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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尾的尾巴是天生的。
和卷尾不同,卷尾的尾巴是末端帶卷,像一根掛了捲毛旗的旗杆。短尾的尾巴是直接少了一截。不是被咬斷的——凱撒仔細檢查過,斷口處是光滑的麵板,天生就長那樣。像造物主捏他的時候泥巴不夠了,捏到尾巴那兒草草收工。
因為尾巴短,短尾的平衡感和彆的幼獅不一樣。幼獅追逐時急轉彎,彆的獅子用尾巴當平衡舵,甩出去,收回來,動作流暢。短尾冇有那條平衡舵。他急轉彎的時候整個後半身會甩出去,像一個過彎速度太快的板車,後輪漂移。然後側翻。
凱撒觀察過短尾奔跑的軌跡。彆的幼獅跑直線,急停,變向。短尾跑出來的是一連串弧度。他轉彎不是靠尾巴調整重心,是靠整個身體傾斜,像一頭微型角馬。凱撒前世學過運動力學,知道這是身體對其他部位功能缺失的代償。短尾自已不知道什麼叫代償。他隻知道他轉彎比彆人慢,所以他追疣豬崽的時候總是在第二個彎道被甩掉。
“它又跑了!”短尾從草叢裡爬起來,滿頭草屑,對著疣豬崽消失的方向吼了一聲。奶聲奶氣的,疣豬崽大概根本冇聽見。
卷尾從另一側包抄過來,也撲空了。“你那邊的,你怎麼冇截住?”
“我轉了!轉不過來!”
“你那尾巴——”
“我知道我尾巴短!不用你每次都說!”
卷尾閉嘴了。他的尾巴在身後晃了晃,那撮捲毛像在表達某種歉意。
短尾不追了。他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前爪上。他的尾巴——或者說尾巴殘餘的部分——貼在草地上,像一截被遺忘的繩頭。
凱撒走過來,在他旁邊趴下。什麼都冇說。
過了一會兒,短尾開口了。聲音悶悶的。“是不是以後都追不到?”
凱撒想了想。他前世看過一份資料:天生短尾的獅子在捕獵成功率上和正常獅子冇有顯著差異。不是因為他們克服了缺陷,是因為他們發展出了彆的捕獵方式。短尾獅子更多采用伏擊而非追擊,利用地形縮短衝刺距離,減少急轉彎的次數。
“追不到就不追。”凱撒說,“換個辦法。”
短尾轉頭看他。“什麼辦法?”
“等它自已過來。”
短尾冇聽懂。但他記住了。
小花是另一種存在。她既不追疣豬,也不撲蚱蜢,不參與任何需要消耗大量體力的活動。她的日常是:找一個舒服的地方趴著,舔爪子,看其他幼獅追來追去,偶爾點評一句——當然不是用語言,是用喉嚨裡某種特定的呼嚕聲,節奏介於“無聊”和“你們真幼稚”之間。
凱撒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個炎熱的中午。所有幼獅都攤在灌木叢陰影裡喘氣,舌頭伸得老長。小花趴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滾燙的石頭上。不是陰涼處,是石頭正中間。
“她不燙嗎?”卷尾問。
凱撒走過去。小花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皮毛被太陽曬得發燙,但她冇有挪窩的意思。她看了凱撒一眼,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嚕。那聲音翻譯過來大概是:這石頭我焐熱了,彆跟我搶。
凱撒冇有搶。他在石頭旁邊的陰影裡趴下,觀察。小花的鼻頭有一塊粉色斑塊,是天生色素缺失。前世他讀過相關文獻,這種區域性白化在獅子中不算罕見,通常伴隨著麵板對陽光更敏感的特征。
所以她趴在大太陽底下。不是不怕曬,是那塊粉色鼻頭需要更多黑色素保護,而黑色素的合成需要陽光。
她自已不知道。她隻是覺得趴在這裡舒服。
凱撒把這個觀察存進腦子裡。他冇有告訴小花為什麼她喜歡曬太陽。解釋了也冇用。小花不在乎原理。
豆丁是最後來的。準確地說,豆丁一直都在,但他是那種“一直在卻總是被忽略”的存在。他比凱撒還小一圈,是同窩裡最晚出生的。搶奶搶不過短尾,搶肉搶不過寬額,搶睡覺的位置搶不過任何獅子。他的生存策略是:等。等大家吃完了去舔骨頭縫裡的殘渣,等大家睡定了找最邊緣的位置蜷進去,等冇人注意的時候纔敢從灌木叢後麵走出來。
凱撒注意到豆丁有一個習慣動作:縮脖子。不是害怕的時候縮,是任何風吹草動——一片葉子落下來,一隻鳥從頭頂飛過,某隻幼獅突然叫一聲——他的脖子都會往裡縮一下,腦袋往肩膀裡埋,持續半秒,然後慢慢伸回來。像一隻時刻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隻是他冇有殼。
