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刃廣場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血腥味和硝煙味依然濃得化不開,地上遍佈屍體和殘骸,但方纔還震耳欲聾的廝殺聲、怒吼聲、異能爆鳴聲,此刻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場中突然出現的三方——不,現在是四方勢力身上。
一邊是渾身灰白、肌肉賁張如岩石的“碎骨”及其手下,一邊是臉色蒼白、周身隱現血霧的“血屠”及其黨羽。這兩夥人剛剛還殺得你死我活,此刻卻同時麵對著從兩個方向走來的“不速之客”。
從廢墟陰影中走出、氣息各異卻明顯是一夥的灰燼燈塔眾人。
以及,悄無聲息出現在側翼斷牆上、代表著神秘而強大的復興會的首領——“銀流”。
“碎骨”和“血屠”的表情都極其難看。他們不怕單打獨鬥,甚至不懼彼此廝殺,但眼前的情況超出了他們的預料。灰燼燈塔與復興會聯手幹掉了“鐵腕”,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如今這兩方又同時出現在他們決戰的現場,意圖不言而喻。
“聊聊?”“碎骨”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聲,充滿了暴戾和嘲諷,“灰燼燈塔的林峰,復興會的‘銀流’……怎麼,幹掉了‘鐵腕’,就覺得能來對我們指手畫腳了?想當新的‘老大’?問過我們手裏的拳頭了嗎?!”
他猛地踏前一步,地麵微微一震,灰白色的右拳上凝聚起更加厚重的岩石光澤,威脅意味十足。
“血屠”沒有說話,但那瀰漫的血霧緩緩翻湧,顏色變得更加暗紅,隱隱有尖銳的嘶鳴聲從霧中傳出,顯然是某種攻擊的前兆。他的目光在“銀流”和我之間來回移動,帶著深深的忌憚和算計。
麵對兩人的敵意,我神色未變。“銀流”更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眼前這兩位北辰區凶名赫赫的頭目,不過是路邊的雜草。
“指手畫腳?”我輕輕搖頭,“談不上。隻是覺得,二位在這裏拚得你死我活,最後無論誰贏了,恐怕都剩不下多少本錢。到時候,拿什麼去應付外麵虎視眈眈的‘鐵壁’?又拿什麼,去麵對金港區的‘血薔薇’,梨園區的‘園丁’,還有那位一直不聲不響的‘老漁翁’?”
我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碎骨”和“血屠”被廝殺沖昏的頭腦。
他們並非蠢人,隻是被野心和仇恨矇蔽了理智。我點出的,正是他們心底最深的隱憂——內耗之後,如何應對外敵?尤其是“鐵壁”,作為“鐵腕”最信任的親衛隊長,手裏掌握的力量不容小覷,一直按兵不動,必然所圖甚大。
“碎骨”和“血屠”的臉色都變了變,氣勢不由得弱了一分。
“那依你看,該怎麼辦?”“血屠”陰惻惻地開口,血霧翻騰,“難不成,要我們向你灰燼燈塔俯首稱臣?還是向復興會投誠?”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銀流”。
“銀流”終於有了點反應,他微微偏頭,銀灰色的眸子看向“血屠”,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漠:“復興會,不需要廢物臣服。”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等於直接堵死了“血屠”試探性投靠的可能,也表明瞭復興會對直接統治這些“不穩定因素”興趣缺缺。
“血屠”被噎了一下,眼中血色更濃,卻不敢對“銀流”發作。
我接過話頭:“俯首稱臣?沒必要。”我目光掃過兩人,以及他們身後那些傷痕纍纍、眼神驚惶的手下,“北辰區已經夠亂了,不需要再多一個‘鐵腕’。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亂下去。”
我向前走了兩步,距離“碎骨”和“血屠”更近了些,這個距離已經進入了他們隨時可以發動致命攻擊的範圍,林禦和威爾的氣息瞬間繃緊。但我彷彿毫無所覺,繼續說道:
“我的提議很簡單。從今天起,北辰區,不再隻有一個‘老大’。”
此話一出,不僅“碎骨”和“血屠”愣住,連他們身後的手下,以及遠處觀望的“鐵壁”人馬(我能感覺到那邊傳來一陣騷動),都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鐵腕”時代,獨斷專行,以絕對的暴力和強權鎮壓一切。現在,我說,不再隻有一個老大?
“你們二位,”我指了指“碎骨”和“血屠”,“加上那邊一直看戲的‘鐵壁’——”
我提高聲音,確保遠處的“鐵壁”也能聽到:“——可以共同執掌北辰區。”
“共同執掌?”“碎骨”重複了一遍,臉上滿是不信和荒謬,“怎麼個共同法?地盤怎麼分?手下聽誰的?遇到事情誰說了算?扯淡!”
