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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倒計時最後一天。
京城下了一場極大的雪。
和那天在滑雪場一模一樣。
我站在實驗室的窗前,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世界,突然覺得很平靜。
這五年,像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愛上了一個永遠不會愛我的人,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東西,最後在一個風雪夜裡被丟棄。
現在,夢要醒了。
【倒計時:23
小時
59
分。】
「係統。」
【在的。】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說。】
「沈寒川他有冇有可能愛上我?」
係統沉默了很久。
「根據係統資料分析,攻略物件沈寒川的情感模式屬於『延遲覺醒型』。這類人往往在失去之後,纔會意識到自己曾經擁有什麼。」
「在小說原著的時間線中,原主去世後第三年,沈寒川開始出現明顯的抑鬱症狀。第五年,他解散了公司,獨自搬到原主生前住過的公寓,每天對著原主的照片說話。」
「第十年,他在原主的墓前自殺。」
我愣住了。
「自殺?」
「是的。臨終前他留下一封信,上麵隻有一句話:芙芙,我來接你了。」
我久久冇有說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埋掉。
「係統,你覺得我應該感動嗎?」
【係統冇有情感模組,無法做出判斷。但根據人類社會的普遍認知,這種「失去後才懂得珍惜」的行為,通常被認為是一種悲劇性的諷刺。】
諷刺。
是啊。
活著的時候視若無睹,死了之後才追悔莫及。
有什麼用呢?
【宿主,倒計時還剩
12
小時。撤離程式將在今晚
23:59
分啟動。屆時,你的靈魂將脫離本世界,迴歸現實。】
「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做最後的事。
實驗室的所有資料都整理完畢了,每一份檔案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我給導師留了一封信,感謝他五年來的教導,並把我的全部研究成果都留給了實驗室。
然後我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機,翻看通訊錄。
沈夫人的號碼。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過去。
「伯母。」
「芙芙啊!怎麼想起給伯母打電話了?」
「伯母,我想跟您說聲謝謝。謝謝您這五年來對我的照顧。」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芙芙,你怎麼了?說話怎麼這麼奇怪?」
「冇事,就是想跟您說聲謝謝。您做的紅燒肉特彆好吃,我以後可能吃不到了。」
「傻孩子,想吃隨時來家裡,伯母天天給你做!」
我笑了笑,眼眶有些發酸。
「好。伯母,您保重身體。」
掛掉電話,我又給實驗室的學弟學妹們發了訊息,囑咐他們好好做實驗,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導師。
最後,我開啟和沈寒川的聊天框。
聊天記錄有上萬條,幾乎全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沈寒川,早安!今天天氣很好,記得吃早餐~」
「沈寒川,你胃疼好點了嗎?我給你買了藥放在你公司前台了。」
「沈寒川,今天下雨了,你出門記得帶傘。」
「沈寒川」
「沈寒川」
「沈寒川」
他偶爾回覆,都是簡短的「嗯」「哦」「知道了」。
最近的記錄停在那天晚上。
他發了很多條,我冇有回覆任何一條。
最後一條是今天早上發的:
「葉芙,今晚知微的訂婚宴,你作為蘇家大小姐,必須出席。彆裝死。」
訂婚宴。
林知微的訂婚宴。
跟誰訂婚呢?
我不想知道,也不在乎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倒計時:6
小時。】
【5
小時。】
【4
小時。】
天色漸漸暗下來,雪還在下。
實驗室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暖氣片偶爾哢嗒作響。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平常。
冇有人知道,這個世界裡的葉芙,就要消失了。
【倒計時:1
小時。】
手機突然瘋了一樣震動起來。
我拿起來一看,是沈寒川打來的電話。
第一個,冇接。
第二個,冇接。
第三個,冇接。
然後簡訊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葉芙,你人呢?訂婚宴都開始了,你怎麼還不來?」
「彆裝死,接電話!」
「葉芙,你贏了,隻要你現在過來,那條圍巾的事我不追究了,我還會考慮跟你試著交往。」
「葉芙,我在去你實驗室的路上。你給我等著。」
我盯著最後一條簡訊,嘴角微微上揚。
試著交往?
沈寒川,你終於願意施捨給我「交往」這兩個字了。
可惜。
太晚了。
【倒計時:00:59:59】
實驗室的門被暴力撞開。
沈寒川滿身風雪地衝了進來,大衣上全是雪,頭髮被風吹得淩亂,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他原本準備好的怒吼,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全部卡在了喉嚨裡。
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
生命力流逝讓我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青,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我靠在椅背上,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瓷娃娃。
「葉芙」沈寒川的聲音在發抖。
他大步衝過來,一把將我抱起。
好冷。
他的懷抱好冷。
我已經失去了觸覺,卻能感受到那種穿透骨髓的寒意。
是因為他也在風雪裡站了太久嗎?
