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迴春堂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隊伍從石階開始,順著牆根往南,繞過賣胡餅的攤子,穿過槐樹下的陰影,一直排到街角的胭脂鋪門口。
賣豆腐的老漢推著車經過,探頭看了一眼,咋舌:“乖乖,這是發錢還是施粥?”
“免費義診!不收藥錢!”有人扯著嗓子喊。
老漢的扁擔差點滑下來。
訊息是三天前傳出去的。一開始沒人信——這年頭,藥鋪恨不得把病人扒三層皮,哪有倒貼的?有膽大的來試了,
抓了三包藥,真沒要錢。第二天,他帶著七大姑八大姨全來了。
第三天,就是今天。
趙大牛帶著十幾個藥農站在隊伍兩側,腰裏別著木棍,腰板挺得筆直。誰想插隊,他們眼睛一瞪,木棍一指,那人就訕訕退迴去。
“大牛叔,您喝水。”一個半大小子端著碗過來。
趙大牛接過來,沒喝,眼睛還盯著隊伍。
隊伍裏有個老太太,七十多了,拄著柺杖,一步一挪。她旁邊跟著個五六歲的丫頭,紮著衝天辮,小臉凍得通紅。
趙大牛走過去,彎下腰:“大娘,您扶著我,慢點。”
老太太抬頭看他,渾濁的眼睛裏汪著淚:“後生,你是個好人……”
趙大牛把她扶到門口,交給媚娘。
媚娘坐在櫃台後,手裏的筆沒停過。
“姓名?”
“王……王張氏。”
“病症?”
“咳嗽,帶血絲,半年了。”
媚娘抬頭,看一眼老太太。六十來歲,瘦,臉色蠟黃,顴骨高聳。她身後還站著幾十號人,都在等著。
她低頭寫方子,寫完了,抬頭喊:“下一個!”
老太太接過藥方,顫巍巍站起來,走到藥櫃前。
周興站在藥櫃後麵,抓藥的手又穩又快。他臉上的傷還沒好透,眼角還貼著藥膏,但動作一點不慢。
“陳皮三錢,甘草兩錢,黃芪五錢……”他唸叨著,手在藥格子裏穿梭,一抓一個準。
藥包包好,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接過,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多……多少錢?”
周興看著她。
“不收錢。”他說,“林教官說了,免費義診三日。”
老太太愣住。
然後她跪下了。
“活菩薩……活菩薩啊……”
周興趕緊繞出櫃台,把她扶起來。老太太抓著他的手,眼淚流了一臉,說不出話,隻是使勁攥著。
周興的手被她攥得生疼,但他沒抽迴來。
他低著頭,眼眶有點紅。
媚娘在櫃台後看見了,筆尖頓了一下,又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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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林笑笑坐在藥庫門口,麵前擺著三個碗。
陳軍醫站在旁邊,一臉凝重。
“林教官,這已經是今天熬的第七批藥湯了。照這個速度,庫存最多還能撐五天。”
林笑笑端起一碗,聞了聞。
“夠。”
陳軍醫愣住:“什麽夠?”
“五天夠。”她把碗放下,“三天義診,兩天緩衝。夠了。”
陳軍醫還想說什麽,林笑笑已經站起來,走到藥架前。
她拿起一株參,按在脖子上。
迴頭石微微發燙。
參幹,變成粉末。
她低頭看——
3.1%。
漲了零點一個點。
她放下參須,又拿起一株靈芝。
按上去。
又幹。
3.2%。
她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救人也有效果。
雖然慢,但有效果。
她轉身,走出藥庫。
院子裏,蘇遺正帶著人練刀。刀光閃爍,汗水飛濺,吼聲震天。
她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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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隊伍還在排。
一個中年漢子背著個老婦人,擠到前麵。趙大牛攔住他:“排隊!”
漢子撲通一聲跪下:“求求你們,我娘快不行了……”
趙大牛低頭一看,那老婦人臉色青灰,嘴唇烏紫,呼吸已經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猶豫了一瞬。
“讓開。”
林笑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大牛側身讓開。
林笑笑蹲下來,伸手按在老婦人手腕上。建模視界裏,老婦人的身體資料飛速閃過——心力衰竭,肺絡阻塞,氣血兩虧。
她抬起頭。
“抬進去。周興,準備針。”
周興跑過來,把人接過去。
林笑笑站起來,看著那漢子:“能救。但以後,排隊。”
漢子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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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的時候,隊伍終於散了。
媚娘趴在櫃台上,手指已經握不住筆。周興靠著藥櫃,眼睛都快睜不開。趙大牛帶著藥農們,把門口收拾幹淨。
林笑笑站在院子裏,看著月亮升起來。
蘇遺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姐,今天多少人?”
“三百七十二個。”
蘇遺倒吸一口涼氣。
林笑笑沒說話。
她摸向脖子上的印記。
3.2%。
又漲了零點一個點。
救人,真的有用。
她抬頭看月亮。
月亮很圓,圓得像蘇九的臉。
義診第三天下午,三輛馬車停在迴春堂門口。
馬是上等的河曲馬,車是楠木的,車廂上刻著精美的花紋。趕車的是個精幹的漢子,跳下車,拉開簾子。
鄭文淵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直裰,頭發束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牌匾,點了點頭。
隊伍裏的人紛紛讓開,竊竊私語。
“鄭家的?”
“他怎麽來了?”
“來找茬的吧……”
鄭文淵不在意那些目光,他徑直走到櫃台前,對著媚娘拱了拱手。
“小娘子,煩請通報一聲,鄭文淵求見林教官。”
媚娘愣了一下,站起來跑向後院。
一會兒,林笑笑走出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鄭文淵。
鄭文淵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三息。
鄭文淵先笑了,從懷裏摸出一張帖子,雙手遞上。
“林教官,鄭某佩服。這三車藥材,鄭家捐給百姓,不成敬意。”
他說著,一揮手。
那三輛馬車的車廂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碼著麻袋。麻袋口鬆開,露出裏麵的東西——參、靈芝、黃精,全是上等貨。
人群炸了。
“鄭家送藥!”
“這是站隊了?”
“鄭文淵這是要跟長孫家翻臉?”
林笑笑沒說話。
她看著那些藥材,又看著鄭文淵。
建模視界裏,鄭文淵的各項資料飛速閃過——呼吸平穩,心跳略快但可控,眼神真誠中帶著一絲緊張。
他在賭。
賭她能贏。
林笑笑往前走了一步。
“鄭二爺,裏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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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府。
茶盞砸在地上,碎片濺開,茶水潑了一地。
長孫無忌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
管家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
“鄭文淵……”
長孫無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寒。
“好一個鄭文淵。”
他轉過身。
“韋正那個蠢貨,王珪那個老狐狸,崔元亮那個悶葫蘆……”他一個一個念著,“現在鄭文淵也跳了。”
他走迴桌前,拿起筆。
管家跪在那兒,大氣不敢出。
筆懸在紙上,頓了很久。
最後,長孫無忌把筆放下。
“去請周德。”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