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驛站時,天已經黑了。
我走在前麵。
鐵馬扶著蘇三。
蘇遺扶著蘇七。
三個梟首幫的弟兄跟在後麵,互相攙著。
沒人說話。
走進院子。
媚娘站在老槐樹下,等著。
看見我,她跑過來。
“姐!”
我看著她。
她臉上全是淚。
“姐,你流血了……”
“不是我的。”
她愣住。
我走進院子。
走到老槐樹下。
坐下。
斷魂橫在膝上。
刀身上的血還在往下滴。
一滴。
又一滴。
滴在地上。
和楊氏的血流過的地方,混在一起。
蘇遺走過來。
站在我麵前。
“姐,蘇一沒了。蘇五沒了。蘇九沒了。”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
“姐,他們纔跟了咱們兩個月。”
我還是沒說話。
他低下頭。
肩膀在抖。
鐵馬走過來。
“林教官,梟首幫死了八個弟兄。”
我抬頭看他。
他臉上那道疤,在月光下顯得更深。
“八個。”他說,“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兄弟。”
我沒說話。
他蹲下。
蹲在我麵前。
“林教官,”他說,“老梟讓我問你一句話。”
我看著他。
“這買賣,還做不做?”
我看著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我開口。
“做。”
他愣住。
“林教官,今天死了十一個人。明天可能死二十二個。後天可能死四十四個。你還要做?”
我站起來。
走到藥庫門口。
推開門。
裏麵碼著麻袋和木箱。
藥材堆成小山。
我迴頭,看著鐵馬。
“這些藥材,能讓梟首幫的弟兄少死一半。”
他愣住。
“我改的藥方,你喝過了。藥效怎麽樣,你知道。”
他沒說話。
“今天死八個,是因為你們沒喝夠。喝夠了,明天死四個。後天死兩個。大後天,一個都不用死。”
他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林教官,我信你。”
他轉身,往外走。
走出三步,停住。
迴頭。
“明天我帶人來,把藥庫加固。”
他走了。
我站在藥庫門口。
蘇遺走過來。
“姐。”
我看著他。
“蘇一他們……怎麽交代?”
我看著遠處那道城牆。
“記著。”
他愣住。
“記著?”
“記著他們的名字。記著他們怎麽死的。記著是誰殺的。”
他沒說話。
我繼續說。
“記著,以後殺人,替他們多殺幾個。”
他點頭。
“是。”
我走迴老槐樹下。
坐下。
媚娘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她沒說話。
隻是坐著。
月光照在她臉上。
照在她眼睛裏的火上。
那火,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
---
三更。
院子裏靜了。
鐵馬帶著剩下的弟兄走了。蘇遺守在藥庫門口,抱著遺魂弩,眼睛睜著。蘇三靠在牆上,睡著了,胸口纏著繃帶。蘇七躺在客舍裏,
手臂包好了,也在睡。
我坐在老槐樹下。
沒睡。
斷魂橫在膝上。
刀身上的血已經幹了,黑紅一片。
媚娘坐在旁邊。
也沒睡。
她忽然開口。
“姐。”
“嗯。”
“蘇一他們……會去哪?”
我轉頭看她。
“什麽?”
“人死了,會去哪?”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團火,在燒。
但火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是疑問。
是害怕。
是……
我開口。
“不知道。”
她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我娘……會去哪?”
我沒說話。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
“姐,我想給我娘立個碑。”
我看著她。
“在哪兒立?”
她想了想。
“就在這兒吧。”她說,“老槐樹下麵。她那天晚上……就躺在這兒。”
我看著老槐樹下的那塊地。
血已經幹了。
滲進土裏。
看不見了。
但我還記得。
楊氏躺在那裏,眼睛還睜著,看著媚娘。
手抬起來,想摸她的臉,抬到一半,落下去。
我站起來。
“好。”
媚娘愣住。
“現在?”
“現在。”
我去找鐵鍬。
蘇遺跑過來。
“姐,幹什麽?”
“挖坑。”
他愣住。
沒再問。
跟著我一起挖。
在槐樹根旁邊,挖了一個坑。
三尺深。
媚娘捧著一塊木板走過來。
木板上,刻著幾個字。
“楊氏之墓女媚娘立”
字歪歪扭扭的。
是她自己刻的。
她把木板插進土裏。
跪在坑前。
磕了三個頭。
我站在旁邊,看著。
月光照在她背上。
照在她抖動的肩膀上。
她沒哭。
隻是跪著。
跪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走到我麵前。
“姐。”
“嗯。”
“以後,我就隻有你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團火,還在燒。
燒得很旺。
“嗯。”
她點頭。
轉身,走迴客舍。
門關上。
我站在老槐樹下。
看著那塊木板。
看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夜風吹過。
槐樹葉子沙沙響。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印記。
1.5%。
不夠。
遠遠不夠。
但我知道方向了。
藥材。
不是血。
是藥材。
這個世界的藥材。
我抬頭看天。
天很黑。
沒有星星。
但我知道,很快會亮。
亮了,新的一天又來。
新的血,新的藥,新的死人。
我低頭,看著斷魂。
刀身上的血,幹了。
但刀柄上,還有新的血。
蘇一的。
蘇五的。
蘇九的。
還有那八個梟首幫弟兄的。
我握緊刀柄。
指節發白。
遠處傳來更鼓聲。
四更。
五更。
天亮了。
---
晨光照進院子。
我睜開眼。
站起來。
走到院中。
蘇遺在練刀。蘇三靠在牆上,看著。蘇七從客捨出來,手臂還纏著繃帶,但已經能動了。
鐵馬帶著人來了。
二十個。
都是精壯的。
他們扛著木頭、石板、鐵釘,開始加固藥庫。
媚娘從客捨出來。
她換了身幹淨衣裳,頭發重新梳過,紮成兩個髻。
她走到我麵前。
“姐。”
“嗯。”
“今天去哪兒?”
我看著遠處那道城牆。
“藥行。”
她愣了一下。
“還去?”
“還去。”
她點頭。
沒問為什麽。
我轉身,往馬廄走。
走出三步,停住。
迴頭,看向老槐樹下。
那塊木板還在。
“楊氏之墓女媚娘立”
晨光照在上麵。
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
我收迴目光。
繼續走。
媚娘跟上來。
蘇遺他們也跟上來。
馬蹄聲響起。
我們走出院子。
走出巷子。
走進長安城。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