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
清晨,林笑笑站在藥庫裏,麵前擺著賬本。
媚娘站在旁邊,小聲念著。
“這個月收入七千三百兩。支出五千二百兩。淨賺二千一百兩。”
她翻了一頁。
“藥材消耗:參消耗二百七十斤,靈芝一百五十斤,黃精三百斤,當歸二,百斤。還剩:參一百三十斤,
靈芝八十斤,黃精一百五十斤,當歸一百斤。”
林笑笑聽著。
沒說話。
媚娘合上賬本。
“姐,咱們賺的錢不少,但藥材消耗太快了。按現在的速度,最多還能撐兩個月。”
林笑笑點頭。
“我知道。”
她走到藥架前。
拿起一株參。
按在脖子上。
迴頭石發燙。
參幹。
她放下。
“周興那邊,第二批貨什麽時候到?”
媚娘翻了翻記錄。
“按路程算,還有十天。”
林笑笑點頭。
走出藥庫。
院子裏,訓練還在繼續。
三十三個人,隻剩三十一個。
又死了兩個。
一個是訓練的時候,刀脫手,紮進大腿,血流不止。抬迴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一個是夜裏巡邏,從牆上摔下來,脖子斷了。
林笑笑看著他們。
那些人還在練。
刀劈木樁的聲音,砰砰砰。
弩射靶子的聲音,咻咻咻。
跑步的聲音,咚咚咚。
她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
走進客舍。
關上門。
背靠著門,站著。
低頭看印記。
2.7%。
這個月,漲了零點八個點。
死了五個人。
蘇一,蘇五,蘇九,蘇十七,蘇二十一。
還有三個受傷的,以後可能不能再打了。
她盯著那個數字。
2.7%。
迴家的路,還有97.3%。
她閉上眼。
耳邊響起蘇哲的聲音。
“對不起。”
她睜開眼。
沒哭。
隻是站著。
站了很久。
傍晚。
訓練結束,蘇遺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
他手裏握著刀。
不是遺魂弩,是刀。
一把普通的橫刀。
他盯著刀身上的光。
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林笑笑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麽?”
蘇遺沒迴頭。
“姐,你說我變了沒?”
林笑笑看著他。
“變了。”
蘇遺點點頭。
“我也覺得變了。”
他舉起刀。
“以前拿刀,手會抖。殺人之前,心跳得厲害。殺完之後,想吐。”
刀放下來。
“現在不會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笑笑。
“姐,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林笑笑沒迴答。
她看著遠處的天。
天邊燒得通紅,像血。
“你知道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什麽樣嗎?”
蘇遺搖頭。
林笑笑說。
“我吐了三天。吃什麽吐什麽,喝水都吐。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張臉。”
她轉頭看他。
“後來殺多了,就不吐了。”
蘇遺等著。
“但沒一次睡得踏實。”
她站起來。
“殺人不是好事。但在這世道,不殺人,就被人殺。”
她往前走。
走出三步,停住。
迴頭。
“蘇遺。”
蘇遺站起來。
“嗯?”
“你問我變了沒。變是變了。但你知道什麽沒變嗎?”
蘇遺搖頭。
林笑笑看著他。
“你還記得蘇一他們是怎麽死的嗎?”
蘇遺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頭。
“記得。”
“還記得要替他們多殺幾個嗎?”
蘇遺又點頭。
“記得。”
林笑笑點點頭。
“那就夠了。”
她走了。
蘇遺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她的背影。
然後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殺過十七個人。
替蘇一殺的。
替蘇五殺的。
替蘇九殺的。
他握緊刀。
“姐,我記住了。”
夜裏。
客舍裏,媚娘坐在油燈下,一頁一頁翻著賬本。
油燈的光昏黃,照在她臉上。
她的臉比一個月前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卻更亮了。
手指翻過一頁。
上麵記著:
“蘇一:撫恤三百兩。已送。”
“蘇五:撫恤三百兩。已送。”
“蘇九:撫恤三百兩。已送。另購頭巾三十條,已托人帶迴。”
她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翻過一頁。
“蘇十七:撫恤三百兩。待送。”
“蘇二十一:撫恤三百兩。待送。”
她拿起筆。
在“待送”旁邊寫了一個字。
“催。”
筆尖戳破紙,墨洇開一小塊。
她把筆放下。
合上賬本。
雙手按在上麵。
賬本有點舊了,邊角捲起來,沾著幾點血跡。
蘇一的。
蘇五的。
蘇九的。
蘇十七的。
蘇二十一的。
她看著那些血跡。
那些血跡,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已經發黑了。
她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你們都走了……賬本還在……”
她停了一下。
“我還在。”
門被推開。
林笑笑走進來。
媚娘抬頭。
“姐。”
林笑笑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怎麽還不睡?”
