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傢夥兒原本想著胡寶華被抓就被抓了,頂多是一個秘密處死,畢竟這還是在法租界,沒想到,他們抓了一個胡寶華還不夠,竟然還明目張膽地到鶴鳴堂來抓人。
日本兵惡狠狠地盯著鶴鳴堂一眾,對照著名單和畫像一個個拿人。
“王老闆!王老闆救命啊!求求您跟太君求求情!我們真不是抗日分子啊!”鶴鳴堂管事被日本兵揪住衣領後涕淚橫流,哭喊著,朝著王瑞林所在的方向掙紮。
“王老闆,我們冤枉啊!《抗金兵》全是他胡寶華一個人的主意!詞是他改的,戲是他唱的,我們就是混口飯吃跟著搭班子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另一個被反剪雙手的年輕人也滿臉驚恐,反覆辯解著。
他們被日本兵粗暴地拖拽著,用槍托狠狠砸向反抗者,直至對方老實下來,院內充斥著絕望的哭嚎、驚恐的喘息和冷酷的嗬斥。
被抓的人癱軟在地,被拖過滿是灰塵的地麵,臉上寫滿了恐懼。
他們剛剛觸控到希望的邊緣,轉瞬就被推入深淵。
王瑞林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喉嚨發乾。
他眼睜睜地看著日本兵把要找的人全部找出,強迫自己的臉上出現笑容,向為首的士官躬身問好:“太君,人都找齊了吧?我對鶴鳴堂雖不算頂熟,但有什麼能幫上忙的,您儘管吩咐!”
他模樣謙卑諂媚,已然與那些被中國人唾罵的漢奸重合為一體。
眾人心有不齒,可麵對這些荷槍實彈的日本兵,他們又能怎麼樣呢?
他們知道,若是不想死,王瑞林這種做法纔是對的。
待日本士兵把人帶走,雲霓社和鶴鳴堂剩下的人這才長舒一口氣。
這一關,暫時算是過了。
但此時,王瑞林已經沒有了接收鶴鳴堂的興緻,他拿了把椅子,整個人軟軟的耷拉在椅背上,點燃了一支煙,安排管事去處理剩下的事。
眾人心有慼慼,隻是默默的配合著管事的要求,除了必要的交談,誰都沒有多說一句話。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門外又傳來響動,大家心頭一跳,還想著是不是那對日本兵去而復返,沒想到來的是一群穿著黑馬褂的打手。
他們進來就想要對鶴鳴堂裡的東西進行打砸,但被雲霓社一行人攔下。
“你們幹什麼的?知道這是誰的地方嗎?還敢亂來?”
麵對日本人,他們可不敢這樣,可麵對這些混幫派的,他們雲霓社背後站著的可是猛龍幫,還害怕這些二流幫派成員不成?
原本凶神惡煞的打手們看見雲霓社的人,都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把氣勢頂了上來:“你們什麼人?鐮刀幫做事,閑人勿擾,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
周大強剛才被日本人嚇得夠嗆,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沒處撒,此刻見是幫派混混,頓時像找到了出氣筒。
他猛地跳出來,嗓門拔得老高:“鐮刀幫?沒聽說過。哪條陰溝裡爬出來的泥鰍,敢來太歲頭上動土?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知道這是誰罩著這兒嗎?雲霓社!聽過沒?我們開鑼那天,猛龍幫的許爺、黃爺,那可是親自到場的!想動我們盤子裏的肉,先掂量掂量你們那破鐮刀,砍不砍得動猛龍幫的招牌!”
光頭打手被周大強這一通連唬帶罵震住了,囂張氣焰為之一滯。
猛龍幫的名頭在上海灘黑道上確實夠分量。
他身後的小弟們麵麵相覷,握著棍棒的手不由得鬆了些力道。
光頭強裝鎮定:“哼,少拿猛龍幫嚇唬人!胡寶華欠我們鐮刀幫的印子錢白紙黑字,他人都進去了,不找他這戲院找誰?我們跟雲霓社井水不犯河水,你們讓開!”
周大強嗤笑一聲,叉著腰:“胡寶華欠的錢?你找他要去啊!找閻王爺要去!誰借的錢你找誰!現在這鶴鳴堂姓王了!是我們雲霓社的地盤!敢動這裏的一磚一瓦,那就是跟我們雲霓社過不去,跟猛龍幫過不去!哦對了,”他補充道,“忘了告訴你們這幫不開眼的,以後再想找茬,先打聽清楚,這鶴鳴堂的招牌,從今兒起,摘了!掛上我們雲霓社的牌子了!再來鬧,就別怪猛龍幫的兄弟找你們講道理去了!”
光頭打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雲霓社背後有日本人已是人盡皆知,如今又加上猛龍幫,這渾水絕不是他們鐮刀幫能趟的。
他憋了口氣,狠狠瞪了周大強一眼,不甘心地一揮手:“我們走!媽的,晦氣!”
一群打手來得快,溜得更快,灰溜溜地消失在門外。
角落裏,王瑞林一直沉默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也遮不住他鐵青的臉色。
鐮刀幫一走,他掐滅煙頭,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鶴鳴堂剩下的成員麵前,指著門外厲聲質問:“剛才那幫雜碎說的怎麼回事?胡寶華找他們借錢了?”
被質問的幾人眼神躲閃,互相推搡著。
終於,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老琴師被推了出來,他搓著手,聲音發顫:“王……王老闆,這事兒……我們真不敢瞞您。就前些日子,胡班主他突然……特別大方,給班子裏每個人,上至角兒下至龍套雜役,都發了一筆錢,說是……說是這些年大傢夥兒跟著他沒少吃苦,這點錢是給大家貼補家用的心意……我們當時……當時隻覺得是班主發了善心,誰……誰也沒想到錢的來路啊……哪曉得沒過兩天,他就……他就乾出在大街上唱抗金兵那不要命的事兒來了……這錢燙手,我們也是這會兒才明白過來啊!”
旁邊一個年輕武生連忙幫腔:“是啊是啊王老闆!胡班主借錢是他自個兒的事,跟鶴鳴堂可沒關係!您接手時,不都交割清楚了嗎?這債主找上門,您佔著理呢!”
“交割清楚?!哈哈哈哈……”王瑞林聽完,氣得渾身發抖,怒極反笑,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猛地一腳將地上半截煙頭狠狠碾碎,彷彿那煙頭就是胡寶華本人,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好你個胡寶華!他孃的死到臨頭還要擺老子一道!我說他怎麼那麼痛快就把……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他瞬間明白了胡寶華的目的,對方覺得他接收鶴鳴堂後不會善待舊人,所以提前給鶴鳴堂的這些成員留了一條後路。
該死的胡寶華,自己慷慨赴死,卻把麻煩和潛在的危險,全甩給了他!
這根本不是什麼辛苦費,這是胡寶華用自己的命給班底成員換的買命錢,順便再噁心一下他王瑞林!
王瑞林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眼前惶惶不安的鶴鳴堂眾人和沉默壓抑的自家班底,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眾人看他這惡狠狠的樣子,也都不敢說話了,一個個低著頭,像隻鵪鶉似的,等待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