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那間充滿粗獷金屬風格的議事廳,再次迎來了新的主人,或者說,是“監督者”。
長桌兩側,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一邊坐著灰燼燈塔的代表——我,林禦,威爾。另一邊是復興會的“銀流”,以及負責記錄和分析的“矩陣”。而在長桌的另外兩側,則分別坐著剛剛“榮升”為北辰區三大分割槽頭目的“碎骨”、“血屠”和“鐵壁”。三人雖然換了相對乾淨的衣服,處理了傷口,但眉宇間的戾氣和警惕絲毫未減,如同三頭被強行按在座位上的困獸,時刻準備著暴起傷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而尷尬的沉默,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和金屬的冷冽氣息。
“銀流”的效率一如既往。他沒有任何開場白,直接開啟了桌上的幾個螢幕(復興會似乎掌握了某種獨立的能源和顯示技術),上麵羅列著北辰區粗略的地圖、資源點分佈、三方(碎骨、血屠、鐵壁)目前實際控製的大致範圍、人口粗略統計、以及一份用詞冷酷清晰的《北辰區臨時共治章程(草案)》。
草案的核心,正是我昨天提出的框架:三大頭目分割槽自治,擁有內部管理權、資源開採權、武裝力量指揮權;灰燼燈塔與復興會作為共同監督者,擁有規則解釋權、違規裁決權、有限度的聯合行動調兵權(需補償),以及在全區自由行動、獲取情報、徵用(補償)必要資源的權利。同時,章程規定了禁止大規模內戰、禁止勾結外敵、麵臨外部威脅時須聯合抵抗等基本原則。
“章程條款,有異議現在提出。”“銀流”的聲音平淡無波,銀灰色的眸子掃過“碎骨”三人。
“碎骨”盯著地圖上劃分給他的區域——主要是原“鐵腕”工業區和幾個中型倉庫,地盤不算最大,但資源相對集中。他哼了一聲:“地盤劃分,老子沒意見。但‘聯合行動調兵權’?怎麼個調法?補償又是什麼?說清楚!別到時候隨便找個藉口就把老子的人拉去當炮灰!”
“血屠”則對“禁止大規模內戰”的條款耿耿於懷,陰惻惻道:“小摩擦總是難免的,怎麼算‘大規模’?死多少人算?要是有人先挑釁呢?”
“鐵壁”最沉默,隻是盯著“自由行動和徵用資源”那一條,麵罩下的聲音沉悶:“監督者的‘自由行動’範圍是否包括我們核心駐地?‘徵用’的補償標準如何界定?不能是你們空口白牙說了算。”
談判,或者說扯皮,開始了。
細節的爭奪,利益的博弈,每一條款都可能引申出無數的爭執。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我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碎骨”三人情緒過於激動、或者條款明顯不公時,纔出言斡旋或修正。林禦繃著臉,像一尊門神般坐在我旁邊,眼神不善地輪流瞪著對麵三個“不穩定因素”。威爾則保持著優雅的微笑,但紫羅蘭色的眼眸裡閃爍著精明的光,不時低聲在我耳邊補充一些法律或談判技巧上的要點——天知道他在歐洲當榮譽議員時學了些什麼。
而“銀流”則展現了他作為復興會首領的冷靜與高效。他幾乎不為對方的情緒所動,對於合理的質疑和補充,會與“矩陣”快速計算後給出修改方案;對於胡攪蠻纏或試探底線的要求,則用冰冷的語氣和不容置疑的態度直接駁回,並用那柄時隱時現的液態金屬武器進行無聲的威懾。
談判緩慢而艱難地推進著。
當爭論到“監督者日常巡查機製”和“違規事件調查流程”這些具體執行層麵的繁瑣條款時,我聽著那些細枝末節的討論——比如巡查小隊的人數限製、進入各勢力範圍的報備程式、調查取證的可信度認定……感覺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不重視,而是我清楚地知道,這些東西很重要,但並非我的專長,也不是我現在需要傾注最多精力的地方。我的長處在於戰略製定、破局、以及對“人”的把握。具體的規則細化、日常監督、繁瑣的行政管理……這並非我所願,也非我所長。
我看了一眼旁邊正認真聽著、甚至開始和“矩陣”就某個調查條款的措辭進行嚴謹辯論的威爾,又看了看雖然不耐煩但依舊努力理解著條款、準備隨時武力“說服”不配合者的林禦。
還有據點裏,擅長分析佈局的羅藝龍,心思縝密的清竹,精於滲透偵查的紙和嵐玨,負責“特殊溝通”的江雪,掌管“物理說服”與“後勤輔助”的殺爾曼和宋昭藝……
一個念頭清晰起來。
於是,當“銀流”再次將一份修改後的、關於“聯合物資儲備庫監管權責”的複雜條款推到中間,示意大家審議時,我身體向後,靠在了堅硬的椅背上,右手手指(左手還吊著)在桌麵輕輕敲了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目光平靜地掃過“碎骨”、“血屠”、“鐵壁”,最後落在“銀流”臉上,開口道:
“關於這些具體執行和監督的細節……”
我頓了頓,在“銀流”略帶詢問的目光中,繼續說:
“……以後,由威爾全權代表灰燼燈塔,與復興會及三位協商處理。”
話音落下,議事廳裡安靜了一瞬。
“碎骨”三人有些錯愕,似乎沒想到我會在這種關鍵談判中突然“放權”。
威爾微微一愣,隨即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漾開溫柔而瞭然的笑意,他對我輕輕頷首,沒有推辭,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刻。
而林禦,則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還偷偷鬆了口氣——讓他打架行,讓他琢磨這些條條款款,簡直比捱揍還難受。
唯有“銀流”,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微微一凝,看向我的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毫不掩飾的……
錯愕,以及一絲難以理解的荒謬。
他放下了手中的電子筆,身體微微前傾,隔著長桌注視著我,聲音裏帶著明顯的質疑:
“林峰,你確定?這些是維持北辰區新秩序的核心規則,是確保我們‘監督者’權力和利益的關鍵!你就這樣……交給別人處理?做個甩手掌櫃?”
