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鐵堡內的戰鬥聲漸漸稀落,最終歸於沉寂,隻剩下火焰燃燒木料和金屬冷卻時發出的劈啪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屬於勝利者打掃戰場的呼喝與哀嚎傷者的呻吟。
復興會“引導”的屍潮在達到牽製目的後,不知以何種方式悄然退去,隻留下金港區和梨園區外圍一片狼藉。北辰區內部,隨著“鐵腕”的隕落和核心戰場的潰敗,那些原本就山頭林立的勢力在短暫的驚愕和混亂後,一部分選擇向勝利者(主要是突然展現出雷霆手段的復興會)投誠,一部分則趁亂劫掠一番後作鳥獸散,還有少數死忠試圖組織反抗,但在復興會與灰燼燈塔聯手(儘管戰後立刻分開行動)的快速清剿下,很快被撲滅。
大局,似乎已定。
灰燼燈塔在羅藝龍、嵐玨等人的規劃下,迅速佔據了黑鐵堡內一處相對獨立、易於防守且靠近小型物資倉庫的區域,作為臨時落腳點和戰利品分揀處。清竹帶著蘇皖、宋昭藝等人緊急救治傷員,我的傷勢最重,右臂骨折,內腑受創,靈力枯竭,魂力不穩,但好在八陰之體底子還在,加上主世界帶來的丹藥(同樣多虧小胖的儲物戒)輔助,經過初步處理,已無性命之憂,隻是需要時間靜養恢復。
林禦的傷也不輕,硬功反噬加上多處外傷,但他至陽之體恢復力驚人,包紮完畢後,除了臉色還有些蒼白,行動已無大礙。威爾負責統籌和警戒,紙和殺爾曼(後者暗影異能消耗巨大,但也成功清除體內喪屍病毒,算是因禍得福)在外圍偵查。
小胖則蹲在角落,從他的超大儲物戒裡往外掏東西——壓縮餅乾、肉乾、瓶裝水、急救藥品,甚至還有幾盒看起來完好無損的……自熱火鍋。這傢夥在主世界最後時刻,幾乎把能掃蕩的日常物資都裝了進去,此刻成了我們在這廢土最重要的後勤保障。
“嘿,老大醒了!”小胖眼尖,看到我眼皮動了動,試圖坐起來,連忙喊道。
林禦立刻從旁邊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後背,遞過來一杯溫水,眼神裡滿是擔憂和後怕:“感覺怎麼樣?別亂動,清竹說你肋骨可能也有骨裂。”
我喝了口水,乾澀的喉嚨舒服了些,搖搖頭:“死不了。”目光掃過周圍熟悉的隊友們,雖然個個帶傷,但都還活著,心中稍定。“外麵情況如何?”
威爾簡潔地彙報了現狀:“北辰區初步控製,復興會動作很快,佔了主導。按照約定,我們的人正在接管部分資源點和收集情報。‘銀流’那邊派人傳了話,希望明日正午,在黑鐵堡原‘鐵腕’的議事廳,商議後續細節和戰利品具體劃分。”
我點點頭,“銀流”這個人,合作時犀利果斷,分贓時想必也會寸步不讓。這次能殺掉“鐵腕”,我和他都付出了慘重代價,但最終是他的人更快控製了局麵,復興會的底蘊和效率,可見一斑。明日之約,恐怕不會輕鬆。
正思忖間,眼角餘光瞥見小胖又從戒指裡掏出了兩串東西——用透明保鮮盒小心翼翼裝著的、顆顆飽滿、翠綠晶瑩的陽光玫瑰葡萄。在末日廢土昏暗的光線下,那抹鮮亮的綠色和彷彿帶著水珠的晶瑩,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誘人。
小胖嘿嘿一笑:“從主世界帶來的最後一點‘奢侈品’,一直沒捨得動。老大,你這回傷得重,要不要嘗嘗?補充點維生素?”說著,還遞了一串給旁邊的清竹,“清竹姐,你也辛苦了,嘗嘗。”
清竹雙手合十,微笑搖頭:“多謝小胖施主,出家人不貪口腹之慾,還是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我看著那兩串陽光玫瑰,忽然心念一動。
“小胖,這兩串都給我吧。”我開口道。
“啊?老大你全要?行啊,反正就這點。”小胖毫不猶豫地遞了過來。
我接過保鮮盒,入手冰涼,葡萄的清香透過盒子隱隱傳來。在廢土,這玩意兒比黃金還稀罕。
林禦扶著我肩膀的手微微緊了緊,聲音有點悶:“你……胃口這麼好?剛醒就想吃這麼生冷的東西?清竹說了你得吃流食……”
“不是我自己吃。”我打斷他,掂了掂保鮮盒,“準備給復興會送過去。”
房間裏瞬間安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手裏的葡萄上,然後又看看我,神色各異。
威爾挑了挑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蛟蛟撓了撓頭,一臉“老大你這是鬧哪出”。清竹微微頷首,似乎明白了什麼。羅藝龍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他的眼鏡早在穿越時就碎了),低聲嘀咕:“外交禮物?成本是不是高了點……”
而林禦……
我明顯感覺到他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轉過頭,那雙總是燃燒著至陽火焰般明亮眼眸,此刻卻蒙上了一層幽暗的、難以形容的……委屈和幽怨?他直勾勾地盯著我,又看了看我手裏的葡萄,嘴唇抿了抿,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還帶著點不可思議:
“你……洗了兩串陽光玫瑰……要送給復興會?”
