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穀的霧,終年不散。
夜雨生獨行在亂石之間,腳下踩著一層黏膩的黑霜,無聲無息,一股刺骨陰冷卻順著鞋底直鑽四肢百骸。
他早已習慣了這片黑暗,習慣了死寂,習慣了孤身一人。
兩個多月了。
自得到風珠那日起,他便一頭紮進死亡穀深處,獵殺妖獸,尋覓機緣。白日與妖獸搏殺淬煉戰力,夜晚在山洞中吞服丹藥苦修修為,以戰養修,進境遠比常人迅猛。
風雷之力日益精純,刀法愈發純熟,修為已然直逼煉氣八層巔峰。
但他沒有停。
還不夠。
遠遠不夠。
這些日子,他已隱隱觸碰到八層瓶頸,隻待壁壘徹底清晰,便要吞服聖靈果,一舉衝破煉氣九層。
篝火旁,架上的妖獸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濃鬱香氣在霧靄中彌漫開來。
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夜雨生席地而坐,手中酒葫蘆已空了大半。
“肉不錯,酒也尚可,來得正是時候。”
一道沉穩中帶著倨傲的聲音,自夜色深處緩緩響起。
夜雨生撕下一塊烤肉,自顧自大口咀嚼,又仰頭灌下一口烈酒,彷彿未曾聽聞。
夜色裏,兩道氣息正悄然逼近。
一道強橫霸道,毫無遮掩——煉氣大圓滿。
靈力波動如潮水般翻湧,即便相隔百丈,依舊清晰可辨。那是黎家人特有的狂傲,不屑隱匿,不屑偷襲。
另一道……有些熟悉。
兩道身影緩緩自霧中浮現。
當先一人麵容冷峻,眉宇間刻著黎家子弟獨有的傲氣,正是黎天。
他周身靈力湧動,隱隱凝成一層淡金色靈光護罩——那是煉氣大圓滿的標誌,靈力外放,凝而不散。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襲紫裙的南宮秋露。
她的氣息,比兩個月前強盛了幾分。
夜雨生瞳孔微縮。
他們……是衝他來的?
黎天在篝火旁站定,目光掃過烤架,隨手扯下兩塊肉,遞了一塊給南宮秋露。
南宮秋露猶豫片刻,還是輕輕接過,小口咬下。
“嗬嗬,味道還行。”黎天拿起夜雨生的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眉頭微挑,“就是酒,淡了點。”
三人圍坐篝火旁,片刻之間,架上烤肉便被吃得幹幹淨淨。
“你們來這,應該不是為了喝酒吃肉。”夜雨生終於開口。
“不錯。”黎天與南宮秋露一同退至二十丈外,目光冷冽,“聽聞你的刀很快,我想試試。”
夜雨生巋然不動,隻是冷冷望著他:“煉氣大圓滿,有點意思。”
黎天指尖凝出一道劍氣,淩厲鋒芒破空而出,直刺夜雨生!
電光火石之間,夜雨生身形化作一道虛影,憑空消失在劍光之下。
“轟!”
他身後巨石轟然炸裂,碎石四濺!一塊拳頭大小的石片擦著夜雨生臉頰飛過,重重砸在地上,陷出一個淺坑。
“躲什麽?”黎天聲音更冷,“煉氣八層,也配讓我親自前來?若不是秋露非要跟來,你以為我會浪費時間?”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字字如冰:“夜雨生,你隻會躲嗎?滾出來。”
夜雨生沉默片刻,自夜色中緩步走出。
墨痕刀斜挎腰間,漆黑刀鞘隱在淡霧裏,不見半點反光。他的目光越過黎天,落在南宮秋露臉上。
南宮秋露也在看他。
那目光複雜至極——有恨,有怨,有敵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像一根拔不出的刺,深深紮在心底。
“我們之間,有仇?”夜雨生聲音平靜無波。
黎天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沒仇,就是看你不順眼。一個煉氣八層的廢物,也值得清華師叔另眼相看?”
夜雨生沒有接話。
黎天往前踏出一步,煉氣大圓滿的威壓毫無保留,轟然壓向夜雨生!
那威壓如實質般沉重,周遭霧氣被硬生生擠地向兩側翻湧。
地麵黑霜寸寸皸裂,發出細碎的哢嚓聲響。
夜雨生腳下的岩石,竟被這股威壓壓出細密裂痕!
“聽說你一刀敗了林闊?聽說你在藥園搶了聖靈果?聽說你的刀,藏有雷電之力?”
黎天連拋三個質問,每說一句,威壓便暴漲一分,地麵裂痕便深一寸。
“我很好奇。”黎天眯起眼,眸中閃過森然寒光,“一個靠女人進宗的廢物,憑什麽?”
廢物。
二字入耳,如刀鋒刮骨。
夜雨生的眼神,終於微變。
但他沒有怒,隻是淡淡開口:“你想如何?”
