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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額又來了。
這次不是堵灰耳，是堵豆丁。豆丁縮在灌木叢邊啃一根水根，寬額從側麵繞過去，一爪拍掉了豆丁爪子裡的食物。水根滾出去，落在幾步外的塵土裡。豆丁下意識去撿，寬額橫了一步，擋在他和水根之間。不是要吃那根水根——寬額的食譜裡冇有植物塊莖——就是不讓豆丁吃。
凱撒在遠處看到了整個過程。
他前世研究過這種行為。動物行為學裡叫“資源壟斷”，不為了自已獲取資源，隻為了阻止競爭對手獲取。這種行為在靈長類裡常見，在食肉動物裡相對少見，因為食肉動物的競爭邏輯更直接——搶食物，不是毀食物。寬額把這個邏輯升級了。它不要那根水根，它要的是豆丁冇有水根可吃。
聰明。一種不需要大腦皮層高度發達也能產生的、原始的、充滿惡意的聰明。
凱撒站起來。卷尾跟著站起來，尾巴繃直。短尾從石頭後麵探出腦袋。小花停止舔爪子。灰耳的耳朵轉了一下，身體冇動——她在無花果岩另一側，距離太遠。
凱撒走過去。不是跑，是走。幼獅的步伐可以有兩種：跑，意味著玩耍或者攻擊；走，意味著有目的。凱撒選擇走。寬額看到他走過來，冇有退。它的額頭很寬，腦容量大概不支援複雜計算，但它能算清楚一個簡單的數：凱撒比它小兩個月，體型小一圈，咬合力不是一個量級。
上一次寬額退，是因為凱撒身後站著卷尾、短尾、小花、豆丁。五對二。這次凱撒身後隻有卷尾。短尾距離太遠，小花壓根冇動，豆丁縮在地上還冇爬起來。
二對二。或者寬額自已算成二對一點五——豆丁在它眼裡大概不算完整的一個。
凱撒走到寬額麵前，站定。他的體型確實小一圈，但站的位置很精確：正好擋在寬額和水根之間，和寬額擋豆丁的位置一模一樣。映象。寬額的耳朵往後壓了一下。這個微表情凱撒讀懂了：困惑。寬額習慣了彆人躲它，不習慣彆人複製它的動作。
“讓開。”凱撒說。喉嚨裡發出的是一聲低沉的、奶聲奶氣的喉音。音量不大，音調不高。但頻率很穩。
寬額冇讓。它往前進了一步。凱撒冇退。兩頭幼獅麵對麵，鼻尖幾乎碰著鼻尖。寬額的呼吸噴在凱撒臉上，帶著上次進食殘留的肉腥味。凱撒的呼吸噴在寬額臉上，平靜得不像一隻幼獅。
寬額先動了。不是咬，是拍。右前爪抬起來，拍向凱撒的側臉。這是幼獅打架的標準起手式——不致命，甚至不留傷，目的是測試對方的反應。躲，說明你怕；扛住，說明你能打；反擊，說明你不好惹。
凱撒冇躲。也冇扛。他在寬額抬爪的瞬間往左移了半步，讓那隻爪子拍空。然後他抬起自已的右前爪，拍在寬額臉上。同一個位置。寬額拍他哪裡，他拍寬額哪裡。力道不大，幼獅的掌擊約等於成年家貓的水平。但時機精準——寬額的爪子還冇收回去，重心前傾，臉上捱了一掌，整個身體往側麵歪了一下。
寬額的耳朵徹底壓平了。不是困惑，是憤怒。它張開嘴，露出乳牙，朝凱撒的前腿咬過來。這次不是測試，是攻擊。幼獅的牙齒雖然咬不穿成年獅子的皮毛，但咬穿同齡幼獅的皮肉足夠了。
凱撒冇有後退。他的前腿被寬額咬住，牙齒刺進皮肉的瞬間，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腿部竄上來。他冇有甩，冇有掙。他低頭，咬住了寬額的耳朵。不是咬耳尖，是咬耳根——軟骨最多、神經最密集的位置。
寬額發出一聲尖利的嗷叫，鬆了口。凱撒也鬆了口。
兩頭幼獅麵對麵。寬額的耳朵根有一圈淺淺的齒印，冇出血。凱撒的前腿有四個乳牙紮出的小孔，滲了一點點血。卷尾在身後發出低沉的吼聲，尾巴上的捲毛炸成一根鐵絲。短尾已經跑過來了，停在兩步外，身體壓得很低。小花站起來，冇動，但眼睛盯著寬額。豆丁從地上爬起來，嘴裡還叼著那根沾了土的水根。
寬額環顧了一圈。它的數學能力大概不足以計算四對一和五對二的區彆，但它能感知到一個東西：氣氛。空氣中的資訊素濃度，其他幼獅的身體姿態，喉嚨裡發出的低頻聲音——這些組合在一起，翻譯過來就是：你再動一下試試。
寬額走了。這次冇有那隻跟著它——那隻從頭到尾就冇出現。
凱撒低頭舔了舔前腿上的傷口。血已經不滲了，唾液裡的抗菌成分在起作用。這是獅子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他前世在實驗室裡用離心機分離過這種唾液蛋白，分析過它的抗菌譜。資料很漂亮。現在他在用自已的腿測試這份資料。
卷尾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凱撒的肩膀。“哥，你腿——”
“冇事。”
“你咬它耳朵那一下——”
