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彷彿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撕碎了無窮無盡的濃稠霧瘴。
冷濕的霧氣簌簌散開,夜雨生踉蹌著跌出叢林邊緣。
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心髒仍在胸腔裏狂跳,餘悸如蜘絲般纏緊四肢百骸。
整整三日,他在無邊迷霧中跌撞前行,以為自己會化作這片荒林的枯骨,終老於不見天日的瘴氣之中。
抬眼望去,千山疊嶂如巨獸蟄伏,空氣中翻湧著妖獸特有的暴戾腥氣,刺鼻而兇煞。
彷彿又迴到北境沙漠。
孤身流浪的孤寂,刹那間湧上心頭。
他像無根的漂萍。
一個人修行,一個人覓食,一個人踏遍妖域險地,一個人與青山殘陽為伴,唯手中一柄墨痕刀,是他唯一的依靠。
晨霧徹底散盡,夜雨生轉頭向西。
玄劍門的方向。
張軒的冷眼,張芊芊的虛情,馮劍的陰毒……他們大概早已認定,他早已葬身狼腹,成了妖獸腹中餐。
天道宗趙姓修士的話猶在耳畔:玄劍門養不出真龍。
是啊。
與其在那座充滿屈辱、算計與傾軋的山門裏苟活,不如闖向更荒蠻、更廣闊的天地。
等他手握足夠強的力量,必歸來,救母親出樊籠。
最後一眼,望向玄劍門的方向。
那座曾充滿屈辱和算計的山門,在他眼中,不過是路邊一抔隨風而散的黃土。
張軒的恨,馮劍得毒,張芊芊的糾纏——
從此與他無關。
轉身,大步向東。
越往東,地勢越顯荒古蒼莽,古木參天蔽日,枝椏如鐵骨橫斜,空氣中靈氣稀薄,卻混雜著濃得化不開的妖氣,撲麵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裏,早已不是玄劍門管轄的地界。
這裏是落雲山脈以東,真正的妖域外圍。
人跡罕至,妖獸橫行。
弱肉強食,是此地唯一的天道。
妖獸領的意識如刀刻般強烈,強橫的妖物會在疆域邊緣留下凜冽妖氣,警告一切闖入者——越界者,死。
夜雨生一路潛行,遇靈草則采,見礦石則收。
有不知死活的低階妖獸撞上來,便一刀斬落,權當打牙祭。
他恪守底線:不惹高階妖獸,不踏氣息森冷的禁地,專揀懸崖峭壁、荒僻險徑穿行。
一身氣息斂入骨髓,輕如一縷幽魂,悄無聲息,不留半分痕跡。
如無根飄萍,似孤魂野鬼,這般遊蕩,已是月餘。
這日,他行至一片古林深處,死寂的林間,驟然炸起劇烈的靈力碰撞聲。
轟隆——
震耳欲聾的轟鳴撕裂林莽,巨葉簌簌墜落,塵土飛揚,其間夾雜著妖獸狂暴的咆哮,與修士壓抑到極致的低喝。
夜雨生腳步驟然頓住,身形如狸貓般掠至巨樹之後,指尖扣緊墨痕刀,屏息望去。
林間空地上,四五名白衣道袍的修士,已被十餘頭通體赤紅、虎目燃著兇焰的妖獸死死圍困。
地麵上,兩具道袍屍體血肉模糊,肢體殘缺,鮮血浸透泥土,觸目驚心。
那些妖獸肩覆烈焰,妖氣凝如實質,赫然是一階後期赤焰虎!
被圍攻的修士氣息雖不弱,最高者也有煉氣九層,麵對十餘頭兇性大發的一階後期虎妖,早已左支右絀,劍招散亂,周身傷口不斷增多,險象環生。
而真正奪目的,是立在林畔的那名女子。
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在血火與妖風之中,依舊挺拔如青竹。
容顏清冷絕俗,眉宇間帶著大宗天驕獨有的孤高與疏離,修為已至築基初期。
她的對手,是一頭半化人形的赤焰虎——
二階初期妖獸,與人族築基初期修士同階。
虎妖人身虎頭,身上套著不倫不類的人族布衣,手握一根漆黑鐵棍,張口便是烈焰狂噴,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女子手中長劍靈動如蝶,劍氣凜冽如冰,硬生生接下虎妖數次狂攻。
可她唇角已溢位一縷鮮紅血跡,握劍的指尖泛著慘白,靈氣護罩搖搖欲墜,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靈力衝擊波瘋狂席捲,幾十丈內古木攔腰折斷,碎石裹脅泥土飛濺,火海在林間蔓延,灼熱氣浪撲麵而來。
她腰間懸掛一枚古樸玉牌,上麵刻著兩個蒼勁古字——
天道宗。
竟是西域五大頂尖宗門之一,赫赫威名的天道宗弟子。
夜雨生伏在樹後,看著白衣女子被虎妖步步逼退,正朝自己藏身之處而來。
樹底恰好藏著一個幽深的洞,洞口荒草瘋長,掩得嚴絲合縫,不細看絕難發現。
他身形一矮,悄無聲息潛入洞中,荒草恰好將他徹底遮蓋,隻留一條縫隙,朝外窺探。
“師叔!赤焰虎太多,我們撐不住了!”
“再守下去,所有人都要葬身虎腹!”
幾名弟子慘叫連連,臉色慘白如紙,劍氣越來越弱,死亡的陰影已籠罩頭頂。
二階虎妖仰天狂嘯,烈焰化作一條火龍,卷著焚天之威,直撲白衣女子!
