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等,就是一個月。
一個月裏,夜雨生每天都在觀察裂縫中風刃的變化。
清晨,風最烈。
那時候的風刃最密集,最狂暴,呼嘯聲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
他曾經試著朝裂縫中扔了一塊石頭,石頭還沒落下三丈,就被風刃絞成了齏粉,連一粒塵埃都沒剩下。
正午,風稍緩。
風刃的密度減小了一些,呼嘯聲也弱了幾分。
但依舊危險——他又扔了一塊石頭,這塊石頭下落了五丈,然後被絞碎。
傍晚,風又起。
風刃重新變得狂暴,呼嘯聲也恢複了清晨的強度。
但無論怎麽變化,風刃的強度始終保持在“煉氣修士無法硬闖”的程度。
夜雨生沒有著急。
他每天坐在那塊巨石上,看著裂縫,感受著風,記錄著每時每刻的變化。
餓了就吃一顆辟穀丹,渴了就喝一口儲物袋裏備著的清水,困了就靠在巨石上眯一會兒。
時間一天天過去。
他的頭發長了些,胡茬冒了出來,衣袍上落滿了灰塵。
遠遠看去,他像是一尊石像,與那塊巨石融為一體。
直到第三十天。
那天清晨,夜雨生照例來到裂縫邊緣。
然後,他發現了不同。
風,弱了。
比平時弱了不止一點。
那些原本密不透風的風刃,開始出現縫隙。雖然依舊危險,但已不是不可逾越。
他沒有動。
他繼續觀察。
一個時辰後,風又強了。
兩個時辰後,恢複到往常的水平。
夜雨生站在裂縫邊緣,若有所思。
每個月,有一天,風會減弱。
這一天,大概會持續一個時辰左右。
一個時辰,足夠他進入裂縫。
也足夠他……找到那個吸引他的東西。
那天清晨,天還沒亮,夜雨生就站在了裂縫邊緣。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慢下來,慢到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他睜開眼。
風,如期減弱。
他沒有猶豫。
縱身一躍,跳入裂縫。
風聲在耳邊呼嘯,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瞬間將他吞沒。
他睜著眼,卻什麽都看不見——那種黑,濃稠得像是實質,像是無數隻手,在撕扯他的衣袍,撫摸他的臉。
他施展遁虛步,身形如煙,在狹窄的裂縫中急速下墜。
一道風刃襲來,他側身閃過。
又一道風刃,他頭一低,讓風刃擦著發梢掠過。
再一道風刃,他來不及閃避,墨痕刀橫在身前,硬扛一擊——“叮!”火星四濺,風刃在刀身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一丈,十丈,百丈……
他不知道下落了多久。
也許是半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在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終於——
腳下觸到實地。
他站穩身形,抬眼望去。
然後,他愣住了。
裂縫底部,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有多大?
大到他抬頭看不見頂,大到他左右看不見邊,大到他的呼吸聲都被空曠吞沒,沒有一絲迴響。
而在這空間的中央,匍匐著一具龐大的骨架。
那是一頭上古巨獸的遺骸。
巨獸體長超過三百丈——三十丈是什麽概念?
就是如果它活著,夜雨生站在它麵前,還沒有它的一根腳趾高。
頭骨猙獰,肋骨如柱,尾骨蜿蜒,即便死去不知多少萬年,那骨架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那威壓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
但夜雨生感覺到了。
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戰栗,是螻蟻仰望巨龍時的本能恐懼。
他握緊墨痕刀,刀身微微震顫,似在給他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走近。
一步,兩步,三步……
腳步聲在空曠中迴蕩,像是有人在跟著他。
他走到巨獸的頭骨前,抬頭望去。
頭骨長長達五十丈,張開的大口中,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體透明,泛著淡淡的青光,正在緩緩旋轉。
每一次旋轉,都有一縷縷肉眼可見的靈氣從地底被吸入珠中——那些靈氣是淡白色的,像霧,像煙,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頭骨裏。鑽進珠子中。
然後在頭骨和珠內流轉一圈,化作狂風,從頭骨的口中噴湧而出。
而風珠則噴湧出的是風刃。
這是一顆有靈性的風珠。
夜雨生看著那顆風珠,終於明白了一切。
這秘境的風刃,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
而是這巨獸頭骨造成的。
風珠隻是錦上添花。
頭骨吸收地底的靈氣,轉化為狂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年複一年,年複一年……不知道多少萬年,將這秘境封得嚴嚴實實。
風珠隻是狂風生成的精靈,能加強和挖製狂風的強弱。
而每個月減弱的那一天,就是它“靈氣吸飽”、轉換間隙的時刻。
他沒有動。
他就那麽站著,靜靜地看著那顆風珠,看著那些靈氣從地底湧來,看著那些狂風從它口中噴出。
看著它,像一個君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他需要等。
等它最虛弱的那一刻。
這一等,又是三十天。
三十天裏,夜雨生就坐在巨獸骨架的陰影下,一動不動。
他看著風珠旋轉,看著靈氣湧入,看著狂風噴湧。
他計算著時間,計算著每一次旋轉的間隔,計算著風力強弱變化的規律。
一天,兩天,三天……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第三十天。
風珠的旋轉,開始變慢。
那些從地底湧來的靈氣,逐漸減少。
從它口中噴湧而出的狂風,逐漸減弱。
就是現在!
夜雨生眸光一凝,右手抬起,食指中指並攏——
凝元指!
一道湛金色的雷電之力,從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間跨越十丈距離,精準擊中風珠!
“嗤啦——!”