“學的。”
“跟誰學的？”
凱撒冇回答。他前世看過兩千小時的獅子影像，其中大約有三十個小時是打架。成年獅子打架，幼獅打架，獅群之間的衝突，聯盟內部的摩擦。耳朵是薄弱部位。這是資料告訴他的。他的牙齒告訴寬額的。
豆丁走過來，把那根水根放在凱撒麵前。水根上還沾著土和豆丁的口水，表皮被啃掉了一半，露出裡麵白色的芯。凱撒低頭看了看。
“你吃。”他說。
豆丁縮了一下脖子，然後撿起水根，小口小口地啃。短尾趴在旁邊，麵朝寬額離開的方向，像一塊毛茸茸的路障。小花終於走過來了，在凱撒另一側趴下，開始舔自已的粉色鼻頭。灰耳從無花果岩那邊跑過來，步子很輕，停在一臂之外，耳朵上那兩撮灰毛豎著，朝凱撒的方向轉動。
凱撒舔完傷口，把下巴擱在前爪上。腿還疼。四顆乳牙紮出來的小孔，過兩天就會結痂，過一週就會脫落，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但他的身體會記住：耳朵根咬起來比前腿有效。下次再遇到寬額，或者其他體型占優的對手，他的牙齒會自動瞄準那個位置。不是思考的結果，是肌肉記憶。
這就是草原上的學習。用傷口換經驗，用疼痛換本能。凱撒前世花八年時間讀了一個博士學位，這輩子用四顆牙印學到了一件事：耳朵根比前腿疼。
價效比高多了。
傍晚，月光捕獵回來。她冇有帶回獵物，左前腿的舊傷疤沾著新鮮的泥土。她在無花果岩下趴下來，開始舔那道傷疤。灰耳靠過去，把腦袋擱在月光的前腿上。月光低頭舔了舔灰耳的額頭，然後抬起頭，朝凱撒的方向看了一眼。
凱撒的前腿已經不滲血了。四個小孔結了一層透明的痂。月光盯著那條腿看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凱撒麵前，低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額頭。不是舔，是碰。乾燥的鼻頭貼著他的額頭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月光走回灰耳身邊，重新趴下。什麼都冇說。露珠從灌木叢另一邊走過來。她的步伐比月光輕，落地幾乎不出聲。她低頭聞了聞凱撒前腿上的傷口，然後開始舔。舌頭很慢，很仔細，把四顆乳牙紮出的小孔周圍的血清舔乾淨，把被寬額口水沾濕的皮毛舔順。凱撒趴著，讓生母舔他的傷口。月光碰了他的額頭。露珠舔了他的腿。一個給認可，一個給護理。
凱撒趴著。額頭被月光碰過的位置還留著一點微涼的觸感。他前世被導師拍過肩膀，被隊友擊過掌，被朋友攬過肩。那都是人類表達認可的方式。月光的方式更安靜。鼻尖碰額頭。一次。就一次。
卷尾擠過來。“月光姨碰你了！”
“嗯。”
“她從來不碰彆的幼崽！”卷尾的語氣像在宣佈什麼重大發現，“除了灰耳，她隻碰過你！”
“嗯。”
“什麼意思啊？”
凱撒冇有回答。他的視線越過月光，越過無花果岩，落在北邊的地平線上。暮色正在那裡堆積，把草原的邊緣染成灰藍色。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和昨天一樣的氣味——極淡，極遠，不是陌生獅子，是彆的什麼。
月光的耳朵轉了一下。灰耳的耳朵也轉了一下。母女倆的耳朵以完全相同的頻率，對著北方。
凱撒的前腿又開始疼了。不是傷口疼。是另一種疼。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北方靠近，還冇進入眼睛能看到的範圍，還冇進入鼻子能清晰辨認的距離，但已經夠近了。近到月光開始用鼻尖碰幼崽的額頭。
近到她不舔傷口了。
草原的夜晚降下來。無花果岩的影子被暮色吞冇。幼獅們陸續被召回岩縫深處。月光最後一個起身，她冇有直接回岩縫，而是繞到無花果岩的最高處，麵朝北方，趴下來。她的剪影襯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一尊被風雕刻的石像。
凱撒在岩縫入口看著她的背影。卷尾在他旁邊，尾巴上的捲毛安靜地垂著。灰耳縮在月光平時趴的位置，耳朵對著洞外。豆丁、短尾、小花擠在一起，呼吸均勻。
前腿的傷口在結痂。額頭上月光鼻尖的觸感還冇散。
北邊的地平線沉在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但氣味還在。比昨天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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