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者’，你能不能脫離幻境呢？”黑暗中的滄桑聲音暗暗道。
這聲低語如同滴入靜水的墨汁，在無盡的虛空中泛起層層漣漪。
聲音源頭處，一個由純粹陰影構成的人形緩緩浮現，祂的輪廓不斷扭曲變化。
時而如垂暮老者佝僂，時而似猙獰巨獸張牙，最後定格成與周元有七分相似的青年模樣。
如果有旁人能夠瞥見此刻的真實情況，就會發現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周元盤坐在一片虛無中的白玉平台上，身上表麵上什麽都沒有發生。
九輪顏色各異的炎陽懸浮在他頭頂，每輪炎陽都延伸出無數比蛛絲還細的光線。
這些光線穿透他的百會穴，正在源源不斷抽取著什麽。
而他腰間的青銅古劍“寰宇”早已鏽跡斑斑，劍身上象征九大道則的紋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方纔的所謂“實驗”，都不過是幻境中的產物罷了。
震撼人心的古神葬地、混沌道果、監察令牌……
全部是九輪炎陽根據周元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渴望編織的虛妄。
更可怕的是，這個幻境已經持續了整整九個紀元的時間跨度。
在外界或許隻是彈指一瞬，但對陷入其中的意識而言，已經曆了千萬次人生輪迴。
如今，周元在幻境中，還在不斷進行“反抗”。
他的神識被困在第九萬七千二百一十四次輪迴裏，正在重複那個註定失敗的劇本。
發現真相、凝聚反抗之矛、被更高位存在碾壓。
這個迴圈縝密得令人絕望，每一次“覺醒”都會被重新抹去記憶，連殘留的記憶碎片都會被仔細篩除。
就像此刻，幻境中的周元正第兩萬三千六百零五次握住那柄九彩長槍。
臉上浮現出與之前兩萬多次完全相同的決絕神情。
“真是倔強啊……”
陰影人形抬手輕撫其中一輪暗紅色炎陽，炎陽表麵立即浮現出幻境裏的實時畫麵。
隻見周元正在劍塚最深處刻下警示，那些劍氣縱橫的字跡與之前兩萬多次輪迴分毫不差，
“明明記憶都清洗過了，還是會在相同的地方做相同的標記。”
虛空突然震蕩，七道形態各異的身影在陰影人形身後顯現。
他們籠罩在朦朧光輝中，有的如書院夫子手持竹簡，有的似沙場武將身披血甲。
最詭異的是一位渾身纏繞鎖鏈的少女，她懷中抱著與周元一模式的青銅古劍。
“老大，這次還是不行嗎？”
武將打扮的存在悶聲問道，他說話時頭盔縫隙裏不斷滲出黑血，
“都迴圈兩萬多次了，‘種子’怎麽還沒發芽？”
陰影人形沒有立即迴答。
祂伸手點在周元現實的眉心，那裏浮現出一道極細的金線，金線末端連線著幻境中那柄反抗之矛。
隨著祂的觸碰，金線突然劇烈顫抖，竟然在虛空中勾勒出某個複雜到極致的立體符紋。
這個符紋與九輪炎陽的排列方式完全一致，隻是規模小了千萬倍。
“不，已經成功了。”
陰影人形的聲線首次出現波動，那是一種混合著驚歎與恐懼的顫音，
“他早就看穿了幻境……現在這個不斷反抗的‘周元’，纔是他故意製造的幻象！”
彷彿為了印證這番話，現實中的周元突然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清澈得可怕，瞳孔深處跳動著九簇顏色各異的火苗。
更恐怖的是，鏽蝕的青銅古劍突然震碎所有鏽跡，露出下麵全新的紋路。
那根本不是道則烙印，而是密密麻麻的刻度，記錄著幻境與現實的時差！
“多謝款待。”現實中的周元開口，聲音裏帶著九個紀元的滄桑，
“你們用九個紀元熬煉我的真靈，我就用這兩萬多次輪迴參透了這《時淵禁章》。”
他伸手握住古劍，劍鋒劃過之處，那些連線炎陽的光線紛紛斷裂，
“現在……該讓觀察者成為被觀察的物件了。”
九輪炎陽同時暗淡，其中那輪暗紅色的突然爆裂，化作無數光點被周元吸入體內。
陰影人形終於露出驚恐之色。
因為祂發現周元眉心的金線不知何時已經反向連線到了祂們八人身上！
“不可能！”鎖鏈少女尖叫著後退，懷中的青銅劍突然刺入自己胸膛，
“《時淵禁章》是主人獨有的大道，你怎麽可能……”
周元站起身，每一步落下都有時光長河的虛影在腳底蕩漾：
“因為你們所謂的主人……”
他抬手捏碎第二輪炎陽，這次是靛青色，“就是第九紀元時的我啊。”
這句話如同判決，剩餘七輪炎陽接連熄滅。
每熄滅一輪，就有一位籠罩光輝的身影慘叫消散。
當最後一輪金色炎陽破碎時，整個虛空開始崩塌，露出外麵更加浩瀚的宇宙。
那裏懸浮著無數相同的白玉平台，每個平台上都盤坐著一位“周元”，他們頭頂都有九輪炎陽在運轉！
陰影人形此刻已經支離破碎，卻發出癲狂的大笑：“哈哈哈~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祂的身體突然膨脹，顯露出真實形態。
那竟然是周元未來某個時間點的模樣，“看清楚！這是第幾個輪迴的劇本？！”
周元瞳孔驟縮。
因為在陰影人形完全展開的記憶裏，他看到了令人絕望的真相。
此刻發生的一切，包括“反殺觀察者”的戲碼，都已經被重複演繹了至少八十一次！
每次他以為掙脫幻境，實際上隻是跳進了更高層的牢籠！
“這次不一樣。”
周元突然平靜下來，指尖浮現出九枚細小的光點，那是他偷偷保留的本源，
“因為我終於明白，真正的囚籠不是幻境……”
他猛地將光點按入自己眉心，“而是‘周元’這個存在本身！”
隨著這個動作，他的身體開始分解成最基礎的時間粒子。
青銅古劍發出悲鳴，卻阻止不了主人的消散。
當最後一個粒子也要逸散時，虛空最深處突然傳來玻璃破碎般的脆響。
那是某個超越所有維度的桎梏，被真正打破了。
“……了不……起……”陰影人形露出解脫般的笑容，與剩餘七位觀察者一同化為光雨，
“終於……等到……這一天……”
在徹底消散前的刹那，周元看到了終極的真相。
所有白玉平台上的“自己”同時抬頭微笑，然後不約而同地開始分解。
他們頭頂的炎陽接連爆炸，產生的能量在時空中撕開一道通往真正現實的裂縫。
而在裂縫之外，某個無法形容的存在正緩緩睜開眼睛。
那纔是經曆了無數輪迴後，終於蛻去所有“周元”外殼的，他的本源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