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白天的喧囂沉澱下去,大學城在月色中呈現出一種靜謐的輪廓。遠處教學樓的燈光零星亮著,像是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眼睛。晚風帶著植物清潤的氣息,吹散了調查帶來的些許緊繃感。
我們在租住的公寓天台上。這裏視野開闊,能望見遠處影影綽綽的校園建築和更遠處城市模糊的光帶。夜空如洗,一輪飽滿的圓月高懸,清輝灑落,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朦朧的邊。
我愜意地將身體完全放鬆下來,慵懶地趴在露台那精緻而堅固的欄杆之上,任由輕柔涼爽的夜風肆意吹拂著我的臉龐和髮絲。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努力扮演一個角色,並不斷深入調查各種複雜的事情以及仔細剖析每一條細微的線索。儘管這一係列工作並沒有讓我感到過度勞累或疲倦不堪,但卻使得我的精神一直保持高度緊張且警覺的狀態之中。此時此刻,如此難能可貴的靜謐氛圍真是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徹底釋放一下自己緊繃已久的神經,哪怕僅僅隻有片刻也好啊!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而又熟悉無比的腳步聲從背後緩緩傳入耳際——那聲音既輕快又靈動,彷彿踩在雲端一般;同時還伴隨著一股若有似無、淡雅清幽卻又冰冷刺骨的薔薇花香氣息一同飄然而至。毫無疑問,來人必定就是威爾無疑了。隻見他悄無聲息地一步步走到我的身旁,然後默默地倚靠在欄杆邊上,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動不動,目光徑直投向遙遠天際懸掛著的一輪明月。如水銀瀉地般皎潔無暇的銀色月華傾灑而下,恰好映照於他那張線條清晰而深邃迷人的側臉之上,不僅巧妙地緩和了原本屬於吸血鬼一族那種超乎尋常的絕美容貌所帶來的強烈視覺衝擊感,反而更增添了一抹難以言喻的清冷孤寂之意蘊其中。
過了一會兒,他微微側頭,深紅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柔的光澤。他看著我,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然後,輕輕搓了搓修長白皙的手指。
下一刻,十幾隻隻有指甲蓋大小、通體純白、彷彿由月光凝聚而成的小蝙蝠,撲棱著半透明的翅膀,從他指尖的陰影中輕盈飛出。
這些白色小蝙蝠在空中靈巧地飛舞、盤旋,彼此交錯,光影流轉。它們無聲地組合、排列,動作流暢而精準,彷彿一場精心編排的默劇。
幾個呼吸間,那群白色小蝙蝠,竟然在空中組成了一個標準的、微微發光的愛心形狀!愛心在月光的映襯下,輪廓清晰,甚至還帶著一點俏皮的、微微顫動的動態感,彷彿是活的。
威爾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含笑的眸子靜靜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不言而喻的溫柔與一點點邀功似的得意。血族首席審判官路西法的弟弟,統一了歐洲血族、贈我榮譽議員戒指的威爾·梵卓,此刻卻像個人類少年一樣,用這種略顯幼稚卻又無比真誠浪漫的方式,表達著他的心意。
我忍不住笑了,心底泛起暖意。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咳!”
旁邊傳來一宣告顯帶著不甘示弱意味的輕咳。
隻見林禦不知何時也上了天台,正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一種“我也行”的堅定表情。他深吸一口氣,周身暗金色的光芒開始升騰、凝聚!
嗡——
低沉威嚴的嗡鳴聲響起,空氣似乎都沉重了幾分。
一尊高達丈許、身披玄黑帝袍、腳踏龜蛇的真武大帝玄靈真身虛影,在他身後驟然浮現!虛影比之前在宗墟時更加凝實了幾分,帝威浩蕩,盪魔氣息凜然,將天台上原本浪漫靜謐的氣氛瞬間沖得七零八落。
然後,在我和威爾錯愕(威爾是饒有興緻,我是扶額)的目光中——
那尊威嚴無比、代表北方鎮守、執掌盪魔殺伐的真武大帝虛影,緩緩抬起了它那模糊卻威儀萬千的臉龐,那雙彷彿蘊含著無盡雷霆與星光的眼眸“看”向了我。
接著,在真武大帝虛影那覆蓋著玄甲(虛影形態)的、巨大而威猛的右手,有些僵硬地、試探性地……彎曲了拇指和食指,努力做出了一個……
比心的手勢。
一個由真武大帝玄靈真身比出來的、巨大而威嚴的、還帶著淡淡盪魔神光的愛心!
“……”
我沉默了。
威爾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微微聳動,顯然忍得很辛苦。
林禦卻是一臉“看我多棒快誇我”的表情,還控製著真武虛影,讓那個“愛心”手勢更加標準、更加閃亮了一些……於是真武大帝周身那暗金色的威嚴光芒,便更加努力地匯聚到那兩根彎曲的手指上,讓那個“愛心”在夜色中熠熠生輝,彷彿黑夜中的一盞……奇特的信仰之燈。
威嚴與可愛(?)的反差,衝擊力過於巨大。
我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是該表揚林禦的“創意”和操控真身的精細度有所提升?還是該吐槽這畫麵實在太有顛覆性,如果讓茅山或者龍虎山那些供奉真武大帝的老道士看到,怕不是要當場氣暈幾個?