我:“……?”(我還沒洗呢,盒子都沒開啟。)
他繼續盯著我,眼神裡的控訴幾乎要溢位來,完全無視了周圍隊友們憋笑或扶額的表情,自顧自地沉浸在他的邏輯裡:
“怎麼,那個‘銀流’……他雖然受了重傷,但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我也受傷了!我傷得也不輕!你看我這胳膊,這後背!”他為了增強說服力,還試圖扯開身上包紮的繃帶展示傷口(被清竹眼疾手快按住了),“你怎麼不關心關心我?不問問我想吃什麼?倒惦記著給那個冷冰冰的金屬疙瘩送葡萄?!”
他越說越氣,臉頰甚至因為激動(也許是醋意)而微微泛紅:“他有什麼好的?不就是異能厲害點,長得……還算能看?下手那麼狠,心思那麼深,一看就不是好人!合作完了就該離遠點!你還送他葡萄?還是陽光玫瑰!小胖一共就剩這點!”
我:“……”
我被他一連串的質問砸得有點懵。這都哪跟哪?我送葡萄給復興會,明顯是出於緩和關係、為明日談判鋪墊、順便試探對方態度等多種戰略考量。怎麼到了林禦這裏,就完全變成了“我惦記‘銀流’比惦記他多”的詭異醋海翻波?
看著林禦那副“我受傷了我的心也受傷了”的委屈表情,再看看手裏翠綠欲滴的葡萄,我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威爾終於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優雅地轉過身,假裝去檢查窗戶的防禦。蛟蛟直接“噗嗤”笑出聲,被小胖踹了一腳。清竹無奈地搖頭,唸了句“阿彌陀佛”。江雪和雨玲瓏的魂體在一旁掩嘴(如果她們有嘴的話)輕笑。
我嘆了口氣,忍住扶額的衝動(右臂還疼),用沒受傷的左手拿起一盒葡萄,遞到林禦麵前。
“喏。”
林禦愣了一下,臉上的委屈沒收回去,眼神卻瞟向葡萄:“……幹嘛?”
“這盒,給你。”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受傷了,多吃水果,補充維生素。”
林禦眼睛眨了眨,看著近在眼前的、晶瑩剔透的陽光玫瑰,又抬頭看看我,臉上那誇張的委屈神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向上翹了翹,又被他強行壓下去,故作矜持地“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不過,我不是貪吃,主要是……你說的對,受傷了需要補充營養。”
他嘴上說著,手卻很快地接過了保鮮盒,緊緊攥在手裏,指尖還不自覺地摩挲著盒子的邊緣,眼神瞟向剩下的那盒,又飛快地移開,假裝不在意地問:“那……那盒呢?真要給那個‘銀流’?”
“嗯。”我點頭,“談判需要。復興會勢大,我們需要穩住他們,至少暫時。”
林禦撇撇嘴,小聲嘀咕:“就知道是這樣……反正理由總是很充分。”但他沒再反對,隻是又強調了一遍,“那你明天去談判,我得跟著!威爾也去!那個‘銀流’,一看就心思多,不能讓你單獨跟他待著!”
“……好。”我應下。有他和威爾在,確實更穩妥。
一場由兩串葡萄引發的、莫名其妙的醋意風波,總算暫時平息。
第二天,接近正午。
我的傷勢經過調息和丹藥輔助,穩定了許多,雖然右臂還吊著,臉色蒼白,但已能正常行走。林禦堅持跟在我身邊,威爾落後半步,三人離開灰燼燈塔的臨時據點,朝著黑鐵堡核心區域,原“鐵腕”的議事廳走去。
沿途所見,儘是戰鬥後的瘡痍。復興會的人效率極高,已經在清理屍體、修復部分防禦、接管關鍵設施。他們穿著統一的、帶有某種齒輪與流線組合標誌的深色製服,行動有序,沉默幹練,與廢土常見的倖存者氣質迥然不同。看到我們,這些人隻是投來審視和評估的目光,並未阻攔,顯然已得到吩咐。
議事廳位於黑鐵堡中央一座相對完好的三層建築內,原本是“鐵腕”發號施令、震懾群雄的地方,此刻門口站著兩名氣息沉凝的復興會守衛。
通報之後,我們被引入廳內。
大廳頗為寬敞,裝飾粗獷,以金屬和石材為主,正中央一張巨大的金屬長桌,此刻隻有一端坐著人。
“銀流”坐在主位(原屬於“鐵腕”的位置),依舊是一身白色衝鋒衣,銀色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臉色比昨日看起來好了一些,但依舊沒什麼血色,唇色很淡。他麵前攤開著一疊檔案和幾個電子螢幕(不知從哪裏搞來的供電裝置),正低頭看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銀灰色的瞳孔平靜地望過來,目光在我吊著的右臂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掃過滿臉警惕的林禦和神色冷靜的威爾,微微頷首。
“來了。”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金屬質感的平靜,“坐。”
我們在他對麵坐下。
我將手中那盒一直提著的、翠綠晶瑩的陽光玫瑰葡萄,輕輕放在了金屬長桌光滑的表麵上,推到了中間。
“一點心意,合作愉快。”
我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議事廳裡卻格外清晰。
“銀流”的目光,落在那盒與周圍冰冷金屬、血腥塵埃格格不入的鮮亮綠色上,那平靜如湖麵的銀灰色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波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