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流光,寂滅無聲。
那是我傾盡此刻所有意誌、藉由指環中微弱卻精純的“鯨龍之意”加持、將自己也化為槍鋒一部分的決死一擊。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被拉長、凝滯。
我能清晰地看到“鐵腕”那暗金色、肌肉虯結的寬闊後背,看到他右臂肩胛處因力量過度匯聚而微微鼓脹、光芒最盛的節點,看到那無形卻彷彿扭曲了空氣的重力場波紋以他右拳為中心蕩漾開來,死死禁錮著不遠處身形凝滯、口鼻溢血的“銀流”。
也能看到,“銀流”那雙銀灰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我破空而來的灰色槍芒,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混合了驚愕與決斷的銳光。
我的紅纓槍槍尖,帶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冰藍星火(那是我自身殘存寒冰之火的餘燼,也是這一擊唯一附著的外在能量),撕裂了那厚重、粘滯的重力場邊緣,如同燒紅的鐵針刺入凍結的牛油,發出極其細微卻刺耳的“滋滋”聲。
重力場的排斥和碾壓之力瞬間作用在我的身體和槍桿上。我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正在不斷向內擠壓的鋼鐵牆壁,全身的骨骼都在呻吟,本就重傷的內腑更是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握槍的左手指骨傳來即將崩碎的劇痛。
但我前沖的勢頭,我凝聚於槍尖的那一點“淵潛怒擊”的毀滅意誌,卻並未被這重力場完全阻住!
“鯨龍之意”,本就是向死而生,破釜沉舟!嶽紅纓的意誌,隱宗傳人的韌性,八陰之體在絕境中被激發的凶性,此刻都在這一槍中燃燒!
“破——!!!”
無聲的吶喊在我靈魂深處炸響。
槍尖猛地向前一遞!
“嗤——!”
一聲輕響,卻彷彿響徹在每個人心頭。
紅纓槍那寒鐵打造的槍尖,終究是穿透了重力場最核心的阻滯,觸碰到了“鐵腕”右臂肩胛處那暗金光芒最熾烈的麵板!
沒有想像中的金鐵交鳴。
槍尖刺入的瞬間,觸感並非堅不可摧的金屬,而是一種極度凝實、卻又在內部激烈衝突、瀕臨崩潰的能量結構!
“呃!”
“鐵腕”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那維持著重力場、虛空握拳的右臂,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豁然轉頭,暗金色的瞳孔中映出我近在咫尺、蒼白染血卻目光冰冷的臉,以及那刺入他肩胛的槍尖。那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暴怒、驚愕,以及一絲……計劃被徹底打亂的狂躁!
他沒想到,我這個在他看來已經重傷垂死、幾乎失去威脅的“另一頭狼”,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詭異、如此決絕、穿透力如此集中的一擊!這一槍,並未蘊含多麼磅礴的力量,卻精準、狠辣地擊中了他此刻力量運轉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節點之一!
就像是正在全力拉滿的弓弦,被人用細針猛地刺中了弓臂的受力點!
“哢嚓……”
一聲細微的、彷彿某種平衡被打破的碎裂聲,從“鐵腕”右臂肩胛處傳來。
那無形卻恐怖的重力場,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劇烈地波動、紊亂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對於“銀流”這等高手而言,一瞬,足以決定生死,扭轉戰局!
“喝——!”
一直被重力場死死壓製、幾乎無法動彈的“銀流”,在重力場紊亂的剎那,眼中銀芒暴漲,喉嚨裡迸發出一聲低沉的厲喝!
他體表那些被壓得幾乎無法流動的液態金屬,如同被壓抑到極致的彈簧,驟然反彈!並非用於防禦或攻擊,而是全部、瘋狂地湧向他的雙腳!
“噗!”
他的雙腳瞬間被厚重的液態金屬包裹、延伸,化為兩根尖銳的、高速旋轉的銀色鑽頭,狠狠刺入了腳下早已龜裂不堪的合金地板深處,直沒至膝!以此為錨點,強行固定住自己被重力拉扯、幾乎要離地的身體!
同時,他雙手在胸前猛地合十,掌心相對!
一股極度凝聚、銳利到極點的銀芒,在他掌心之間亮起!那不是用來塑形的金屬,而是將液態金屬異能壓縮、提純到極致,形成的近乎能量態的——金屬湮滅射線的雛形!
這是他真正的殺招之一,準備時間長,消耗巨大,且需要相對穩定的環境。剛才被重力場壓製,他根本無法施展。此刻,重力場因我的一槍而出現剎那紊亂,他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這用重傷和險死換來的、唯一的機會!
“去!”
“銀流”雙掌猛地向前一推!
一道細如髮絲、卻亮得刺眼、帶著高頻震顫嗡鳴的銀線,從他掌心激射而出!速度之快,幾乎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
目標——不是“鐵腕”的心臟或頭顱,而是他那隻維持著重力場、此刻因肩胛被刺而出現力量波動的——右拳手腕!
同樣是舊傷!同樣是節點!同樣是打斷施法、瓦解核心攻擊的精準打擊!
“銀流”的戰鬥智慧,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沒有選擇看起來更能造成致命傷害的部位,而是選擇了最能破壞對方此刻最強攻擊手段的關鍵點!
“噗!”
細如髮絲的銀線,精準無比地沒入了“鐵腕”右手手腕處。那裏,之前似乎並無明顯傷口,但卻是他力量從手臂傳導至拳鋒、維持重力握拳的核心樞紐!
“啊——!!!”
“鐵腕”終於發出了一聲痛苦與暴怒混合的慘嚎!
右肩胛被我長槍刺入,破壞了力量匯聚的穩定性;右手手腕被“銀流”的金屬湮滅射線雛形擊中,直接切斷了力量輸出的通道!
