”
沈望舒早已備好說辭,低聲答道:“說起來也是個意外。前幾日我出門買東西,撞見兩個口音古怪的人正與賣菜大娘爭執。他們掏出來的錢票子太大,大娘找不開,卻又不肯走。我感覺他們不對勁,便留了心跟了一段。誰知那路越走越熟,竟直通楊先生住的小院,小院門口站了人,那兩人過去就跟守門的嘀咕,我聽著是東洋話就沒敢再聽,趕緊就回來了。”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我尋思著,這件事多半跟日本人逼咱們寫‘中日親善’的戲脫不了乾係。您想,上次宴會鶴鳴堂隻因沒去,就被整治成那樣,胡老闆最終落得個身死的下場。楊先生是咱們梨園行的泰山北鬥,名氣太大,日本人不敢明著抓人,可他的名頭對日本人又太有用,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這才使了軟禁的法子,想迫楊先生就範,替他們背書呢!”
王瑞林倒吸一口冷氣,焦躁地在屋裏踱了幾步:“你……你別說,還真有這種可能!這些日本人,真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啊!”他猛地站定,看向沈望舒,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你說……楊先生……他會答應嗎?”
若楊崑崙真的鬆口,日本人哪裏還會稀罕雲霓社排的《鑒真渡海》?隻怕立刻就會換角,讓楊先生親自登台!
沈望舒搖搖頭,也是麵色凝重:“不好說。我聽說楊先生那個二徒弟楊謙,被稱作小楊先生的那個,似乎和日本人有些不清不楚的關聯。若是嫡傳弟子出麵軟磨硬泡,難保還能堅守本心。而且我要是日本人,不可能就隻用這一個方法,威逼利誘,那自然是樣樣都上一遍纔好的。先是好言相勸,勸不動就威脅,威脅不成,再去找他的家人……日本人什麼事做不出來?他們為達目的,幹了多少殺人放火的勾當?怕就怕不隻是殺人放火那麼簡單……”
王瑞林眉頭緊鎖,他想說“日本人不至於”,可想到楊崑崙在行內的地位,這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那……照你這麼說,日本人是鐵了心非逼楊先生點頭不可了?”
“多半如此。以楊先生的聲望……日本人一日找不到能取而代之的人物,就會一日不停地在他身上下功夫。班主,您和楊先生他……”沈望舒在試探王瑞林與楊崑崙的關係。
她想著都這個時候了,王瑞林怎麼也會透露些訊息來,誰料他隻是搖了搖頭:“哎,不提也罷!與你差不多,楊先生他於我有恩罷了。實在不行我就想辦法……”
他欲言又止,後麵的“去勸勸”幾個字終究沒能說出口。勸成了,豈不真成了幫凶漢奸?可若不勸,又如何能救楊先生脫困?
他沉默良久,最終頹然擺手:“罷了,人各有命。咱們眼下能顧好自己就已經是燒了高香了!楊先生那邊……咱們……就隻當不知道吧!顧不了那麼多了!”
“行,聽您的。”沈望舒順從地應道。
她本就不指望王瑞林能在這件事中扮演個什麼角色,隻要他按先前提醒做好戲院清場,萬一計劃失敗時能設法護住雲霓社眾人便是萬幸。
此外,她也該物色一個接替她完成任務的人了。
天有不測風雲,她無法保證自己能順利從這場旋渦中全身而退。但她還肩負著組織交給她的重要使命,這件事,絕不能在她這裏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