“想如何?”黎天嗤笑一聲,“很簡單。出手,讓我看看你究竟有幾分本事。”
他右手一翻,一柄長劍躍然掌心。
劍身通體晶瑩,泛著淡淡七彩流光,劍尖輕顫,每一次晃動都幻化出萬千劍影,層層疊疊,令人目眩。
劍身周圍空氣扭曲嗡鳴——那是靈力灌注到極致,即將爆發的征兆。
千幻劍。
黎家傳家靈兵,以幻製敵,以快取勝。
南宮秋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沉默。
她默默後退數步,立在一塊巨石旁,靜靜望著場中。
望著那個她想殺的人。
望著那個在她心底紮了刺的人。
夜雨生右手緩緩握上墨痕刀刀柄。
黎天劍尖驟然一抖,漫天劍影轟然炸開!
“千幻——劍雨!”
無數劍影如暴雨傾瀉,每一道都裹脅著摧枯拉朽的淩厲劍氣!
劍氣所過,空氣被撕裂,發出尖嘯破空之聲。
地麵岩石被劃開一道道深痕,溝壑縱橫。
這一劍,黎天沒有半分留手。
他要一招敗敵,要讓這個廢物在南宮秋露麵前,顏麵掃地!
夜雨生眸中寒光乍閃。
丹田之內,雷珠與風珠同時高速旋轉!
遁虛步施展——不是踏,是瞬間消失!
風隨人動,人隨風走!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殘影,在密不透風的劍雨縫隙中從容穿梭!
那些在旁人眼中毫無死角的劍影,在他看來,處處皆是破綻!
一步踏出,腳下岩石轟然崩碎——風力加持已至極限,力道遠超岩石承受之限。
“躲?”黎天冷笑,手腕再振,“我看你能躲到何時!”
劍雨更密、更快、更狠!
劍氣斬落,地麵炸出一個個深坑,碎石飛揚,塵霧彌漫。
方圓二三十丈內,再無一塊完整岩石。
夜雨生不再閃避。
墨痕刀出鞘!
漆黑刀身離鞘刹那,一道湛金色雷芒轟然炸開,緊隨其後,一道青色風刃纏繞而上!
雷與風,在這一刻完美相融!
刀光一閃——
沒有花哨,沒有變招,隻有一刀。
一刀,斬碎漫天劍雨!
“轟——!”
刀光與劍雨悍然相撞,巨響震天動地!
雷芒炸裂,電弧四射飛濺!
被電弧擊中的岩石瞬間崩碎,地麵留下一片焦黑坑洞。
風刃呼嘯,與劍氣對撞,發出刺耳切割之音。
空氣被生生撕開一道道裂口,形成短暫真空,周遭霧氣瘋狂湧入,捲成小小漩渦。
萬千劍影轟然崩碎,化作光點消散於空。
夜雨生立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腳下地麵,以他為中心,硬生生塌陷三尺,現出一個直徑五丈的巨坑!
墨痕刀橫在胸前,刀身之上,雷紋與風紋同時亮起,青金兩色光芒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黎天的劍雨,被他一刀,硬生生斬碎!
黎天瞳孔驟縮。
他望著夜雨生手中的刀,望著刀身纏繞的風雷之力,望著腳下那片塌陷的地麵,眼中第一次湧上凝重。
“雷修?”他沉聲道,“還有風屬性?”
夜雨生沒有迴答。
隻是握緊刀柄,刀尖緩緩指向黎天。
“還要打嗎?”
黎天臉色一沉。
他乃煉氣大圓滿,自詡宗門天驕,竟被一個煉氣八層的贅婿,一刀擋下全力一擊?
不可能!
他手腕猛抖,劍身再顫——
“千幻——斬!”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劍光,破空而出!
這一劍,再無半分幻影,隻有純粹一劍!
卻比先前劍雨更快、更狠、更準!劍氣凝作一道細線,所過之處,空氣直接被切開,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白痕!
地麵被劍氣犁出一條數尺深、十幾丈長的溝壑,碎石向兩側瘋狂翻湧!
夜雨生不退反進!
遁虛步踏至極限,風雷之力瘋狂湧入墨痕刀,刀身雷紋風紋同時爆發出刺目光芒!
一刀,悍然迎上!
“轟——!”
刀劍相撞,恐怖衝擊波以二人為圓心,向四周瘋狂席捲!
所過之處,岩石炸裂,地麵塌陷,霧氣被一掃而空!方圓三十丈內,竟短暫形成一片真空地帶!
兩人同時被震退!
夜雨生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半尺深的腳印!
第三步落下,腳下岩石終於不堪重負,哢嚓一聲徹底崩碎!
黎天也連退四步!
他臉色鐵青,持劍的右手微微顫抖——那是被雷力侵入經脈,麻痹刺痛的征兆!
平手。
竟是平手!
南宮秋露立在遠處,望著這一幕,指尖不自覺攥緊。
她腳下地麵,已被衝擊波震出細密裂痕。
一塊磨盤大小的岩石從她身側滾過,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沉悶巨響。
可她的目光,卻死死黏在夜雨生手中的刀上。
黏在那道湛金色雷芒之上。
那雷芒……
與那日霧中斬斷陰魂索的光芒,一模一樣。
與那個救她於危難、卻頭也不迴消失在霧裏的人,一模一樣。
是他?
她的呼吸,驟然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