雙重打擊之下,那恐怖的重力場如同雪崩般徹底潰散!
“轟!”
紊亂的重力亂流向四周爆開,將訓練場內本就一片狼藉的地麵再次掀起,煙塵瀰漫。
“鐵腕”那暗金色的右臂光芒急速黯淡、消退,整條右臂無力地垂落下來,連同左臂一樣,暫時失去了戰鬥力。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高大的身軀搖晃,口中“哇”地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飛速滑落,那如同蠻荒凶獸般的威壓迅速消散,隻剩下一種英雄末路的頹敗與虛弱。
他敗了。
被我和“銀流”這近乎巧合又蘊含必然的接連打擊,徹底破掉了搏命的殺招,自身也遭到了致命的反噬。
而我,在長槍刺中他肩胛、重力場潰散的瞬間,也被那反衝的亂流狠狠掀飛,再次重重撞在牆壁上,滑落在地。這一次,我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眼前徹底被黑暗籠罩,隻有耳朵裡還嗡嗡作響,隱約能聽到外麵的廝殺聲似乎沖得更近了,還有林禦那焦急到變調的呼喊:“林峰——!”
“嗬……嗬……”“鐵腕”單膝跪地,用額頭抵著地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他試圖抬起頭,看向我和“銀流”的方向,眼中依舊燃燒著不甘與怨毒,但那股同歸於盡的氣勢,已然消散。
“銀流”的情況同樣糟糕。強行在重力壓製下施展秘術,又發出那一道金屬湮滅射線雛形,讓他消耗巨大,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有鮮血溢位。他雙腳從地板中拔出,液態金屬迴流,身形微微搖晃,但依舊強撐著站直,銀灰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視著跪地的“鐵腕”,手中再次有液態金屬開始緩緩匯聚,雖然稀薄,卻帶著冰冷的殺意。
斬草,需除根。
尤其是在這廢土之上,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和同伴的殘忍。
“鐵腕”顯然也明白這一點。他看到了“銀流”手中再次亮起的銀芒,也聽到了訓練場入口處傳來的、自家守衛潰敗的慘叫和陌生的怒吼(林禦他們終於快殺進來了)。
他知道,大勢已去。
“嗬……嗬嗬……”他低笑著,笑聲嘶啞而蒼涼,“沒想到……我‘鐵腕’縱橫北辰……最後會栽在你們兩個……外來者手裏……”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銀流”,似乎看向了訓練場外某個方向,眼神複雜,最終,定格在了“銀流”身上。
“復興會……‘銀流’……我記住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帶著一種刻骨的寒意,“不過……你們以為……殺了我……就能掌控北辰?就能安穩坐上‘市老大’的位置?做夢……”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目光掃過重傷的我和氣息不穩的“銀流”。
“這渾水……你們蹚定了……我在下麵……等著你們……”
話音未落,他眼中最後一絲光芒驟然熄滅,頭顱無力地垂落下去,氣息徹底消失。
他沒有選擇自爆或最後反撲,或許是真的油盡燈枯,也或許……是知道那樣做毫無意義,隻會死得更快。
北辰區霸主,“鐵腕”,就此隕落。
幾乎同時——
“砰!”
訓練場那扇厚重變形的金屬大門,被一股狂暴的至陽之力狠狠撞開!
林禦渾身浴血,真武大帝虛影黯淡卻依舊挺立,第一個沖了進來,焦急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我所在的位置。
在他身後,威爾、蛟蛟、雨玲瓏、江雪等人也緊隨而入,人人帶傷,卻戰意未消。
當他們看到跪地死去的“鐵腕”,看到靠牆昏迷、氣息微弱的我,以及獨立場中、臉色蒼白卻依舊站立的“銀流”時,都愣了一下,迅速擺出警戒姿態,尤其是林禦和威爾,目光不善地盯住了“銀流”。
場中一片死寂,隻有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瀰漫。
“銀流”緩緩收回了手中匯聚的液態金屬,目光掃過衝進來的林禦等人,最後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聲音依舊帶著那種金屬質感的平靜,隻是多了幾分沙啞和疲憊:
“目標‘鐵腕’,已確認死亡。‘冰火無聲’計劃,核心部分完成。”
他頓了頓,看向警惕的林禦。
“他傷得很重,需要立刻治療。黑鐵堡內殘餘抵抗還在,但群龍無首,潰散在即。按照約定,北辰區核心資源點和情報,復興會取六成,灰燼燈塔取四成。外圍清掃和利益劃分細節……等我們各自穩住傷勢和局麵再談。”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腳步略顯虛浮,卻依舊穩定地,向著訓練場另一側一個隱蔽的出口走去。那裏,隱約能看到“矩陣”和“鷹眼”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現,接應了他。
“銀流”重傷,但任務完成。
他帶著復興會的人,率先退出了這血腥的核心戰場,將一片狼藉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亂,暫時留給了我們。
林禦一個箭步衝到我身邊,小心翼翼地將我扶起,探查我的傷勢,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威爾迅速指揮其他人警戒四周,清理可能存在的隱患,並開始搜刮“鐵腕”身上和這訓練場內可能有價值的東西。
蛟蛟看著“銀流”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媽的,這就走了?真當自己是來幫忙的客卿啊?”
清竹雙手合十,低聲唸了句佛號,目光中帶著憂慮,看著我和昏迷的紙(他在外圍戰鬥中為了保護嵐玨也受了重傷)。
江雪和雨玲瓏的魂體顯得比之前更加虛幻,她們默默飄到我身邊,眼神中滿是心疼與後怕。
北辰區的天,變了。
但屬於灰燼燈塔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鐵腕”臨死前的話,如同一個不祥的預言,縈繞在硝煙未散的空氣中。
這渾水,我們確實已經蹚進來了。
而且,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