雷電之力纏繞上風珠,風珠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
它怒了。
它本能地想要反抗,想要噴出狂風將那個膽敢冒犯它的人類撕成碎片,想要用最狂暴的風刃把他絞成齏粉!
但此刻,正是它轉換靈氣的間隙,力量最弱的時候。
狂風從它口中噴出,卻隻有平時的三成威力。
那些風刃呼嘯著朝夜雨生斬來,卻被他輕鬆閃過。
雷電之力趁虛而入,瞬間侵入風珠核心!
夜雨生咬緊牙關,全力催動雷霆本源。
丹田內,雷球瘋狂旋轉,一道道至陽雷霆順著經脈湧入指尖,再注入風珠!
風珠震顫得更厲害了,嗡鳴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
它在反抗,在掙紮,在用最後的力量抵抗這個膽敢煉化它的人類。
一人,一珠,在這幽暗的地下空間中,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較量。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夜雨生的額頭滲出汗水,沿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嘴唇越來越幹裂,手臂開始微微顫抖。
但他沒有停。
雷霆之力依舊源源不斷地湧入風珠,一點點抹去其中殘留的野性意識,烙印上自己的印記。
終於——
“嗡——”
風珠發出一聲輕鳴,停止了掙紮。
那嗡鳴聲不再是憤怒的嘶吼,而是一聲順從的低吟。
它緩緩飄起,朝夜雨生飛來,懸浮在他掌心。
夜雨生低頭看去。
掌心的風珠,依舊透明,依舊泛著青光,但那種狂暴的氣息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親昵。
它輕輕旋轉著,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在撒嬌。
他嘴角微微揚起。
張開嘴,一口將風珠吞下。
風珠入腹,瞬間被雷霆本源球吸引,緩緩融入丹田。
丹田內,兩顆珠子開始緩緩旋轉。
一顆湛金,雷霆纏繞。
一顆透明,風刃環繞。
雷與風,在這一刻,融為一體。
煉化風珠,用了七天。
七天後,夜雨生睜開眼。
他站起身,隨意踏出一步。
身形一閃,已出現在三丈之外。
快。
比之前快了不止三四倍。
遁虛步融合風力之後,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身法,而是近乎瞬移的遁術。
一步踏出,風隨人動,人隨風走。
他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在主動為他讓路,為他推波助瀾。
他心念一動,右手抬起,凝元指朝遠處的一塊巨石點去。
“嗤——!”
一道青金色的光芒激射而出,瞬間跨越五十丈距離,擊中巨石!
“轟!”
巨石炸裂!
不是裂開,不是碎開,而是炸開——炸成無數碎片,朝四麵八方激射!
碎石打在岩壁上,發出密集的“噗噗”聲,揚起一片塵埃。
青金色的光芒中,既有雷電的狂暴,也有風刃的鋒利。
五十丈內,指哪打哪,快如閃電。
夜雨生看著自己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又一招殺手鐧。
而且,是可以遠端攻擊的殺手鐧。
從此以後,他不再是隻能近身搏殺的刀客。
五十丈內,他就是死神。
他低頭,看向腰間的墨痕刀。
刀身上,那些金色的雷紋旁邊,又多了一些淡淡的青色紋路。
雷紋與風紋交織在一起,在漆黑的刀身上勾勒出神秘的圖案。
他握緊刀柄。
刀身微微震顫,發出一聲輕鳴。
那輕鳴聲中,有雷霆的剛猛,也有清風的悠揚。
夜雨生離開裂縫,迴到秘境入口。
風刃依舊在呼嘯,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但這一次,他沒有停下。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丹田內,風珠輕輕旋轉。
一縷風力從他掌心湧出,與麵前的風刃之牆接觸。
然後——
風刃,停了。
那些原本狂暴的利刃,在感應到風珠氣息的瞬間,如同見到了君王,紛紛安靜下來。
它們不再呼嘯,不再旋轉,不再切割。
它們隻是靜靜地懸浮在空中,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朝拜。
然後,它們朝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條筆直的通道,通向秘境之外。
夜雨生抬步,走入通道。
風刃在他身側輕輕旋轉,像是在護送他。
有幾縷膽大的,甚至湊過來蹭了蹭他的衣袍,然後害羞地縮迴去。
一步,兩步,三步……
身後,通道緩緩合攏。
眼前,豁然開朗。
他站在秘境之外,站在死亡穀的濃霧之中。
出來了。
夜雨生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秘境入口。
那裏,風刃依舊呼嘯,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那裏麵,已經少了一顆風珠。
他收迴目光,轉身,朝死亡穀深處走去。
濃霧翻湧,吞沒了他的身影。
幾個月後,宗門大比。
這是他從月清華那裏聽來的訊息。
天道宗每年一度的大比,內門弟子必須參加。
表現優異者,可獲得宗門獎勵,甚至有機會被元嬰老祖看中,收為親傳。
他需要這個機會。
但他也知道,以他現在的實力,想在宗門大比中脫穎而出,還不夠。
煉氣八層。
在死亡穀,他可以斬殺煉氣九層的鬼修和妖獸。
但在天道宗,那些真正的天驕——那些從小被靈丹妙藥堆砌起來、被元嬰老祖親自指點、修煉著最頂尖功法的嫡係弟子——同樣可以在煉氣大圓滿的境界,越階挑戰築基。
他需要更強。
煉氣九層,甚至煉氣大圓滿。
夜雨生抬頭,看向死亡穀深處。
那裏,濃霧翻湧,黑暗如潮。
那裏,有更多的妖獸,更多的鬼修,更多的——
機緣。
他握緊墨痕刀,刀身微微震顫。
刀身上的雷紋與風紋,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還有半年。
夠了。
他抬步,朝死亡穀濃霧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