“呃……”我揉了揉眉心,感覺剛才那點月下浪漫的氛圍被徹底擊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力感,“林禦,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很……別緻。”
林禦嘿嘿一笑,滿意地收起了真武虛影。暗金色光芒散去,天台重歸清寂,隻剩下那個由白色小蝙蝠組成的愛心還在空中微微閃爍。
威爾也打了個響指,白色小蝙蝠組成的愛心悄然散開,化作點點熒光消失。他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下巴輕輕蹭了蹭我的發頂,低笑道:“看來,想在你麵前‘爭寵’,需要一點……特別的創意。”
我沒好氣地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
林禦也湊了過來,三人並肩站在欄杆前,望著同一輪圓月。
剛才那點輕鬆插曲帶來的笑意漸漸沉澱,調查的陰影重新浮上心頭。
“紙那邊有訊息嗎?”我問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威爾搖搖頭:“他離開後就沒有主動聯絡。你知道他的性格,沉浸在某件事裏時,外界很難乾擾。不過,我留在他身上的一隻‘血印子蝠’反饋,他的氣息很穩定,目前應該沒有遇到危險。”
林禦也正色道:“我們這邊,關於體院那兩個男生的詳細情況,威爾通過一些‘非正式’渠道拿到了初步體檢報告。很奇怪,他們的生命體征和器官功能指標確實在持續緩慢衰竭,但體內沒有任何已知的毒素、病菌或異常能量殘留。就像……就像有什麼東西,把他們‘存在’的基礎一點一點挖空了。”
“挖空‘存在’……”我咀嚼著這個詞,聯想到周明軒身上那些汲取生命本源的節點,以及今晚遇到的“水魅紙傀”那種輕飄飄、彷彿沒有重量的詭異感。
“第二組那邊呢?”我問。
“清竹師姐她們盯著的那個‘小桃花’,下午去了市裡一家很高檔的美容院,呆了三個多小時。宋昭藝悄悄放了一隻‘隱跡蠱’跟進去,但蠱蟲在美容院門口就失去了目標,似乎裏麵有什麼東西乾擾或遮蔽了探查。蘇皖嘗試接近‘小桃花’的一個室友,旁敲側擊,那個室友說‘小桃花’最近確實變化很大,麵板好得像會發光,人也自信了很多,但總感覺……‘不像以前那個人了’,而且經常深夜纔回宿舍,或者乾脆不回來。”林禦彙報。
越來越像了。快速變美、行蹤詭秘、消費異常、接觸者出現“被掏空”癥狀……
“柳夢”、“小桃花”,還有那些可能存在的“水魅紙傀”操控者……這些線索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但又像是各自獨立的不同“觸手”。
“我們遇到的水魅紙傀,煉製手法相當專業,而且是批量出現。”我沉聲道,“這不像是一個兩個邪祟能搞出來的。更像是一個有分工、有傳承的組織。‘柳夢’負責色誘獵物、種下汲取的‘種子’或‘契約’;‘小桃花’這類可能是新的‘培養目標’或者‘次級獵手’;而紙傀師,負責外圍警戒、清理痕跡、甚至處理‘獵物’的後續?”
“如果真是這樣,”威爾介麵,聲音低沉,“那這個組織的能量和隱蔽性,恐怕比我們之前預估的要大得多。周明軒可能隻是他們無數‘獵物’中,比較‘幸運’(或者說倒黴)地被我們發現的一個。”
林禦皺緊眉頭:“他們的目的是什麼?隻是為了汲取精氣修鍊?還是有別的圖謀?”
“不清楚。”我搖搖頭,“但持續大規模地、隱蔽地獵食特定人群的精氣甚至生命本源,這本身就很異常。修鍊邪法需要‘資糧’,但如此貪婪和有條不紊,感覺不單單是為了提升個人修為那麼簡單……”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項鏈印記。如果這個組織也掌握著某種空間能力,或者與某些特殊的小世界、裂縫有關呢?那他們的目的,可能就更複雜了。
“等紙的訊息吧。”我最終說道,“他對紙傀的追蹤,或許能讓我們更接近這個組織的核心。另外,威爾,你通過血族的渠道,再查查最近幾年,周邊城市有沒有類似的、大規模不明原因的‘精氣衰竭’或‘快速消瘦死亡’案件,特別是涉及年輕人、藝術生、夜場工作者等群體的。”
“好。”威爾點頭。
“林禦,明天你和羅藝龍、小胖再去體院那邊,想辦法近距離接觸一下那兩個生病的男生,看看能不能發現更具體的線索,或者嘗試用道門手段穩定一下他們的狀況,至少別讓他們死了。”我又看向林禦。
“沒問題!”
圓月漸漸西斜。
天台上的三人,身影在月光下拉長。
輕鬆的時刻短暫,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我們不是獨自麵對。
紙的孤身調查,正在進行。
而我們,也已蓄勢待發。