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準備時光,在焦灼與不捨的交織裡,顯得既短暫又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數,既盼著早日踏上歸途,又怕時光走得太快,連好好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我們最終以接到遙遠祖地家族的緊急傳訊,必須即刻返程為由,向嶽擎天館主與秦教習正式提出辭行。這個理由來得突兀倉促,可回想我們自降臨以來,展露的種種異於常人的實力、神秘莫測的手段,以及行事間自帶的不凡氣度,嶽擎天等人縱然滿心不捨與遺憾,卻也並未過多懷疑,更沒有強行阻攔。
嶽擎天為人豪爽重義,得知我們決意離去,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額外取出一批珍藏的修鍊資源相贈——數十枚瑩潤飽滿的鍛骨丹、數包靈氣氤氳的益氣散,還有三件玄鐵混編、堅韌無比的護身皮甲。他緊緊握住我們的手,再三叮囑,語氣懇切:“他日若有閑暇,定要再回鐵岩城,我霸鯨武館的大門,永遠為你們敞開!”
秦教習也拉著我們絮絮說了許多體己話,目光在林禦、威爾與我身上流連,滿是惋惜與認可:“你們三個天賦異稟,心性堅韌,本是百年難遇的好苗子,沒能留在武館一同修鍊,實在是天大的憾事。此番離去,前路漫漫,務必保重自身,勤修不輟,莫要辜負了自身稟賦。”
武館的其他弟子,更是自發聚在一起,為我們置辦了一場簡單卻熱鬧的餞行宴。百花原畔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燒,架上的獸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桌上擺著土法釀造的烈酒,口感粗糙卻烈度十足。喧鬧的劃拳聲、爽朗的笑聲、真誠的祝福聲交織在一起,沒有精緻的排場,卻滿是江湖兒女粗糙又滾燙的真摯情誼。那些曾與我們一同在烈日下揮汗訓練、在擂台上並肩作戰、在險境中彼此扶持的夥伴,舉杯相敬,句句都是珍重。
人群之中,嶽紅纓始終沉默無言,沒有過多言語,隻是靜靜看著我們。直到臨行前最後一天的傍晚,夕陽將天際染成暖紅,她才獨自尋到我,將一本用完整獸皮仔細包裹、針腳細密的手抄本,輕輕塞進我手裏。
獸皮尚帶著她掌心的溫度,薄薄一本,卻重逾千斤。
“這是太爺爺當年留下的手記,記載了他對鯨龍之意與氣血化形的修鍊心得,還有我近日突破境界時,對‘鯨化鯤’的些許感悟。”她聲音壓得很低,眼眸卻亮得驚人,似有星光落於其中,“算不上什麼絕世高深的秘籍,但或許……能對你們未來的修鍊之路,有幾分參考價值。拿著吧,不必推辭。”
我鄭重接過這本手抄本,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獸皮,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這不僅僅是一本修鍊心得,更是一份毫無保留的信任,一份沉甸甸的饋贈,一段刻入骨血的情誼。我深深頷首,語氣無比鄭重:“嶽師姐,你多保重。他日若有機緣……”
“嗯。”嶽紅纓用力點頭,乾脆利落地打斷了我後半句可能沾染傷感的話,灑脫地揮了揮手,眉眼間帶著慣有的英氣,“走吧!別忘了你們答應過我的酒,來日相逢,定要痛飲三杯!”
第七日,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未散盡。
我們沒有刻意驚動太多人,隻在嶽擎天、秦教習、嶽紅纓,以及寥寥幾位武館核心弟子的目送下,悄然離開了鐵岩城。馬蹄踏在青石路上,聲響清脆,卻敲得人心頭髮悶。我們一路朝著當初降臨的百花原前行——柳婆婆傳遞的空間裂縫開啟坐標,就在我們最初降臨的區域附近,那裏空間壁壘相對薄弱,再加上我們腕間項鏈的印記,便是最精準的空間錨點。
這一路上,眾人皆緘默不語,整個場麵異常安靜,甚至連呼吸聲都能清晰地聽見,氣氛沉悶到了極點,彷彿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壓在大家心頭,令人感到無比沉重和壓抑。
此時此刻,他們正麵臨著一個重要的抉擇——離開這個充滿奇幻色彩的異世界。這裏曾經見證過他們無數次的努力與堅持,灑下過辛勤的汗水,也曾流淌過鮮紅的熱血。如今要離去,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酸甜苦辣鹹各種滋味交織在一起,難以言喻。
有的人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熟悉的主世界,重新投入正常生活;有的人則對於接下來的時空穿梭充滿擔憂,害怕會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險和挑戰;還有更多人對這片陌生而又親切的土地依依不捨,捨不得那些在這裏結交的親朋好友們,更放不下那段銘刻於心的難忘經歷……
“再見,又或者……再也不見。”林禦勒住韁繩,回頭望著身後逐漸縮小、最終隱入晨霧的鐵岩城輪廓,低聲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悵然。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道破了所有人心底最深藏的那絲隱憂。
威爾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裏趴著一隻極其微小、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血色蝙蝠印記——這是他臨行前留下的“血印子蝠”,用以暗中監測周明軒與殘留的畫皮宗餘孽線索,如今符文黯淡,也快要徹底消散了。他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卻帶著幾分沉重:“位麵之間的穿梭,本就逆天而行,絕非易事。柳婆婆能鎖定坐標、強行撕開空間裂縫,已是驚世駭俗的大神通。可時空亂流無盡,位麵壁壘森嚴……其中充滿了太多無法預知的變數。”