他的語氣,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一種“你怎麼能如此不負責”的不解。在他看來,權力必須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尤其是這種剛剛打下、遠未穩固的“江山”。
我還沒回答,旁邊的林禦已經嗤笑一聲,抱著胳膊,用一種“你少見多怪”的語氣對“銀流”說道:
“‘銀流’,放心,他不是針對你。”
林禦瞥了我一眼,眼神裡滿是“我家寶貝就這樣我驕傲”的複雜情緒,對“銀流”解釋道:
“他每次都是這樣。用盡一切辦法,算計、謀劃、拚命,去攻略他想得到的目標——比如這次北辰區的‘監督者’地位和影響力。可一旦目標達成,框架搭好……”
林禦聳了聳肩,語氣無奈又帶著點自豪:
“至於具體的看管、監督、日常維護這些瑣碎事情?他可是一個字都不想多看,一點心思都懶得多費。恨不得立刻丟給手下……哦不,是信任的同伴,然後自己跑去琢磨下一個目標,或者乾脆躲清閑。”
林禦的描述可謂精準無比。從主世界帶領肖焉小隊,到廢土建立灰燼燈塔,再到這次謀奪北辰區話語權,我確實更擅長破局和製定戰略,對於按部就班的經營管理和瑣碎事務,興趣缺缺,能丟則丟。
“銀流”聽完林禦的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他看向我,語氣更加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告誡:
“林峰,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你現在把具體事務完全放手,如何確保規則不被曲解?利益不被侵蝕?如何預防下麵的人陽奉陰違,甚至暗中勾結?權力一旦放手,再想收回,就沒那麼容易了。你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在廢土這種**裸的叢林法則下,權力的鬆懈往往意味著危險的臨近。
我笑了笑,還沒說話。
威爾優雅地端起麵前一杯清水(他自帶的),輕輕晃了晃,紫羅蘭色的眼眸帶著溫和卻堅定的光芒,看向“銀流”,聲音清晰而悅耳:
“‘銀流’先生,您或許誤會了。”
他放下水杯,目光掃過林禦,最後落回我身上,那眼神中的信任與溫暖幾乎要滿溢位來。
“Mylove這不是‘放手’,更不是‘不負責任’。”
“這是信任。”威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他信任我,能夠處理好這些繁瑣的條款和日常監督,維護好灰燼燈塔在北辰區的利益。他信任林禦,能夠用武力震懾任何敢於破壞規則的人。他信任據點裏的每一位同伴,各司其職,共同支撐起這個新生的局麵。”
威爾看著我,嘴角勾起溫柔的弧度:“他知道自己的長處在於謀略和破局,也知道我們的長處在於執行和經營。所以,他將最合適的工作,交給我們最信任的人。這恰恰是最高效、也是最穩妥的做法。因為他很清楚,我們不會讓他失望,灰燼燈塔,是一個整體。”
威爾的話,如同一陣暖風,吹散了“銀流”帶來的冷峻質疑。
林禦在旁邊猛點頭,雖然對威爾那句“Mylove”還是有點牙酸,但對內容深表贊同:“沒錯!我家寶貝這叫知人善用!領導有方!”
“銀流”沉默地看著威爾,又看看一臉理所當然的林禦,最後目光複雜地落在我這個“甩手掌櫃”身上。
他臉上那慣常的平靜表情,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一種混合了難以置信、無語、以及淡淡嘲諷的語氣,低聲吐出了幾個字:
“戀愛腦晚期……”
他頓了頓,目光在威爾和林禦之間掃過,又補了刀:
“兩個都是。”
“……沒救了。”
說完,他不再看我,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汙染他冷靜的思維。他重新拿起電子筆,敲了敲桌麵,將注意力強行拉回那份物資監管條款上,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冰冷,直接對威爾說道:
“既然貴方由你全權負責,那麼,威爾先生,關於第七條第三款提到的儲備庫輪值守衛的異能者比例配置,我認為需要調整……”
談判,在一種詭異又和諧的氣氛中,繼續了下去。
威爾從容不迫地接過了話頭,開始與“銀流”和“矩陣”進行細節上的交鋒,言辭精準,邏輯嚴密,絲毫不落下風。
林禦則繼續扮演好護衛和威懾的角色,雖然聽不懂太多細節,但誰要是嗓門太大或者眼神不對,他就會立刻瞪過去。
而我,這個名義上的“監督者”之一,則真的如林禦所說,開始心安理得地“甩手”了。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思緒卻已經飄遠。
北辰區的框架搭好了,雖然脆弱,但總算有了立足點。
接下來,是該考慮如何利用這個立足點,更快地恢復力量,探索這個世界的秘密,以及……尋找那渺茫的歸途了。
還有那份“高手”名單……第一批可以接觸的目標,也該提上日程了。
至於眼前的談判細節?
我瞥了一眼正在唇槍舌劍的威爾和“銀流”,嘴角微勾。
交給專業的人就好。
畢竟,我的“戀愛腦”晚期隊友們,可是很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