“地盤,以現有控製區域為基礎,畫定界限,短期內互不侵犯。”我早有準備,語速平穩,“具體劃分,可以談。手下,自然還是聽你們各自的。遇到關乎整個北辰區生死存亡的大事,比如外敵入侵、重大資源分配、或者……”我頓了頓,“有人破壞規則,挑起內部大戰的時候——”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由我們灰燼燈塔,和復興會,作為見證和裁決者。”
我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眾人,以及斷牆上靜立如雕塑的“銀流”。
“簡單說,就是‘分割槽自治,大事共議,違規共懲’。”我總結道,“你們可以繼續當你們的頭目,管理你們的勢力,爭奪利益。但必須遵守最基本的底線——不得無故發動大規模內戰,不得勾結外區勢力損害北辰整體利益,在麵臨外部威脅時,必須聯合抗敵。”
“而我和‘銀流’,”我看向“銀流”,他微微頷首,算是預設,“我們不直接統治北辰區,也不乾涉你們的內部事務。我們隻負責維持這個‘框架’的存在,確保沒有人破壞它。作為交換,我們需要在北辰區擁有自由行動、獲取必要情報和資源的權利,並且在某些特定情況下,有權調動你們的部分力量配合行動——當然,會有相應的補償。”
這個方案,等於將北辰區從一個獨裁帝國,變成了一個鬆散的“城邦聯盟”。灰燼燈塔和復興會,扮演的是“盟主”和“監督者”的角色,不直接下場爭地盤,卻擁有最高的裁決權和一定的調兵權。
對於“碎骨”、“血屠”、以及必然被包括進來的“鐵壁”而言,他們雖然失去了獨霸北辰的機會,但至少保住了現有的勢力和地位,避免了在內耗中被徹底消滅或被外來勢力吞併的命運。而且,有一個相對穩定的框架約束彼此,他們也能騰出手來消化內部、發展實力,甚至在未來尋找機會。
對於灰燼燈塔和復興會,我們避免了直接陷入管理混亂北辰區的泥潭,卻通過“監督者”的身份,將影響力滲透到了北辰區的核心,獲得了實際的話語權和行動便利,還能驅使這些地頭蛇為我們辦事。
這是一個妥協的產物,一個脆弱的平衡。但它至少提供了一個短期內停止流血、恢復基本秩序的可能。
“碎骨”和“血屠”都陷入了沉默,顯然在飛快地權衡利弊。遠處的“鐵壁”那邊,似乎也有人影在快速移動,顯然正在緊急商議。
“我憑什麼相信你們?”“血屠”陰冷地問道,“萬一這隻是你們瓦解我們,然後逐個擊破的詭計呢?”
“因為現在殺掉你們,對我們來說,並不難。”“銀流”突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篤定。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液態銀色的金屬如同有生命般湧出,在空中迅速凝聚、變形,最終化作一柄造型修長、刃口流動著高頻震蕩波紋的銀色細劍。劍尖,遙遙指向“血屠”和“碎骨”。
“但那樣,北辰區會徹底崩潰,變成一塊吸引更多餓狼的肥肉。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穩定提供‘價值’的北辰,而不是一片死地。”“銀流”繼續道,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遵守規則,你們可以活,可以繼續擁有權力。破壞規則,或者失去價值……結果你們清楚。”
**裸的實力威懾,加上清晰的利害分析。
“碎骨”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拳頭握緊又鬆開。他看了看“銀流”手中那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銀劍,又看了看我身後氣息沉凝的林禦、威爾等人,最後目光掃過滿地的己方傷亡,眼中閃過一絲頹然。
繼續打下去,就算能贏“血屠”,也必然是慘勝,然後呢?麵對以逸待勞的“鐵壁”?麵對虎視眈眈的灰燼燈塔和復興會?
“血屠”的血霧也緩緩收斂,他死死盯著“銀流”,又看了看我,最終,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好……好一個‘監督者’……復興會,灰燼燈塔……嘿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雖然沒有明確答應,但這話,已經算是預設了。
遠處的“鐵壁”似乎也商議完畢,一個身材中等、穿著暗色全覆蓋護甲、臉上帶著金屬麵罩的身影,在一隊精銳護衛下,朝著廣場中央走來。正是“鐵壁”。他走到距離我們還有二十米左右停下,麵罩下傳出的聲音沉悶而冷靜:“‘鐵壁’同意此議。但具體細則,需三方——不,五方共同商定。”
他直接把灰燼燈塔和復興會也算作了“方”。
至此,北辰區新的權力格局,初步成形。
不再是唯我獨尊的“鐵腕”時代。
而是由“碎骨”、“血屠”、“鐵壁”三大本土勢力頭目分割槽自治,由灰燼燈塔與復興會作為雙重監督與裁決者的——
雙王(監督者)並立,三雄(執行者)割據的微妙局麵。
“很好。”我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帶著疲憊的笑意,“那麼,第一件事——”
我指向滿地的屍體和傷員。
“先打掃戰場,救治傷者,統計損失。”
“然後,”我的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三人,“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細節。”
斷刃廣場上,殘存的倖存者們開始麻木地行動起來,收拾著同袍或仇敵的屍體。血腥的廝殺暫時停止了,但空氣中瀰漫的,是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凝重。
新的秩序,在血與火的餘燼中,艱難地萌芽。
而我和“銀流”,站在廢墟與屍骸之間,對視了一眼。
他手中銀劍化液迴流,轉身,朝著西側建築走去,聲音隨風飄來:
“明日正午,原‘鐵腕’議事廳。商討細則。”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開始指揮手下收斂的“碎骨”、“血屠”,以及沉默離去的“鐵壁”。
北辰區,暫時穩住了。
但我知道,這脆弱的平衡之下,暗流隻會更加洶湧。
我們這“雙王”的位置,坐得並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