媚娘搖頭。
“睡不著。”
她低頭看賬本。
“姐,你說他們……會怪我嗎?”
林笑笑看著她。
“怪你什麽?”
媚娘想了想。
“怪我沒能救他們。怪我還活著。”
林笑笑沒說話。
她伸手,把賬本合上。
“媚娘。”
媚娘抬頭。
“你活著,他們就沒白死。”
媚娘看著她。
眼睛裏有東西在動。
“姐……”
“記賬的人,比殺人的人更難。”林笑笑說,“殺人,一刀一個。記賬,要記一輩子。”
她站起來。
“你記著他們,他們就活著。”
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住。
迴頭。
“明天開始,每天多記一行。”
媚娘愣住。
“記什麽?”
林笑笑看著她的眼睛。
“記他們是怎麽死的。誰殺的。什麽時候報仇。”
媚娘愣了一會兒。
然後她點頭。
“好。”
林笑笑推門出去。
媚娘一個人坐在油燈下。
她翻開賬本新的一頁。
提筆。
一筆一劃寫下:
“蘇一:巷戰。長孫家死士。仇未報。”
“蘇五:巷戰。長孫家死士。仇未報。”
“蘇九:巷戰。長孫家死士。仇未報。”
她看著那三行字。
筆尖懸在紙上。
然後她繼續寫。
“蘇十七:蜀道。韋家護衛流矢。仇未報。”
“蘇二十一:蜀道。墜崖。仇未報。”
她放下筆。
雙手按在賬本上。
“我記著了。”
她說。
“你們等著。”
第三十五天。
秦王府。
段誌玄帶著林笑笑走進正堂時,屋裏已經坐了五個人。
主位空著。
兩側坐著四個穿官袍的,都是四五十歲,氣度不凡。
段誌玄低聲說。
“左邊第一個,房玄齡。第二個,杜如晦。右邊第一個,長孫無忌。第二個,高士廉。”
林笑笑掃了一眼。
長孫無忌正好抬頭,目光跟她對上。
那一瞬間,兩人的眼神都冷了一下。
然後各自移開。
段誌玄帶著林笑笑站在一旁。
等了一會兒。
腳步聲從後麵傳來。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出來,穿著常服,麵容溫和,眼神卻銳利得像刀。
李世民。
他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都來了?”
房玄齡站起來。
“是。按殿下吩咐,都到了。”
李世民點點頭。
然後他看向林笑笑。
“你就是林笑笑?”
林笑笑拱手。
“是。”
李世民打量她一眼。
目光在她腰間的斷魂上停了一下。
“段誌玄說你殺了周斷山?”
“是。”
“四層巔峰?”
“是。”
李世民笑了一下。
“周斷山那老東西,我見過。十年前他跟李靖對過一刀,李靖說,這人是個硬茬子。”
他頓了頓。
“你殺了他。用了幾刀?”
林笑笑看著他。
“沒數。”
李世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好一個沒數。”
他站起來。
走到林笑笑麵前。
“段誌玄還說你開了個醫館,叫迴春堂。治好了不少人。”
林笑笑沒說話。
李世民繼續說。
“房玄齡的偏頭痛,杜如晦的老寒腿,吃了你開的藥,都好了。”
他看著她。
“你這藥方,哪來的?”
林笑笑迎著他的目光。
“家傳的。”
“家傳?”李世民笑了一下,“你哪來的家?”
林笑笑沒迴答。
李世民也不追問。
他轉身,走迴主位。
坐下。
“林笑笑。”
“在。”
“三個月後,突厥比武的事,段誌玄跟你說了?”
“說了。”
“三十五對三十五。生死不論。你敢去嗎?”
林笑笑看著他。
“敢。”
李世民點點頭。
“好。那就去。”
他端起茶杯。
“下去吧。”
林笑笑拱手,轉身要走。
“慢著。”
她停住。
迴頭。
李世民看著她。
“那醫館,好好開著。治好了人,我記著。”
林笑笑愣了一下。
然後她點頭。
“是。”
她走了出去。
走出正堂,走出秦王府。
段誌玄跟在旁邊。
“林教官,殿下這是……”
林笑笑沒說話。
隻是往前走。
走出三條街,她才開口。
“長孫無忌剛纔看我的眼神,你看見了嗎?”
段誌玄點頭。
“看見了。”
林笑笑看著他。
“他還會動手。”
段誌玄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你擋得住嗎?”
段誌玄想了想。
“擋一次兩次行。擋多了,難。”
林笑笑點點頭。
沒再問。
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