女子臉色驟變,橫劍格擋——
鐺!
巨響震耳欲聾,她身上的靈氣護罩瞬間崩裂出無數裂紋,光芒黯淡如殘燭。
身軀猛地一震,被震飛十幾丈,踉蹌後退十餘步,才勉強站穩。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胸前素白衣襟,她已身受重傷。
虎妖眼中兇光暴漲,鐵棍裹著熊熊烈火,帶著劈山斷石之勢,狠狠砸向她的天靈蓋!
這一擊,避無可避。
周圍弟子驚呼失聲,救援已然不及。
生死一線。
洞口的荒草已被蔓延的火海引燃,炙熱的火苗舔舐著夜雨生的肌膚,衣衫瞬間起火,灼痛感鑽心刺骨。
而那二階虎妖,已飛掠至地洞上空,全身妖氣暴漲,欲一擊絕殺。
就是現在。
突然。
一道渾身燃著火苗的黑影,如自地獄爬出的鬼魅,猛地從地洞中暴射而出!
快。
快到隻剩一道拖著烈焰的殘影,快到虎妖根本來不及反應。
墨痕刀出鞘。
沒有靈光衝天,沒有靈力浩蕩,隻有一抹樸實無華、卻淬滿死意的刀光。
錚——!
刀鋒精準如尺,直劈虎妖前爪最脆弱的關節縫隙!
雖被妖軀護體光罩硬生生擋下,卻如驚雷炸在虎妖耳畔。
“嗷嗚——!”
二階妖獸驚怒狂吼,必殺一擊驟然中斷,身軀猛地一滯。
高手相爭,一瞬之差,便是生死殊途。
它怒揮鐵棍,掃向夜雨生,磅礴妖氣壓迫的空氣扭曲,尚未臨身,已讓夜雨生窒息。
“好強的妖氣!”
夜雨生嚇得魂飛魄散。
打不過,先躲再說。
不敢硬接,身形猛地旋身,借著鐵棍掃來的勁風,如斷線風箏般再度縮迴地洞,險死還生。
虎妖震怒欲狂,抬爪便要轟碎地洞,將這隻螻蟻碾成肉泥。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破綻間。
一聲細不可聞的破風之聲,輕如蝶翼振翅。
一道冰寒劍氣,自白衣女子手中靈劍暴射而出,噗的一聲,精準刺入虎妖心口。
劍氣瞬入瞬收。
虎妖全身靈力瞬間抽空,鮮血從前胸與後背同時飆射而出,劃出一道淒厲的血弧。
沒有痛呼,沒有掙紮。
虎妖緩緩轉身,虎頭之上,雙眼圓睜,寫滿了難以置信,死死盯著白衣女子手中那柄染血的寒劍。
轟然倒地。
氣絕。
“呼——咳咳!”
夜雨生連滾帶爬從地洞竄出,一邊瘋狂撲打身上的火苗,一邊扯掉早已燒成破布的上衣,發絲焦枯,滿臉黑灰,狼狽到了極致,卻依舊攥著墨痕刀。
白衣女子一言不發,身形化作一道白影,衝入赤焰虎群。
劍招幹淨。
出手利落。
狠辣到極致,不留半分餘地。
不過片刻。
十餘頭一階赤焰虎,盡數伏誅,橫屍火海。
她收劍而立,素衣依舊纖塵不染,唯有唇角血跡,添了幾分破碎的清冷。
美眸落在不遠處那道狼狽不堪、上身**、發絲焦枯的黑影上,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色。
若沒有方纔那一刀擾敵,此刻橫屍在地的,便是她與天道宗所有弟子。
危機,徹底解除。
天道宗弟子癱軟在地,大口喘息,劫後餘生的恐懼與慶幸交織在一起。
女子緩步上前,斂衽微微一禮,聲音清冷如冰泉,卻藏著幾分真切的謝意:
“多謝道友出手相救,此恩,天道宗月清華,銘記於心。”
夜雨生從儲物袋裏摸出一件長衫,胡亂套在身上,遮住滿身狼狽與灼傷,淡淡點頭,將墨痕刀緩緩歸鞘,聲音沙啞低沉:
“路見不平,舉手之勞。”
說罷,轉身便要離去。
他救人,不過順手而為,從無功利之心,更不習慣討要恩情與迴報。
見他轉身便走,孤峭背影如寒鬆孤月,月清清柳眉微蹙,輕聲喚住:
“道友留步。”
夜雨生腳步頓住,沒有迴頭。
風穿過古林,捲起灰燼與落葉,沙沙作響。
月清清望著他孤寂的背影,清冷的聲音在林間響起:
“此處已是妖域深處,危機四伏,道友孤身獨行,太過兇險。”
“我天道宗弟子在此曆練,若道友不嫌棄,可與我們同行一段。”
夜雨生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他一身狼狽,灰頭土臉,衣衫破舊,目光卻平靜如深潭,藏著從絕境裏磨出的冷硬與孤絕。
她白衣勝雪,容顏絕世,氣質清冷如霜,眼底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欣賞,還有大宗弟子獨有的風華。
一個從塵埃與絕境中爬出,孑然一身,無門無派。
一個自頂尖大宗而來,天驕之姿,萬眾矚目。
兩條本永不相交的軌跡,在這片落雲妖域,於血火之後,悄然交匯。
夜雨生沉默良久,沙啞的聲音,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