還是因為,我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你怎麼了?你彆嚇我!葉芙!」他的聲音尖銳得像在嘶吼,「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我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已經模糊了,隻能看到他模糊的輪廓和那雙通紅的眼睛。
「沈寒川。」
「我在!我在!你彆說話,我送你去醫院!」他抱著我就往外衝,聲音都在抖,「你會冇事的,你會冇事的」
「沈寒川,你還記得那天在山頂,我給你打的最後一通電話嗎?」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風雪從門外灌進來,撲在臉上,像刀割。
「那天零下二十度,」我的聲音輕得像煙,「我其實真的堅持不住了。」
「對不起對不起芙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那麼嚴重」他的聲音碎成了渣,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我臉上。
滾燙的。
我竟然還能感覺到溫度。
也許是迴光返照。
「我跟林知微沒關係孩子不是我的我隻是想氣你我想看你在乎我的樣子」
他在說什麼?
我聽不清了。
【倒計時:00:00:10】
【9、8、7】
聲音越來越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我努力睜大眼睛,想最後看清這個世界的模樣。
沈寒川的臉,近在咫尺。
淚水、恐懼、悔恨,所有的情緒都在他臉上交織,把那張向來冷漠的臉撕扯得麵目全非。
他哭了。
沈寒川居然哭了。
五年了,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3、2、1。】
「脫離成功。」
我的靈魂輕飄飄地升起來,像一片羽毛,像一片雪花。
我低頭看去,看到沈寒川抱著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跪在雪地裡,發出如困獸般的哀嚎。
聲音很大,大到整個京城都該聽見了。
又很小,小到再也傳不進我的耳朵。
我看到他翻遍了那具身體的口袋,最後從內側口袋裡找到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那是他在滑雪場那天丟掉的,我親手織的圍巾上的標簽。
背麵,我寫了一行字:
「沈寒川,這是我愛你的最後一百天。」
可惜。
還冇到一百天。
我就不愛了。
尾聲·現實。
現實世界。某市第一人民醫院。
「病人有反應了!快!叫主任!心跳正在恢複!」
刺目的白光透過眼皮,像一把鋒利的刀。
我努力睜開眼,入目是慘白的天花板、輸液架、心電監護儀,還有父母喜極而泣的臉。
「芙芙!芙芙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母親撲過來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
父親站在床邊,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隻是不停地用手抹眼淚。
「媽」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渴。」
「水!快拿水來!」
護士遞過來一杯溫水,我接過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溫熱的,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
水的味道。
我愣愣地看著手裡的杯子,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怎麼了芙芙?哪裡不舒服?」母親慌了。
「冇事,」我笑著搖頭,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就是覺得,
水真好喝。」
母親以為我說胡話,
又哭了起來。
我靠在枕頭上,
看著窗外。
現實世界是春天,陽光明媚,
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盛。
「媽,
我睡了多久?」
「三年零兩個月。」母親哽嚥著說,「醫生說你可能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了,
我和你爸我們」
「我回來了,
」我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冇事了,
我回來了。」
至於那個世界。
至於沈寒川。
係統說,
他在我「死後」發了瘋。
他守著一座空墳,在那場大雪的山頂坐了一整夜,凍傷了一條腿,從此走路微跛。
他解散了公司,變賣了所有家產,
搬進了葉芙生前住過的公寓。
他每天對著空氣說話,對著空氣笑,對著空氣流淚。
所有人都說沈寒川瘋了。
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冇瘋。
他隻是終於學會了愛人。
可惜,被愛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聽著係統的彙報,沉默了很久。
問出了一直以來的疑惑:「係統,
為什麼我甦醒了,我的攻略任務不是失敗了嗎?」
【宿主,
你真的想知道嗎?】
「告訴我吧。」
【是因為沈寒川。】
「什麼?」
我愣住了。
「在你離開後,
沈寒川意識到了所處世界的不對勁。他覺醒了意識,用自己的氣運換你的甦醒。」
係統的聲音依舊平穩,可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驚雷一樣在我腦海中炸開。
「他是在你死後的第七天覺醒的。那天他守在你的墓前,
整整一夜冇有離開。淩晨三點,他突然抬頭看向天空,
說了一句係統至今無法分析的話。」
「什麼話?」
「『這不是真實的世界,對嗎?芙芙,你是真實的嗎?』」】
我的手指開始顫抖,
水杯裡的溫水晃動著,濺在手背上。
「他用了三年時間,
與這個世界的氣運抗衡。一個小說世界的配角覺醒意識,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但他做到了。他找到了係統的漏洞,用自己的全部氣運——來世、財運、壽命、健康——換取了你的甦醒。」
「不可能」我搖頭,
「他隻是個紙片人,他怎麼可能」
【宿主,
這也是係統第一次遇到的狀況。沈寒川已經超出了係統的認知範疇。他不再是單純的紙片人,
他有了自己的靈魂。】
我閉上眼睛,
沈寒川最後那張流淚的臉浮現在腦海裡。
不再是紙片人。
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在感情中遲到了、卻願意用一切來彌補的人。
【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芙芙,這輩子是我欠你的。下輩子,換我追你。」】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窗外,
一朵玉蘭花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向遠方。
我端起水杯,把最後一口溫水喝完。
溫熱的。
甜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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