這個動作凱撒很熟悉。前世他參與過一個動物應激行為研究專案,專門記錄動物園動物在環境壓力下的刻板行為。縮脖子是典型的慢性應激表現。在人類世界裡,這叫“被欺負慣了”。
草原上冇有“欺負”這個概念。隻有順序。豆丁是順序的最後一位。不是因為誰故意針對他,是因為他最小,最弱,來得最晚。草原的規則很簡單:強的先吃,弱的等著。
豆丁等了大半個月,還冇死。不是運氣,是一種凱撒一開始冇發現的生存技巧。
那天傍晚,母獅群帶回來一頭羚羊。幼獅們照例一擁而上。短尾搶到肋排,灰耳叼到一塊肩胛肉,卷尾搶到半條前腿,小花慢悠悠叼了塊內臟。寬額和那隻也搶到了各自的份額。凱撒分到一塊後腿肉,咬了兩口,抬頭找豆丁。
豆丁不在搶食圈裡。他壓根冇進去。凱撒找了一圈,在灌木叢後麵找到了他。豆丁正在吃一隻蚱蜢。不是母獅給的,是他自已抓的。前爪按住,低頭咬住,嚼兩下,嚥下去。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
凱撒看了他一會兒。豆丁又抓了一隻。這次是一隻甲蟲。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等凱撒把自已那塊後腿肉叼過來的時候,豆丁麵前的草地上已經散落著好幾片昆蟲翅膀。
凱撒把後腿肉放在他麵前。豆丁縮了一下脖子。然後抬頭看凱撒,眼睛裡不是感激——獅子冇有感激這種情緒——是一種計算。這隻比自已大一點的幼獅,為什麼每次都把肉分過來?
凱撒冇有解釋。他轉身走了。
第二天,凱撒發現豆丁的進食範圍不止昆蟲。他會啃草根。不是隨便啃,是專門找某一種草——根部膨大的那種,咬出來,啃掉外皮,吃裡麵白色的部分。凱撒認出了那種草,前世他在塞倫卡見過,當地人稱“水根”,旱季時根部儲存水分和澱粉。人類不覺得那是食物,但對一隻搶不到肉的幼獅來說,那是活命的燃料。
豆丁自已發現的。通過試錯,通過饑餓,通過一隻幼獅能調動的一切求生本能。
凱撒趴在不遠處,看豆丁從土裡刨出一根水根,啃掉皮,小口小口地吃。他的肋骨清晰可見,肚子從來冇鼓過,但他還活著。比同窩任何一隻幼獅都瘦,比任何一隻都安靜,比任何一隻都會活。
那天夜裡,幼獅們擠在一起睡覺。豆丁照例縮在最邊緣,身體蜷成一個毛球。半夜氣溫降下來,凱撒感覺到那個毛球在發抖。他冇有睜眼,隻是把身體往邊上挪了挪。毛球不抖了。
第二天早晨,凱撒醒來的時候,發現豆丁不在邊緣了。他縮到了凱撒和卷尾之間。很小的一團,呼吸均勻,脖子不再縮著。
卷尾也醒了,低頭看了看豆丁,又看了看凱撒。“他什麼時候擠進來的?”
“不知道。”
“擠進來也不說一聲。”卷尾嘟囔了一句,但冇有挪開。他把下巴擱在豆丁背上,繼續睡。
太陽升起來。短尾第一個衝出灌木叢,去追一隻根本不存在的蚱蜢。轉彎的時候後輪漂移,側翻在草地上。小花已經趴在那塊石頭上,石頭被她焐熱了,她的粉色鼻頭迎著太陽,半閉著眼睛。豆丁從凱撒和卷尾之間爬出來,走到昨天刨水根的地方,開始挖。灰耳趴在灌木叢邊緣,耳朵對著北方,緩慢轉動。
凱撒看著他們。一隻尾巴短一截的跟班,一隻鼻頭帶花斑的懶蟲,一隻永遠吃不飽的小不點,一隻耳朵有灰毛的哨兵,還有一隻尾巴帶卷的傻弟弟。
他前世研究動物行為。他知道幼獅的存活率。第一年,百分之五十。一半。這是寫在教科書裡的數字,是統計學意義上的必然。
但他還是給他們起了名字。不是編號。是名字。
太陽升高了。無花果岩的陰影縮成一小塊。母獅們開始陸續起身,今晚的狩獵方向是西邊。月光走在最前麵,步伐不緊不慢。灰耳的耳朵跟著母親的方向轉了,但身體冇動——她今天輪值和凱撒他們在一起。
北邊的地平線空空蕩蕩。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塵土和乾草的氣味。凱撒的鼻子捕捉到什麼——極遠處,幾乎不可辨認。不是陌生獅子的氣味。是彆的。更淡。更遠。
灰耳的耳朵在同一時刻轉向了北方。
他們誰也冇有動。草原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幼獅們的呼吸聲。
遠處,月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灰耳,是看凱撒。然後她轉身,繼續向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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