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翻湧,一望無際。
巨大的飛舟破開層層雲霧,疾馳向北。
舟身流轉著淡淡的靈光,將高空凜冽的罡風隔絕在外。
夜雨生盤坐在飛舟尾部的角落,周身罩著一層薄薄的金光——那是飛舟護陣自行激發的庇護,對所有乘舟弟子一視同仁。
他閉著眼,墨痕刀橫在膝上,漆黑刀鞘在陽光下沒有半點反光,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飛舟很大,足以容納百人。
但夜雨生的周圍,空出了一小片。
沒人坐過來。
也沒人跟他說話。
他睜眼,目光淡淡掃過前方。
飛舟中央,四道身影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
四名煉氣大圓滿,天道宗這一代最頂尖的內門天驕。
月海,月家嫡係,煉氣大圓滿。
一襲白衣,麵容清俊,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容,正與身旁的同門低聲說笑。
他是月清華的堂兄,此番帶隊,代表的是月家的臉麵。
黃知遠,宗主黃旗真人嫡傳,煉氣大圓滿。
身材修長,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手持一柄摺扇輕輕搖動,目光卻時不時掃向月海——以及月海身邊的黎天。
黎天,黎家嫡係,煉氣大圓滿。
麵容冷峻,眉眼間帶著黎家人特有的傲氣,抱臂而立,對月海和黃知遠的說笑充耳不聞。
他的目光落在飛舟外翻滾的雲海上,彷彿那些同門都不配入眼。
還有——
南宮秋露。
她站在黎天身側,一襲紫裙,麵容姣好,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意。
此番進入死亡穀,代表的自然是黎係一脈。
她的目光,從登上飛舟的那一刻起,就時不時落在夜雨生身上。
那目光很輕,很淡,像是不經意的一瞥。
但夜雨生感覺得到那目光底下的東西——
殺意。
極淡,卻真實存在。
他沒有迴視,隻是垂下眼瞼,繼續閉目養神。
不急。
路還長。
——
飛舟前方,月海忽然開口:“此番進入死亡穀,各憑本事。天材地寶、妖獸內丹,誰拿到就是誰的。”
黃知遠搖著摺扇,笑道:“月兄這話說的,好像咱們是去搶東西似的。曆練為主,曆練為主。”
黎天冷冷道:“搶不搶的,進去了再說。”
南宮秋露輕聲開口,聲音柔柔的,像三月裏的春風:“三位師兄說的都有道理。隻是死亡穀危險重重,咱們同門之間,還是要相互照應纔是。”
她說著,目光又輕輕掃過夜雨生所在的方向。
“那位師弟……”她頓了頓,“好像是一個人來的?”
月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微微挑眉。
夜雨生。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
清華親自舉薦入宗,前幾日一刀敗了林闊,讓南宮無上當眾難堪。
月家的情報網很靈通,他知道夜雨生和南宮家之間有過節。
但具體是什麽過節,他懶得查——一個練氣七層的外來弟子,還不值得他費心。
“他叫夜雨生,”
月海淡淡道,“新入門的弟子,清華推薦的。”
“哦?”黃知遠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就是那個一刀敗了林闊的?”
“正是。”
黎天冷哼一聲:“林闊算什麽東西,煉氣八層的廢物,敗了有什麽稀奇。”
南宮秋露掩嘴輕笑:“黎師兄這話說得,林闊好歹也是內門弟子呢。”
她笑著,眼底卻閃過一絲陰冷。
夜雨生。
她記住了。
不是因為他一刀敗了林闊——那種貨色,她也能一刀敗。
而是因為,這個人讓她的哥哥南宮無上當眾丟臉。
無上那個廢物,追月清華追了三年,連個正眼都沒得到。
結果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小子,一進宗門就讓月清華親自護著、親自帶著。
無上丟臉,就是南宮家丟臉。
南宮家丟臉……
她南宮秋露,記著呢。
——
飛舟疾馳三日。
第四日清晨,雲海盡頭出現一道綿延萬裏的巨大裂穀。
裂穀深不見底,兩側崖壁如刀削斧劈,漆黑的霧氣從穀底翻湧而上,與天際的白雲形成鮮明對比。
死亡穀。
到了。
飛舟緩緩降落,在穀口一處平坦的空地上停穩。
一名身著灰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負手而立,周身氣息沉穩如山——築基後期,此番負責護送眾弟子的宗門師叔。
“下去吧。”他淡淡道,“我在穀口等你們。三個月後,無論收獲如何,必須出來。”
眾弟子紛紛躍下飛舟。
夜雨生最後一個起身,躍下飛舟時,那築基師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煉氣七層。
在這群普遍煉氣**層、甚至四個大圓滿的隊伍裏,他顯得格外紮眼。
師叔沒有說什麽,隻是微微皺眉。