一直沉默的紙,此刻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蒼涼意味,這是他極少展露的情緒:“每一個位麵,每一分鐘,甚至每一瞬,都可能因無窮變數的擾動,分裂出數千萬個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位麵’。我們此次離開,想要再次精準回到這個有霸鯨武館、有嶽紅纓、有鐵岩城,承載過我們所有記憶的特定世界……”
他頓了頓,緩緩說出那個殘酷,卻又無限接近事實的結論:
“幾率,比大海撈針……還要低。”
比大海撈針還要低。
這就像是命運無情地揮出了一把利刃,斬斷了我們與過去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今天的這場離別,或許真的會成為今生今世無法跨越的鴻溝,讓我們永遠失去重返這段時光的契機,永遠和那些曾經一起舉杯暢飲、談笑風生的老友們天人永隔。
周圍的空氣似乎在一瞬間凝固成冰,沉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蛟蛟的眼眶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鼻頭一陣發酸,往日裏那個總是充滿活力、嬉笑打鬧的她此刻已不復存在;清竹唇邊那一抹常常掛著的略帶幾分神秘色彩的笑容,也如同清晨的霧氣一般逐漸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看似平靜實則掩飾不住內心孤寂的麵龐;宋昭藝緩緩抬起手,輕柔地摩挲著肩膀上那道若隱若現的暗紫色百罹禍種虛影,目光穿越時空,望向遙遠而深邃的天際;嵐玨那雙獨特的異色眼眸中,則映照著遠方湛藍如寶石般的天空以及潔白如雪的雲朵,宛如一幅美輪美奐的畫卷。他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一切,彷彿想要把這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
我緊緊握住手中的赤蛟槍,冰冷的槍桿緊貼掌心,隱約傳來的氣血共鳴,讓心中那股離別的悵惘與酸澀,愈發清晰濃烈。
可我們,別無選擇。
主世界,纔是我們的根。那裏有虎視眈眈、亟待清算的敵人,有未曾兌現、必須完成的承諾,還有翹首以盼、等待我們歸去的親人和同伴。我們不能沉溺於此間的溫暖與情誼,必須扛起責任,踏上歸途。
“走吧。”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所有翻湧的情緒,率先朝著項鏈印記感應的方向,加速前行。
其他人沉默跟上,腳步堅定,再無遲疑。
一路疾馳,我們重新回到了百花原。踏入這片熟悉的區域,四周依舊安靜祥和,粉綠色的奇異草地柔軟如毯,各色奇花異草肆意綻放,散發著甜膩清新的香氣,時光彷彿在這裏靜止,一切都與我們初臨時別無二致。
我停下腳步,抬起手腕,將全部意識沉入那枚世界裂縫碎片項鏈的印記之中。剎那間,項鏈中央的淡金色主晶微微發燙,那點代表柳婆婆訊息的翠綠柳芽光點,此刻正散發出柔和卻穩定的光芒,與不遠處的一個空間節點,產生著強烈而清晰的共鳴。
“就是這裏。”我沉聲開口,同時全力催動體內靈力,與新生的渾厚氣血交融在一起,源源不斷地注入項鏈印記之中。
“嗡——!”
以我為中心,整片空間驟然震顫,泛起肉眼可見的水波般漣漪。淡金色的光芒從印記中洶湧而出,在半空中交織、纏繞、勾勒,漸漸凝聚成一座繁複精密、不斷高速旋轉的空間符文陣列!
與此同時,遠在主世界宗墟入口的柳婆婆,顯然也在同步施法催動大陣。我腕間的柳芽光點瞬間光芒大盛,如同一枚精準無誤的坐標信標,穿透無盡位麵,牢牢鎖定了兩端的通道!
“哢嚓……”
一陣宛若琉璃碎裂的細微脆響,從虛空深處傳來。符文陣列的中央,一道細長、扭曲、邊緣閃爍著混沌光影的空間裂縫,被緩緩撕開!
裂縫的另一端,不再是這個世界粉白的天空與甜膩的空氣,而是隱隱傳來了我們無比熟悉的、屬於宗墟的蒼茫古老氣息,還有柳婆婆那浩瀚磅礴、溫潤如海的生命力波動!
回家的路,通了!
“快!依次進入!空間裂縫極不穩定,維持不了多久!”我厲聲喝道,身形卻主動退到最後,手握赤蛟槍,為眾人斷後。
林禦、威爾、蛟蛟、清竹、宋昭藝、嵐玨……夥伴們沒有絲毫猶豫,紛紛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這片承載過他們茫然、成長、熱血與情誼的土地,而後縱身躍起,魚貫躍入那道閃爍著混沌光芒的裂縫之中。身影一閃,便被無盡的空間之力吞沒。
輪到我時,我停下腳步,最後一次回頭。
目光穿過茫茫花海,望向鐵岩城的方向,望向霸鯨武館的方向。
“霸鯨武館……嶽師姐……諸位……保重。”
心中默默唸罷,我猛地轉身,緊握赤蛟槍,不再有半分留戀,一步踏入了空間裂縫!
身後,失去能量支撐的空間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彌合、消散,不留一絲痕跡。百花原重歸平靜,花香依舊,微風輕拂,彷彿從來沒有人來過,也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隻有那片被輕輕踐踏過的柔軟草地,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不屬於此界的淡淡氣息,無聲地證明著:曾有一群來自遙遠彼方的旅人,在這裏留下過足跡,留下過故事,留下過一段無人知曉的傳奇。
而在無窮無盡的位麵之中,在浩渺無垠的時間線裡,這個有著鐵岩城、有著霸鯨武館、有著嶽紅纓、有著我們一段熱血記憶的可能性世界,已然與我們前行的主世界線,悄然分離。
如同兩葉扁舟,駛向了再也無法交匯的、遙遠彼岸。
再見。
或許,真的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