這種修為進死亡穀……
兇多吉少。
但他不會攔。
修行路上,生死由命。
——
穀口霧氣彌漫,漆黑如墨。
月海率先踏入霧氣之中,身後跟著月家弟子。
黃知遠、黎天、南宮秋露也各帶人手,魚貫而入。
夜雨生跟在人群最後,默默踏入霧氣。
一步之隔,天地驟變。
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淡淡的腥臭。
四周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頭頂的天空被濃霧遮蔽,隻有零星的光線透下,照出影影綽綽的怪石枯木。
隊伍沿著一條隱約可見的小徑前行。
沒有人迴頭看他。
沒有人跟他說話。
他像是一個透明的影子,跟在隊伍最後,看著那些天道宗的弟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發出壓抑的笑聲。
月海、黃知遠、黎天三人走在最前,表麵和氣,實則暗中較勁。
月家弟子和黃家弟子不時交換眼神,黎家弟子則刻意與兩隊保持距離。
派係之爭,在死亡穀的入口處,就已經開始了。
南宮秋露走在黎天身側,偶爾迴頭,目光從夜雨生身上掠過。
每一次,都帶著那淡淡的、卻真實存在的殺意。
夜雨生垂著眼,腳步不停。
他感覺得到那殺意。
也感覺得到四周那些天道宗弟子的冷漠與不屑。
一個新來的,煉氣七層,沒背景,沒熟人,沒人願意搭理。
很正常。
他早就習慣了。
隻是……
他抬眼,望向隊伍前方那道紫色的身影。
南宮秋露。
南宮家的人。
他想起了南宮玉那張淡漠的臉,想起了南宮無上那怨毒的眼神,想起了月清華送來的那份簡介——
南宮家,不過是黎家的一條狗。
但現在,這條狗,想咬他。
夜雨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想咬?
那就來吧。
他收迴目光,繼續默默前行。
但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
隊伍前進半個時辰,四周的霧氣越來越濃,可見度不足十丈。
忽然——
前方傳來一聲厲喝:“什麽人!”
緊接著,是急促的破風聲,靈力的劇烈波動,以及一聲慘叫。
夜雨生腳步一頓,抬眼望去。
霧氣中,一道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竄出,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死氣,麵目模糊,隻有一雙雙泛著幽光的眼睛在霧中閃爍。
鬼靈宗!
鬼修!
月海的怒喝聲響徹霧中:“鬼靈宗的雜碎!敢伏擊我天道宗弟子,找死!”
話音未落,他已經拔劍衝入敵陣。
黃知遠、黎天也同時出手,三道身影如三柄利劍,直插鬼修陣中。
混戰,一觸即發。
夜雨生站在原地,目光迅速掃過戰場。
鬼靈宗此番顯然有備而來——五名煉氣大圓滿,帶領四五十名煉氣後期鬼修,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
天道宗這邊雖有四名大圓滿,但弟子總數不過五十餘人,瞬間陷入苦戰。
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靈光與死氣交織,鮮血飛濺。
混亂中,夜雨生看到南宮秋露的身影被幾名鬼修纏住,一時無法脫身。
他收迴目光,身形一閃,借著霧氣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脫離戰場,朝側方的亂石堆掠去。
沒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都忙著廝殺。
他如同一縷輕煙,消失在霧中。
——
身後,廝殺聲漸漸遠去。
夜雨生腳步不停,在亂石與枯木間快速穿行。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麽,但必須離戰場越遠越好。
南宮秋露的殺意,他感受得很清楚。
留在隊伍裏,比麵對鬼修更危險。
他必須單獨行動。
亂石嶙峋,枯木橫斜,霧氣越來越濃。腳下的沙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四周寂靜得隻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忽然——
身後傳來一道陰冷的笑聲。
那笑聲裹脅著絲絲蝕骨的死氣,如同毒蛇般纏上耳膜,鑽進骨髓:
“小老鼠,跑得挺快嘛。以為躲進霧裏,就沒事了?”
夜雨生腳步一頓,緩緩轉身。
霧氣中,一道黑色身影緩步而出。
那是一個麵容枯槁的青年男子,身著黑色鬼袍,周身裹著濃稠如墨的鬼霧。
霧氣翻湧間,他的麵目半隱半現,唯有一雙泛著幽綠鬼火的眼睛,死死盯在夜雨生身上。
鬼霧翻湧,衣擺下滲出淡淡的屍臭,氣息陰冷而強橫——
煉氣九層。
鬼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